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妹千秋-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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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不满她无帘听政、参过她僭越礼制的御史,也要统统贬出永京,最远的要流放到崖州去?。”
王化吉闻言啧啧,“太后想把反对她的人一网打尽,未免太心急了些?,难道不怕引起公?愤吗?”
“尚且不止,”江逾白说,“今上的姑姑山阳大长公?主,定国公?、硕国公?等,这些?因为清查人丁税而与她起过争执、不服她秉政的皇亲国戚,此?番也要一起打压,说是要规定袭爵只在五服以内,且俸禄例赏都要逐年递减。”
王化吉感?慨,“这些?也是得罪了她的人,如此?斤斤计较,怎配掌国器。”
江逾白说:“词头上还写了颁旨的时间,定在今年秋天,从行宫避暑回来后。”
“何时去?出发去?行宫避暑?”
“听太后与锦春她们?商量,准备六月底动身。”
王化吉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江逾白看他一眼,“都知若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王化吉突然想起一事?,喊住了他,脸上堆出一个神秘的笑,“我手里有个人,请你引荐给太后,这可不止是给我帮忙,将来若是得了宠,你也有好处。”
江逾白心头升起一丝不太妙的预感?,“什么人?”
西宫里,照微正与祁令瞻临窗对弈,因输了太多盘,额间已被祁令瞻用?朱笔画出了一个“王”字,瞧着有几分滑稽。但她仍兴致勃勃不肯求饶,偏要赢过一盘再收手。
到时候,她要给祁令瞻点个媒婆痣。
祁令瞻看透了她的心思,含笑道:“你的棋艺是我教的,你的这些?套路,早在十年前我就用?过了。”
照微朝窗外一指,“哥哥,你瞧那?是谁?”
“声东击西也没用?。”
孰料这回照微真没骗他。江逾白让身后的小太监在廊下站定,走进?来朝照微行礼,犹豫地看了祁令瞻一眼。
祁令瞻最烦他这副扭捏的做派,仿佛与照微之间有什么旁人不可插足的秘密,每每见?了就恨得牙根痒,当?着照微的面,偏又?要假装宽容大度,云淡风轻。
听见?他落子的声音都重?了,照微忍笑看向?江逾白:“没事?,说罢。”
她相信江逾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江逾白指了指外面那?小太监,支吾道:“王都知向?太后娘娘献了……一个男宠。”
祁令瞻手中的棋子“当?啷”一声砸在棋枰上。
第99章
赵景庶本是一介戏子; 学?成?风流身段后,在山阳大长公主跟前侍奉。
因为清查人?丁税一事,公主府少了一半的进项; 大长公主冷着脸遣散许多闲冗侍从,像赵景庶这种极得宠的本无弃黜之忧,但公主却将?他召去; 对他说了这样一番话:
“像你这般美姿容、淑性情的人?物,实在难得,本宫阅人?无数尚且难舍; 何况西宫那位,新?婚不到半年就守了寡。你若仍思本宫知遇之恩,就去帮本宫做一件事。”
她要将?他献给太后; 为自己谋人丁税的优容宽待。
赵景庶心中极不情愿; 可是她的命令; 向来没?有?置喙的余地。于是在大长公主的安排下,赵景庶走了王化吉的路子入宫,今日?跟随西宫供奉官前来觐见明熹太后。
福宁宫西宫宏伟富丽,宫人?严容敕礼; 非公主府可比。赵景庶在廊下垂首等了半晌; 终于有?宫人?请他入室,绕过浮光流影的高大座屏,赵景庶闻见一阵淡淡的香气,似瑞龙脑却比瑞龙脑更清明; 正是江逾白亲手调理的篆香。
赵景庶看见一截精绣着?纹路的裙角,忙跪地俯身; 行礼问安。他的声音是练过的,从前大长公主最爱听他读书念经?。
然而座上之人?的声音更加澄澈; 泠泠如泉:“抬起头来。”
他依言平身,望见一张清妍明丽的芙蓉面?,似是新?濯洗过,眼角眉梢仍沾着?水气,虽是年轻含笑,然目光冷清含威,教?人?不敢轻视放肆。
与她比案而坐的是当朝丞相,年初他从北金归来时,赵景庶曾跟随长公主,从茶楼窗口远远眺望过。长公主常夸赵景庶生得好?,说他“若无祁家郎,玉冠永京城”。今日?近处见了祁家郎,赵景庶暗暗自比,才知不仅逊于容貌,更弱在气度。
就连引荐他入西宫的江供奉官,也是新?柳姿容、诗书气质,望之清新?宜人?。
赵景庶心中默默苦笑,他被派来以色惑主,一入此室却如鱼目入珠匣,黯然失色,又怎可能得太后青眼?
不过这样也好?,他就能回公主府去,依旧侍奉在大长公主身侧。
上首太后却轻笑道:“瞧着?有?几分?乖巧,倒是不惹人?生厌。”
祁令瞻声色冷淡:“你?瞧着?他哪里好?,眼睛还是鼻子,割下来便是。”
赵景庶闻言肩膀微颤,听太后道:“你?别吓他。逾白,先将?人?安置到前殿去,看看他会做些什么。”
江逾白应了声是,又将?他引出?了太后所在的宫室。此番觐见前后不过一刻钟,却叫赵景庶心里觉得很不舒服,走出?去被清风一吹,只觉得衣服都被薄汗黏在了背上。
西宫里,照微重又低头摆弄起棋枰上的残局,见祁令瞻三分?不满七分?质问地盯着?她,忍俊不禁地捧起了茶。
“好?哥哥,你?是明珠在前,我看那瓦砾做什么,刚才我还当你?是做戏,原来你?是真上心了!”
“我上心什么了?”祁令瞻不认,又在棋盘上堵了她一道,“我只是不赞同你?把王化吉送的人?留在身边,你?想做什么?”
照微眨眨眼,“我没?想做什么呀,王化吉向我示好?,我就算不喜欢,也不必急匆匆地打他的脸。他绕着?我出?主意,就会少注意些你?的动作,我这是在帮你?。”
祁令瞻皮笑肉不笑,“这么说,你?收了他送的人?,我还得谢谢你?。”
照微扬眉:“不必客气!”
她将?赵景庶留在身边,寻常召见过几回,只是静坐着?说话,并没?有?别的意图。赵景庶揣摩着?她的喜好?,使劲了浑身解数也未能使她动心,自觉有?负大长公主的嘱托,心中不免有?些沮丧。
有?时他甚至觉得,太后看他的眼神像在看跳梁小丑。
转眼到了六月底,天气热得动辄生汗,皇上和太后要前往浔州行宫避暑,除了保证宫廷与朝廷基本运转的官员外,许多内侍女官、朝廷重臣也要一同前往。
赵景庶没?想到太后会特意点他的名字,且在前往行宫的路上,见他被日?头晒得靥红生汗,竟恩准他登上凤辇伴驾。
二十八抬的凤辇宽敞舒适,垂幔中四置冰盆,太后端坐其间?,无汗无尘,与他周身的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
锦春女官朝他递上一册道经?,问他:“会读吗?”
赵景庶连忙捧过,“会。”
他读经?的声音娓娓动听,偶尔抬眼觑向上首,却见那彩绣辉煌的娘娘正望着?远天的晴空出?神。
照微指间?无意识地捻着?衣上的流苏,正琢磨着?到了行宫之后的安排。
自她留赵景庶在福宁宫后,定国公、硕国公等人?见此招有?戏,也纷纷托了关系往福宁宫里塞人?。照微让江逾白和锦春一起掌眼,每家挑了一两个人?留下,此次去行宫避暑,特意带上了他们。
这些人?里,赵景庶仍得独一份的“恩宠”。
她知道这些贵戚此番行径是先礼后兵,先向她献男宠作敬酒,倘她仍不肯在人?丁税上放过他们,他们就会反手参她帏薄不修,私德有?亏,甚至以此为契机,怂恿武炎帝,逼迫她撤帘还政。
毕竟她特意叫江逾白向王化吉放了一份要黜减的名录,眼见着?要大难临头,他们必然会有?动作。
照微心中默默想,只杀一个王化吉有?什么意思,她特意在此事上费了心机,要拔就拔一串,好?好?在朝中震荡一番,趁机将?碍眼的钉子全都拔掉。
长宁帝的尸骨都凉透了,竟还有?人?敢妄图拿捏她。
行宫落地,李遂安置在梦得宫,照微则住进了月徊宫,身边仍旧是锦春、锦秋与江逾白侍奉,将?随行的侍宠安排在月徊宫的东偏殿,神骁卫等安排在西偏殿。
休息过后,照微派锦春去请祁令瞻来小坐,锦春却很快孤零零地跑回来,小声转述祁令瞻的话:“祁大人?说,月徊宫太热闹,没?有?他落脚的地儿,他就不过来了,等何时浊气没?这么重了,他再来拜会娘娘。”
照微躺在贵妃椅上,摇摇晃晃地发笑:“本宫就知道他会小心眼。”
不过这也正是她想要的结果,把祁令瞻气到不来看她,她才能放心施展自己的计划。
她将?锦春与江逾白叫到跟前,仔细嘱托之后的事:“今夜把大家都叫到院子里,叫他们各自使出?十二分?本事来热闹,本宫要彻夜不休。明日?本宫若是头疼,就暂不视朝了,只把折子递进来便是,叫那赵景庶来给本宫侍药。”
她的目光落在江逾白身上,“那药,你?可准备妥当了?”
江逾白仍想劝她:“娘娘,是药三分?毒……”
“不过三分?而已,本宫受得住。”
江逾白便不说话了,虽仍不赞同,到底没?有?违逆她。
祁令瞻没?有?赴照微的约,除了吃醋生气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在此次跟来行宫的侍从里,发现了几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熟人?。
当年他为调查容郁青死亡一事曾孤身潜入玄铁山匪窝,与谢愈手下的匪寇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来这些匪寇为了押容郁青去白马寺,受吕光诚等的逼迫,四散寥落,没?想到竟突然出?现在行宫的侍从队里。
他着?人?去打探一番,得知这几个人?是王化吉请进宫给皇上表演戏法的江湖杂百技,皇上没?看够,缠着?要将?他们带到行宫来。
祁令瞻抓了一个人?,拒了照微的约,如今正关了门悄悄审问。
“我与你?们谢老大也算是有?几分?交情,你?们潜入宫中到底是为什么,如今老实交代,咱们还有?商榷的余地,否则我将?你?们的身份宣扬出?去,你?们还得死第二回 。”
那匪寇有?恃无恐地说道:“你?如今是大官,就不怕你?们侯府通匪的名声传出?去吗?”
祁令瞻不以为意,“家父已经?过世,些许身后名罢了。”
那匪寇听了这话却是一哂,嘲讽似的,“谢老大果然没?猜错,就凭你?们这薄凉的性?子,就算人?没?死,你?们也要为了自己的名声把人?给弄死。”
“什么叫就算人?没?死?”祁令瞻声音微冷,“把话说清楚些。”
匪寇嗤笑不言。
祁令瞻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与他低声说道:“我知道你?们想杀王化吉,我可以助你?们,也可以把你?们的踪迹捅到王化吉面?前,怎么选,端看你?配不配合。”
匪寇微惊,又故作平静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来向我打探目的?”
“如今是我在审你?!”祁令瞻微微拔高了声调,“谢愈在哪儿?我要见他!”
因前不久与江逾白在宫外有?过交情,此番谢愈特意派了几个脸生的兄弟入宫,因报仇心切,却把祁令瞻这茬给疏忽了,没?想到他记性?那么好?,堂堂丞相竟然还会注意到几个变戏法的杂百技。
在那匪寇的联络下,祁令瞻借故离开行宫几日?,回永京与谢愈碰面?。
他这一走,照微更是肆无忌惮放开了手脚,第二日?便称夜里受了风寒,轮流召那群年轻俊秀的男宠为她侍药,当然,最频繁召见的还是赵景庶。
赵景庶手里端着?药碗,缓缓以勺搅拌,直到药的温度适宜,然后跪呈给太后,并提前准备好?清口的蜜煎。
照微笑吟吟将?那碗药喝干净,从四方盘里拣了一颗蜜衣梅含进嘴里,也不嚼,只慢慢逗弄着?。
她问赵景庶:“你?从前也是这样给山阳大长公主侍药的吗?既然这么周全,她为何不要你?了?”
听她点破自己身份,赵景庶脸色一白,“娘娘,我没?有?……”
“本宫换个问法吧。”照微将?玉碗搁下,含笑问他:“倘若你?一定会死,愿不愿意为旧主换一份清白?”
第100章
樊花楼的雅间里; 祁令瞻与谢愈对桌而坐,这的确是两人都未曾设想的情形。
满桌精致佳肴,杜康好酒; 谢愈故作毫不在乎的姿态,吃得满嘴流油,祁令瞻却是一口也吃不下; 搁下筷子看着他,耐心正在逐渐消失。
“你从吕光诚手里脱身以后,到?底去了哪里?”
“西州。”
“听说西州更换了新城门; 门上嵌了一对铜狮头,你见?到?了吗?”
“唔,”谢愈喝了口茶; “修得还不错。”
“我方才在骗你; 西州没有修城门。”祁令瞻声音微寒; “你根本就没去西州。”
被人戳穿,谢愈面?上也毫无羞赧之?色,只是笑道:“你爹要是有你一半的心眼,当年也不至于办那种?蠢事。”
祁令瞻敲了敲铜酒壶; “谢回川; 我没有时间听你胡扯,也没有心思与你叙旧,我今日来?是与你谈条件的,你告诉我父亲的下落; 我替你杀了王化吉。”
谢愈冷笑一声,“你可知我为何要杀王化吉?二十年前西州的惨祸; 也有他在仁帝面?前进谗的一份功劳,你杀他; 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祁令瞻道:“我不认天经地义,我只认交易。”
“岂止是不认天经地义,我看阁下也不想认自己的父亲,你打听他的下落,究竟是想让他生,还是想让他死?”
听出弦外音,祁令瞻压低了声音:“所以他果然还活着。”
谢愈点了点自己的脑门儿?,说:“人活着,但是摔坏了脑子,你和侯夫人,如今他都记不得了。我带他见?了很多大?夫,都说脑后摸着有血块,轻易动弹不得。”
祁令瞻默然半晌,说:“我想去见?见?他,让他在永京安置下,我来?给他找大?夫。”
“你真?想治好他?”谢愈微微倾身,若有所思地盯着祁令瞻,“侯夫人应该已将当年的内情告诉你,他死了,侯府才有清白的名声,他若是活着,难免有人诬永平侯府通匪。虽说你和当今太后把?持朝政,但也不是没有政敌吧?”
祁令瞻态度坚定:“这些都是后话,我要见?他。”
他说愿意孤身前往,谢愈思索后答应了这件事,带他前往安置祁仲沂的小别?院。
因流落在外,不比在侯府时养尊处优,祁仲沂瞧着比从前清癯许多,目光却更温和,身着粗布麻衣,正坐在屋前的台阶上费力地读一本书。
他抬头看见?祁令瞻,目光里流露出疑惑的意味。
“这位是你的……”
谢愈话音一顿,不知是否该透露祁令瞻的身份,却见?祁令瞻向祁仲沂深深一揖,直截了当道:“父亲,母亲尚等你回家。”
祁仲沂手中的书落在地上。
他紧紧盯着祁令瞻的脸,觉得似乎有一种?熟悉,然而想得深了,只觉脑中生出一阵深深的刺痛感。他撑身站起来?,想走近些瞧,未料脚下一踉跄,祁令瞻快速上前两步,扶住了他。
谢愈从旁解释道:“自他苏醒后一直是这样,一想多了就头疼……先进屋吧,慢慢聊。”
祁令瞻与祁仲沂聊了半个多时辰,询问他一路上的经历,方知他当初跳崖不仅伤到?了脑袋,还摔断了腿。如今他的腿已经养得差不多了,若是不疾跑,慢慢走路时也与常人无异。
祁令瞻心情复杂地离开了小院,临走之?前对谢愈说会?请宫里的太医来?给祁仲沂看病。
“这倒不着急,”谢愈说,“比这更重要的,是你要想好如何与令堂和太后交代,之?前你代父签和离书的事我也听说了,这也是我之?前犹豫着没有带他回永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