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之丰年好个秋-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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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地说,她对邱玉珠的感情远不如对大姐邱玉珍那般深厚。然而生死是大事,她必须得回去看看。
这几年改革,凌源乡变化不少,包产到户开始实行,生产力猛增,产量也随之翻番地涨。人们日子变好了,是以人人都想不明白邱玉珠为何会自杀。
邱天见到邱玉珠的时候,她已出院在自己的家卧床休养。
邱玉珠和三出住在县城近郊,那是一户小巧的院落,院子不大,搭着大小藤架,藤架上攀爬着瓜果,屋内各色家具都是三出亲手打造,简单却别致。
这么郁郁葱葱的一方院子,邱玉珠却只身躺在床上,连一丝生气都没有,看到邱天,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也是来劝我的吗?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我就是不想活了。”
三出就在她旁边,一听这话脸色顿时煞白,然而他口不能言,只能慌乱地一通比划,邱天自然是看不懂他的手语,邱玉珠倒是懂,可她撇过头不看。
三出愈发着急,转而看向邱天,喉间发出轻颤似的低鸣。
邱天走到床边坐下,沉默着看向邱玉珠,良久,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真不想活的人不会把死宣之于口。”
邱玉珠一愣,机械似的转头,有如枯井似的目光定在邱天脸上,她的嘴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邱天被她的目光蛰了一下,到底没说出太硬的话,只道,“人这一辈子统共不过几十年,死都不怕,还怕活到头儿吗?”
邱玉珠目光顿住,恍若在放空,又仿佛在思考,邱天没给她多想的机会,又说,“既然已经死过一次了,就当这回是新生吧。”
话音刚落,她听到一声哽咽,来自邱玉珠。
三出见状赶紧上前给邱玉珠拭泪,他动作小心而显得笨拙,嘴唇嗫嚅着,依稀喊出类似“玉珠”的话音。
邱天愣了愣,而邱玉珠却仿佛见怪不怪。
早在许久之前,邱天就觉得邱玉环有几分抑郁的倾向,而这种倾向随着她高考连番失利而愈加明显。打小时起邱玉珠就想离开北角村,离开凌源乡,甚至县城都她都没有放在眼里,她渴望去往更加广阔的天地。她向来不合群,不,不只是不合群,她抗拒这村子里的一切,看上去是那么格格不入。
可这个时代使然,这个地方又是那么闭塞,她生不逢时,也生不逢地,高考的路连番失败,她俨然没了别的指望,就这样在日子的磋磨下渐渐消沉下去。
“二姐,”邱天轻声道,“政策越来越放开,如果你想去别的地方那就去吧。”
邱玉珠仍然不语,可她迟滞的目光却闪出几分光泽。
院外传来说话声,邱天起身往外看,三出随之迎出去,来的人却是邱玉珍和邱玉环。
邱天回来后就直接来看邱玉珠,还没去北角村落脚,所以姐妹俩看到邱天皆是一愣,只不过邱玉珍的愣怔带了些喜出望外的意思,而邱玉环却翻着白眼冷哼了一声。
邱天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只对邱玉珍笑了笑,“大姐,你来了。”
邱玉珍上前拉她的手,“啥时候回来的?咋也不告诉我一声?”
“才来,想着看完二姐就去叨扰你和骆老师呢。”两人边说话边手拉手坐到邱玉珠床前。
被冷落的邱玉环恼火无处发泄,转而从邱玉珠身上找消遣,“你这吃喝不愁的还寻短见,还有啥想不开的?纯属吃饱了撑的。”
听到这话,邱玉珠原本平缓的呼吸瞬间急促几分,咬着牙死死盯着邱玉环。
邱玉珍忙道,“胡说啥?!”扭头又去安慰邱玉珠,“二妮被多想,三妮就是关心你才口不择言的。”
然而邱玉珠并不买账,看着邱玉环恨恨道,“她的关心我可消受不起,”
邱玉环踱到床前的椅子旁,一屁股坐下去,“你没心没肺的当然消受不起。”她瞄了邱天一眼,继而冷笑道,“哟,大学生还特意从北京赶回来?真是时候,看热闹也得看双份。”
热闹?亲姐妹出了这样的事差点死了,在她嘴里却成了热闹?
邱天当场就想发作,可考虑邱玉珠的心情,她将怒火压了下去,“我看二姐也需要休息,不如我们先出去吧。”
邱玉环:“出去干啥?屁股还没坐热呢,她躺她的,碍着啥事了?”
那边三出也急了,手飞快比划着,急头白脸地不知想表达什么,最终他终于接受了这几个人都看不懂他手语的事实,只拿颤抖的手指着邱玉环的方向,紧接着又指了指门。
因为着急,他嘴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喉音,仿佛有许多话语堵在嘴边,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邱玉环拿手指自己的鼻子,“咋的?让我走?有礼貌没?我这大老远……哎哎哎!”
伴着邱玉环杀猪似的尖叫怒骂,邱天倒扯着她的头发往外走,身后跟着一脸大惊失色的邱玉珍。
扯人头发的事,邱天还是头一次干,其实她也不是非得扯邱玉环的头发,只怪这人实在没法讲道理,而且她身躯肥硕,扯别的地方必定会被一秒反制,比较起来还是扯头发胜算大一些。
果然,被扯住头发的邱玉环虽嘴上不干不净,可脚下却乖乖跟着出去了,只是这人手也快,逮着邱天的腰狠掐了一把。
邱天扯着邱玉环走出家门老远才松开,下一秒,蓬头散发的邱玉环疯了。
“好你个死妮子!敢扯我头发!我掐不死你!”
邱玉环朝邱天猛扑过来,被邱玉珍拦腰抱住,“玉环你冷静点!”
“我冷静个屁!你没看见这死妮子刚才跟拽死狗似的拽我?”
邱天退出几步远,“拽你是为了让少说话,你但凡能管住自己的嘴,我能拽你?”
这娘们头几天没洗了,攥了一手油腻,够恶心的。
“我说话怎么了?碍你啥事?”
“你说话分不清场合!二姐自杀未遂情绪不稳,如果因为你的一句话,她再动了轻生的念头,你就是罪人!”
邱玉环动作一僵,随即冷哼,“她不惜命碍着我啥事?再说她这不好好的?”
邱天没法跟她解释什么是“抑郁症”,这种病在这个年代或许压根不能称之为“病”,说出来或许绝不会被理解,反而会加剧邱玉环的嗤之以鼻。
“有些人受不了得过且过的生活,宁愿死也不愿蹉跎着活。”她只能这么替邱玉珠辩解。
邱玉环皱眉想了想,吊梢眼一瞪,同时挣开了邱玉珍的双臂,“别跟我拽文!人于丽华从牢里出来也照样活得好好的!谁跟她似的,好好的日子不过整天要死要活!”
说着冲上来就要薅邱天的头发。
而邱天却被她口中的人名惊得一震,双眸霎时淬满寒冰。
于丽华从牢里出来?她出狱了?
邱天冷漠而用力地看着邱玉环,倒令她动作顿住,下一秒便又被邱玉珍拦腰抱住了。
半晌邱天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刻意冷静地问,“你见过她了?”
邱玉环被邱玉珍抱着,这回使劲挣也是挣不开了,“见过,怎么的?你也想见见?”
邱天神情冷淡,正要开口却又被邱玉环打断,“你可别黄鼠狼给鸡拜年了,好端端把人害得坐了牢,好意思再见人家?”
邱天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邱玉环冷哼,“我刚说什么来着?你这回来一趟看热闹也是双份的,有人自杀,有人出狱,全让你赶上了。”
第74章
邱天想象不到一个人的是非观念竟能颠倒至如此地步。于丽华伙同她姑父李向东顶替她的高考成绩;害她差点连大学都读不了,在邱玉环嘴里却成了她害于丽华坐牢。
不过转念一想,这种价值观出自邱玉环也并不稀奇;她打小就三观不正;在她身上邱天信了“人性本恶”;也信了有些人天生坏种。
“害她坐牢的是她自己,怨不得别人。”邱天压制了怒火;声音恢复平淡。
邱玉环扭着肥硕的身子;骂她狼心狗肺;“真会说风凉话,你进去待几年试试?”
“进去的都是违法乱纪的人,我没有犯法凭什么进去?”邱天转而对邱玉珍说;“大姐,你放开她吧,光天化日之下她要是打我;我就去报警,我别的本事没有;把人送进牢房可是有经验的。”
邱玉珍迟疑一瞬,在邱玉环身后叮嘱道,“你可千万别动手;打伤了妞妞;你绝得不到好处。”说着缓缓松开了手。
乍一被放开的邱玉环身子抖了抖;思忖邱天刚才的话,一时间也不敢把她怎么样;只啐着冷哼道;“打她我嫌累!”
翻着白眼想了想又说;“你把人于丽华送进牢;人家照样能全须全尾地出来,不仅出来还找了个顶厉害的对象,人家因祸得福。”
邱天不知自己是厌恶听到有关于丽华的消息,还是单纯厌恶听到邱玉环的声音,她皱眉尖刻地说,“那你好生抱紧于丽华的大腿,千万别松开,看她能不能带着你鸡犬升天。”
邱玉环脸上横肉一抖,吊梢眼倒竖,“你别特么嘴硬!你白上那么多年学也比不上人家从牢里出来的混得好!”
邱天不明白为何从小到大邱玉环总拿她跟于丽华比,好像贬低她、欺负她,就能得到于丽华多大好处似的,不过邱天也懒得想,只耸了耸肩冷声道,“所以让你好好抱大腿,这不是你从小最擅长的吗?”
邱玉环说不过她,又不敢打她,顶着一头乱发气得脸红脖子粗。
……
回去的路上,邱玉珍主动对邱天说,“你别听玉环胡咧咧,于丽华找的那个对象虽家里挺有几个钱,可他都快五十了,闺女儿子好几个,死了老婆动了花花肠子,于丽华跟着他连名分没有。”
虽对于丽华的事并不感兴趣,可邱天还是被这消息惊得震了一下。
心想这女的脑子大概是被驴踢了,从小到大不灵光,和邱玉环一样净干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几年的牢狱生活大概也没改造好她的脑子,一出来就寻上了捷径——找个老男人。不过话说回来,从牢里出来,她要想板板正正找个好人家也是难。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随她去吧。”
邱天丁点都不愿想起于丽华,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释然了,毕竟那一年她的升学路虽受了些波折,可终究算是得偿所愿,而于丽华机关算尽,却把自己算进了监狱。
邱天跟着邱玉珍去了她的店里。这几年大姐的店生意越来越好,店面比以前扩大了三倍不止,以前只卖包子,现在扩大了经营范围,成了远近闻名的私房菜馆。
玉珍姐就是店里的活招牌,这回连店名都改了,以前叫“骆家包子铺”,现在叫“珍馐小食堂”。
邱天站在装修简单大气的门店前,细看牌匾上的字体,怎么看都像是骆老师的手笔。再看两侧篆刻的对联也是应景,右边是“骆家暖风至”,左边是“玉盘珍馐来”,里面含了骆老师的姓氏和大姐的名字,外人读起来只觉得上口,而邱天却读出了其中的浪漫。
她笑嘻嘻打量邱玉珍一眼,后者撇开视线道,“都是你姐夫的主意,说这样有格调。”
邱天忍笑点头,“是有格调,还宣誓了主权呢。”
“谁的主权?”大姐不解地眨着眼,“怎么还牵扯上主权了?”
邱天忍不住笑出声,“骆老师怕有人把你拐带跑了,特意在对联里体现自己的主权呢。”
邱玉珍一愣,抬头再去看那对联,仿佛这才品出味来,脸刷一下红了。
邱天没在邱玉珍家停留很久,趁骆老师回来吃饭,匆匆见了一面便离开了,她还得抓紧时间回北角村一趟,大老远回来不家去一趟属实是说不过去的。
家里一切都好,只是邱北山肉眼可见地老了许多,刘爱花自然也是,岁月在她脸上留下更明显的痕迹,横生的皱纹也加重了她脸上的刻薄感。邱天只在进门跟她不甚热络地打了声招呼,便只跟邱北山说话去了。
谈及恩赐,昔日的男孩如今已经十六,在乡里读高中,成绩还算说得过去,邱北山这才想起姐弟俩关系亲厚,便提出要去把恩赐喊回来,被邱天制止了。
“他上学呢,别去打扰他了吧。”
邱北山默了默,笑道,“也行,那你坐着,我去杀只鸡。”说着就要磨刀霍霍向鸡窠。
邱天一愣,乐得拉住他,“爹,可留着那只鸡的小命吧,炒些素菜就行,我不爱吃肉。”
邱北山怔了一瞬,那神情分明在说居然会有人不爱吃肉?可愣怔转瞬即逝,他眼神黯淡须臾,低声说,“你哪是不爱吃,是没的吃啊。”在家的那些年,属这个幺女受的亏待最多,可是那年月也就那样,缺衣少食,邱北山复又笑了笑,执意道,“等着,爹炖鸡肉给你吃。”
邱天拉他不住,只能和他一起磨刀霍霍向鸡窠。
刘爱花心疼家里的几只鸡,可拗不过邱北山,且现如今她对邱天也忌惮几分,是以虽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却也没拦着。
只是到底是觉得不能单单便宜了邱天一个人,到底是跑去乡里把恩赐喊回来吃晚饭。
恩赐听说邱天回来了,自是欢天喜地,还没进门就高喊一声,“妞妞!”
邱天心中一喜,嘴上却戏谑道,“喊姐!”
恩赐极脆生地改口,这下邱天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清着嗓子笑了笑。眼前的少年过去还像她身后的小尾巴,如今却已比她高半个多头,长得倒是精精神神的,可就是太瘦了,又黑又瘦,衬得两排牙阙白。
“姐你变样了!”
“是吗?变啥样了?”
恩赐笑嘻嘻地上下打量一番,“变洋气了。”
邱天白他一眼,也笑了,“你也变样了,再不多吃点饭都瘦成麻杆了。”
恩赐便只嘿嘿笑。
这会儿鸡肉已经下锅,香味飘满整个院子,姐弟俩凑到灶台前烧火,说是烧火,其实不过是寻个由头说些体己话。
“这味儿太香了,一会儿别把那馋虫给招来。”
“哪来的馋虫?”
“金宝呗。”恩赐皱了皱眉,一提到那孩子就不爽快。
邱天一愣,心里将这名字和印象中那个满脸黑毛的男孩对上了号,转而笑着调侃,“那不是你三姐家的宝贝蛋吗?你亲外甥,你还嫌他抢你肉吃?”
恩赐撇了撇嘴,“那孩子……太吓人了。”
邱天想象不到一个几岁的毛孩子能怎么个吓人法,只当是恩赐夸张,“你还怕一个小屁孩?”
恩赐往灶膛里续了一根柴火棒,表情似乎有些尴尬,“你不知道,那孩子跟别的孩子不大一样。”
“怎么不一样?不都是一个鼻子两只手?”话虽这么说,可她还是依稀记起那孩子的特别之处,他身上毛发特别旺盛,某个地方夸张得有些……怪异。
“那孩子被三姐惯坏了,动不动就发火,一发火就打人咬人。”恩赐撸起袖子给邱天看,“呶,他咬的。”
少年黝黑的胳膊上印着两排清晰的牙印疤痕,可以看出当时咬得伤口有多深。
“这个小兔崽子,纯粹是暴力分子,哪天不打哭一个孩子他就浑身难受。”
邱天好多年没见过那孩子了,且她虽对邱玉环厌恶至极,可还不至于无端迁怒到一个孩子身上,便道,“可能就是男孩子淘气吧。”
恩赐却说,“就这么下去,这孩子迟早出大事。”
邱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心想反正也跟自己没什么关系,谁家的孩子谁操心去吧。
姐弟话里谈及的小霸王没有出现,隔壁栓子却闻着味来了,一进门看见邱天,也是又喜又惊,惊喜过后又有几分局促。
见到幼时的玩伴,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