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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人间绝色-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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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清淮终于开口,声音轻不可闻被风吹散,她只是读出他的唇语:“归期不定。”
  钟意怔怔抱着狗狗,不敢再去抬头看他,好半天才压下苦涩干巴巴说一句:“那你保重。”
  她曾经在无聊时翻看过南野电脑里的教材。
  公安机关“线人”,为公安机关提供情报,为公安机关所用。
  既然赵老师说顾清淮不是警察,那他的身份一定是线人。
  除此之外,钟意想象不到任何一种职业,和警察往来密切却又如此危险。
  顾清淮:“你也是。”
  钟意重重点头,像个明明难过不想上学、还是被家长丢进幼儿园的小朋友。
  她努力乖巧努力懂事努力不让人担心,虽然眼泪下一秒就要下来。
  是时候告别了。
  是时候离开了。
  “顾清淮。”
  “钟意。”
  两人同时开口,钟意漂漂亮亮笑:“我走啦。”
  顾清淮点头,眉眼清隽温柔:“钟意,再见。”
  她的个子真的很矮,穿白色羽绒服像个小雪人。
  头发好像长长又简短,还是他最初见她的样子。
  顾清淮听见轻轻抽泣的声音。
  很小、拼命压制、充满委屈,明明刚才还在笑。
  身后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钟意无心去看,视野模糊,好在路灯足够明亮,能够跌跌撞撞走回家。
  脸颊边有一阵风,擦过眼角的手腕被轻轻攥住,她毫无防备转过身,整个人跌入熟悉又清冽的怀抱。
  眼泪还在不停、不停往外掉,脸侧他的衣服很凉,钟意忘记呼吸。
  片刻后,她回抱他,像个温柔坚定的小大人,伸手怕拍顾清淮的背。
  “明明是你不喜欢我,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难过?”
  她又委屈又无可奈何,又贪恋这一刻的拥抱,甚至希望瞬间白头。
  顾清淮下巴轻抵在她肩侧,周身都被他的气息环绕避无可避。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不要说话,就一分钟。”
  颈侧微凉、湿润,钟意猜是不是又开始下雪,可没有雪花落下来。
  心跳在这个寒冷冬夜重合一起,顾清淮让自己最后松开抱她的手。
  钟意弯着眼睛笑,眼里有泪:“狗狗我带走啦!”
  顾清淮轻轻点头,看她转身,看她走进楼门,再也看不见。
  ——我可不可以连你一起带走。
  ——你可不可以连我一起带走。
  当天夜里,顾清淮收拾行李,只一个简单的双肩包。
  他从市局带回来的警服,整整齐齐挂满一个衣柜,警号熠熠生辉。
  常服、作训服、执勤服,从淡蓝衬衫到深蓝外套,全部留在清远。
  最后,他坐在书桌前,提笔落下“遗书”二字。
  以此,告别缉毒警察顾清淮。
  明天起,他的代号只是司南。
  凌晨两点,顾清淮背起背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一切回到遇到钟意之前。
  空荡荡的房子,没有那个一头卷毛的小姑娘,也没有那只开开心心扑过来撒娇的狗。
  门带上,冷空气袭来,所有温暖在一瞬间抽离。
  视野里关于这个家的最后画面,是玄关的黑色外套,袖子上有她缝的迪迦。
  城市陷入沉睡,顾清淮顶着风雪出门,月光勾勒出他挺直如利剑的身影。
  干干净净坦荡无畏。
  一如那个初初走出大山的十六岁少年。
  …
  顾清淮离开一星期后,留在支队的手机响起。
  南野看了一眼来电提示:“队长,是医院电话。”
  队长:“接。”
  南野开免提,电话那边的声音清晰,整个会议室都能听到。
  “您好,请问是顾清淮裴先生吗?您的检测结果出来了,请您有时间来附院拿。”
  电话挂断,南野难得认真,看向在场前辈:“师兄他身体不舒服吗?”
  在场无人知晓,南野拿了身份证件到医院。
  检查结果取回来。
  整整齐齐的病历资料,放在禁毒支队办公桌上,上面写着:顾清淮,男,25岁。
  支队长手指捏过眉心,悄悄红了眼。
  那年顾清淮警校刚毕业,身上尽是不信鬼神只信自己的意气风发,右手抬高到太阳穴,对着国旗宣誓。
  那年顾清淮主动请缨潜入犯罪团伙内部,毒枭阴狠诡谲亡命之徒而他初出茅庐,临行前再三问他是否放弃。
  他难得笑:“我一个人,万一牺牲,没人会因为我哭。”
  那天军警联合扫毒,几千兵力所向披靡,几百架警用直升机低空盘旋,大获全胜。
  立功受赏、晋升警衔,前途一片大好,他们打电话给家里报平安,还要说一句想吃“猪肉大葱饺子”。
  唯独没有注意到他。
  没有注意到他面色苍白站在眼光下,手臂静脉处,有一个毒贩亲手扎过去的针孔。
  钟意难得不加班,一边给妈妈打语音电话请教菜谱,一边准备饭菜。
  三菜一汤用打包盒装起来,开着她马上就要被淘汰的“老头乐”送到市公安局。
  到市局门口,钟意打电话给亲弟。
  过了好一会才见南野从大楼里跑出来,人高马大警服穿在身上还挺好看。
  只是当他走近,钟意才发现他情绪不对,眼睛是红的。
  钟意:“怎么了?”
  不是涉密的事,但到底关系到前段时间的军警扫毒大案。
  南野把关键信息打码:“是我禁毒支队一个师兄,在缉毒的时候被毒贩的针扎了。”
  钟意是医生,自然知道这意味什么:“及时送到医院服用阻断药物了吗?现在怎么样?时间到了吗?检测结果出了吗?一般来说,6周就能出结果,不放心的话,12周。”
  “没有感染,”南野还是难过,“可他谁也没说,直到今天医院打电话,我们才知道。”
  钟意听得心酸:“服用阻断药物很痛苦,恶心呕吐、头脑昏沉、堪比化疗,他都没有请假吗?”
  “没,”南野垂着头,自责得不行,“没请一天,我们一群警察竟然一个都没看出来。”
  “姐,你说他是不是反侦察意识全部用来对付我们了啊?”南野红着眼睛,“现在又去执行任务,生死不明。”
  钟意拍拍他肩,温声开解:“别自责啦,不是你的错,他瞒着你们也肯定有他的原因。”
  …
  缉毒最严峻的金三角,“枪毒合流”、“以毒养恐”都是寻常,涉毒涉枪村不再是电视里才能看到的画面。
  他们一行人枕戈待旦蹲守在边境的大山。
  秦钊从贩毒团伙内部传来消息:“毒贩将在今天进行交易,交易地就在寨子后山。”
  行动组的同事感叹:“还是老秦靠谱,这一辈子抓了多少毒贩,缴获多少毒品。”
  “早在二十多年前,秦钊和顾长生里应外合跨境追捕毒枭,全国轰动。”另一个同事接过话茬,“不过,也就是那次行动,顾长生同志牺牲。”
  “老秦也好退居二线了吧?年轻那会儿中弹,我记得他身体一直不好。”
  “嗯,这是他在禁毒支队站的最后一班岗。”
  所有人精神紧绷,抓捕毒贩讲究人赃俱获,他们必须提前布控。
  行动组从四面八方赶到寨子后山,却迟迟没有等到秦钊的下一条消息。
  枪声忽然响起炸裂耳膜,所有人目光一凝紧接着又是无数声。
  等他们赶到已经来不及,秦钊血肉模糊躺在地上,身上都是弹孔,鲜血汩汩往外冒。
  他已经没有呼吸,直到离世前的最后一刻都是战斗状态,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所有力气在一瞬间抽离。
  这名在缉毒前线奋斗一辈子的老警察,两鬓早就斑白。
  顾清淮走到秦钊身边,手颤抖着盖住他的眼睛,掌心的温度正在飞快流逝。
  秦钊等在西南机场,看到他,语气里满是长辈的欣慰:“我们可以并肩作战了。”
  秦钊千里迢迢赶到清远追捕毒贩,得意洋洋告诉他:“我媳妇闺女现在都以为我是派出所的老烟枪,每天工作是调解群众纠纷。”
  秦钊站在送别他的乡亲里,笑眯眯拍拍他肩膀:“小伙子,欢迎你加入我们的队伍。”
  秦钊坐在禁毒支队的办公室,指着他鼻子教育:“我就不信我们禁毒支队供不起你一个小屁孩!再敢铤而走险,叔叔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那年高二和人打架,性质恶劣,被叫到校长室。
  来学校禁毒教育的秦钊抱着大檐帽在一边看热闹:“哟,还能跟同学打架,本事不小。”
  校长怒不可遏:“叫家长!必须叫家长!”
  男孩的爸妈很快赶到,指着他的鼻子骂骂咧咧,他形单影只站在一边,置若罔闻。
  校长:“顾清淮,你爸妈呢?”
  男孩幸灾乐祸:“他没有爸妈!我就是说了他一句他就揍我!”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攥成拳,就在这时,秦钊握住他手腕。
  那是一双警察拿枪的手,宽厚温暖带着薄茧。
  那个瞬间他忍不住想,如果他有爸爸,爸爸是不是就像他。
  “校长,我就是顾清淮家长,有什么事儿您跟我说就好。”
  顾清淮下颌线紧紧绷起牙齿快要咬碎,可最后眼泪还是夺眶而出。
  他蹲在秦钊的尸体旁边,低着头,像个手足无措的小男孩:“秦叔叔……”
  行动组组长强忍悲痛,声音沙哑:“秦钊去世,我们需要重新派出一名同志,在不引起毒枭注意的情况下,尽快打入内部。”
  顾清淮站起身,秦钊身上的鲜血直接染到他的视网膜上,满目皆红。
  他看着秦钊身上数不清的弹孔:“我去,我有经验。”
  已经被阻断药物折磨太久,他的皮肤呈现病态的苍白。
  人更加清瘦,那干净的眉眼甚至带几分阴郁,冷得吓人。
  月朗星稀,秦钊烈士归国。
  出发前,顾清淮手里拎着酒,到他牺牲的地方,席地而坐。
  面前两个酒杯,他给对面的杯子倒上,之后是自己的。
  夜空缀满星星,顾清淮肩背依旧挺直,和自己的影子相对。
  “秦叔叔,抱歉不能送您最后一程。”
  “谢谢您,像父亲一样看着我长大。”
  他清冷的声线干涩,轻易就能听得人心酸,一行清泪落入那一片血迹。
  手里的酒轻轻倒在地上,他作最后的告别。
  “我会带着功勋去见你,连你的那一份一起。”
  -
  钟意从顾清淮家搬出来时,是秋天。
  那天整个人脑袋发懵,放在衣柜最下面的、冬天的棉衣外套通通忘记打包。
  全买新的太浪费了,她鼓足勇气决定去取一趟。
  傍晚下班,钟意拨通顾清淮的电话,无人接听。
  她想起他说要离开一段时间,归期不定,所以现在是不方便接听电话吗?
  私闯民宅犯法,钟意很是犹豫,可她是来取自己的东西。
  她决定碰碰运气,如果顾清淮的密码锁没有换密码……那她就进去。
  走向家属院的街上,卖烤地瓜的老爷爷和卖糖炒栗子的老奶奶,笑着跟她打招呼。
  还有卖烧烤的老板娘,笑眯眯问她:“怎么好久都没见你了?你的帅哥男朋友呢?”
  钟意笑笑:“祝您生意兴隆呀!”
  她站在701的门口,身边还跟着一只南博万,狗狗欢呼雀跃。
  明明只是离开三个月,可再站在这里,却像隔了几个世纪。
  钟意尝试着摁下密码,密码锁发出清脆声响,像以前一样。
  这个人,竟然连密码都没换。
  钟意心脏发紧,打开门,入目的就是玄关她的粉红色拖鞋。
  房间里的小夜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温馨明亮一如她离开前。
  她走进去,漂泊无依的小船短暂靠岸一般。
  她没吃完的零食坚果被他仔细密封,放在茶几。
  沙发角落的她的抱枕小毯子,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时间没有抹去半分她存在的痕迹,像是被人刻意保留。
  就好像她只是短暂出门。
  钟意深吸口气给顾清淮发微信:【你的电话打不通,所以我私闯民宅来取东西,抱歉啦。】
  手机没有回音,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
  好像还能看到那个干净温柔的男孩子,和他身边蹦蹦哒哒嘴巴一刻不停的她。
  好像还能看到他跑步回来,给她带烤地瓜糖炒栗子,甚至绕半个城市买黄豆粉糍粑。
  好像还能看到她在凌晨两点窝在沙发角落等他下班回家,冲着他软软地笑说“晚安”。
  好像还能看到他在厨房做饭,她在旁边探头探脑尽帮倒忙。
  “顾清淮,我给你试试毒!”她探头探脑,看着锅里的南瓜浓汤直流口水。
  顾清淮被她缠得没有办法,拿白瓷勺盛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她鼓着腮吹凉,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味道怪怪的!”
  故意逗他,如愿以偿在那张清冷的俊脸上看到无措情绪。
  顾清淮也低头去尝,唇红齿白的漂亮样子。
  她瞪大眼睛,话都说不顺溜:“那勺子我用用用过!”
  他一呆,眼睛睁得大大的,纯情又可爱。
  耳朵通红又无法发作,最后冷着脸求饶一般说一句:“你乖一点,不要闹了。”
  钟意把自己的零食、拖鞋、抱枕小毯子连同冬天的棉衣一起打包装箱。
  这个家里一点她的痕迹都不剩,仿佛从没住过一个叫钟意的外科医生。
  “南博万,我们走啦!”
  顾清淮房间的门没锁,南博万趁她不注意直接钻进去。
  想必是因为那里残留着他的所有气息。
  你是不是很想他。
  因为我也是。
  似被蛊惑,钟意走进去。
  顾清淮的房间整洁,冷冷淡淡没有一点暖色调。
  衣柜的门没有关严实,被南博万刨开,钟意赶紧把狗狗抱到一边:“不可以这样哦,这样不礼貌。”
  她另一只手去关柜门,目光瞬间顿住,手里的东西掉一地。
  她的一颗心从万丈高崖坠落,悬崖下深不见底,连回音都没有。
  入目之处,满柜子警服。
  警衬、警裤、警服外套,深蓝藏蓝层层交叠。
  从春秋装到夏装冬装,六位警号熠熠生辉,臂章上是万里长城,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警察。
  她像是被掩住口鼻扔进深海发不出一点声音,周身发冷,只有一双眼睛还能看。
  钟意看到衣柜挡板处,放着他的身份证,身份证下面是警官证,国徽庄严肃穆。
  她的嘴唇紧抿,被牙齿狠狠咬住。
  手指颤抖着拿起来,打开,眼前的每一帧画面都变成慢动作。
  照片上的人眉目清晰英俊,有恰到好处的棱角,警服禁欲冷淡神圣不可侵犯。
  照片下方写着:顾清淮,清远市公安局禁毒支队。
  钟意捂住嘴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毫无缘由。
  警官证下面,是她和他唯一一张合影,六月初夏海天一线,他面无表情她笑眼弯弯。
  是那张她在顾清淮母亲墓碑前写的卡片,被他用制作标本的方法塑封起来完好如初。
  甚至是那一张她拟好的房屋出租合同,期限从这一年9月20日到白发苍苍。
  不知什么时候被他落笔签上他的名字,补全她所有心愿,而后在不为人知的时间地点,被他一个人珍藏。
  最后,是一张卡片,写着:中国人体器官捐献志愿登记卡。
  “钟意,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归期不定。”
  “不要说话,就一分钟。”
  “我有喜欢的人。”
  “不可以随随便便因为男孩子流泪。”
  “钟意,会遇到更好的人。”
  原来你是警察啊……
  所以才会总是受伤,说话从来都不算数。
  过往画面眼前重现,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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