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妹千秋-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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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不着急,”谢愈说,“比这更重要的,是你要想好如何与令堂和太后交代,之?前你代父签和离书的事我也听说了,这也是我之?前犹豫着没有带他回永京的原因。”
祁令瞻向他一揖,感谢他这段时间的照料,“我会?尽快安排好这一切的。”
他本打算今夜回永平侯府,明日去拜访杨叙时,请他来?给祁仲沂看病,孰料刚踏进府门,尚未坐定喝口茶,便见?平彦着急忙慌地闯了进来?,一见?他便高?声嚷道:“不好了!公子,大?事不好了!”
祁令瞻蹙眉,“让你在行宫守着,发生什么事了?”
平彦喘上来?一口气,“有人给太后娘娘的药里下毒,如今行宫已经翻了天了!”
祁令瞻蓦然站起来?,“她如今怎么样?”
“娘娘受了点影响,但是还醒着,如今正命神骁卫在行宫里头大?肆搜捕。”
听见?照微没有大?碍,祁令瞻心头稍微缓了一缓,将止不住打颤的手掩进宽袖中,对平彦道:“你慢慢说,说仔细些。”
原来?祁令瞻离开后不久,照微便借故头疼,宣那些俊秀的男宠们轮流侍药,不料这药喝了两天,却是越喝越身子不舒服,着太医一查,原来?是药里被人掉了包。
祁令瞻听完便觉得不对劲,“且不说给太后下药不是件容易的事,就算真?得了手,又怎会?不求一击毙命……当然,若想摆在人前,这些都不重要,你来?的时候,太后可查出了下药之?人?”
平彦道:“只听说给她老?人家侍药的那群郎君全都看守了起来?,其余的人好像还在搜查。”
“侍药的那群郎君?”祁令瞻抓住了重点,“我不过离开两天,她身边倒是十分热闹。”
平彦满头的汗,愕然不敢言。
之?前见?她带着一队郎君浩浩荡荡前往行宫时,祁令瞻尚是又生气又疑虑,如今她趁他不在,在行宫里闹了这么一出,反叫祁令瞻猜出了她的居心。
这是要对王化吉下手了,恐怕受牵连的也不止王化吉,给她塞人的那群皇亲贵戚都要跟着倒霉,只是堂堂太后,使这种?不讲究的手段,实在是叫他难以苟同。
他倒是忘了自己怎么把?杜思逐赶出永京的了。
他原地踱了两圈,问平彦:“你确定她真?的没事吗?”
“这……我也没亲眼看见?,只是听锦秋姑姑安抚了一句。”
虽然已经猜出了是她的手段,毕竟没有亲眼见?她安然无恙,祁令瞻心里仍然悬着。何况做戏这种?事,既然要给人看,总要有几分逼真?,听说她真?的喝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总让人不能全然放心。
思及此,他起身往外走,对跟上来?的平彦说道:“你持我的令牌去请杨叙时,让他星夜赶往行宫,不要耽搁。”
说完便去马厩里牵了马,戴上铁手藜,径自往浔州行宫的方向离去。
他疾驰一天半的路程赶回行宫,此时的行宫里已是人人自危,噤若寒蝉。神骁卫一半在月徊宫附近巡守,一半派出去四处拿人,如今掌管药膳的内侍、侍药的郎君们皆已看押,随着口供等“证据”的流出,开始有一些外宫的官员也被关押提审。
祁令瞻只随口问了两句,径自往月徊宫里头走。
照微正歪在榻上,隔着一座屏风,听神骁卫的侍卫首领回禀外面?的情形。此时锦春匆匆走进来?,说祁大?人突然赶回,已经进了院子,将照微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搁下手中的汤碗,狼狈地抱着枕头往里一滚,扯过被子盖到?脖子闭上眼。
只是屏风外的侍卫首领和江逾白尚未来?得及离开,被祁令瞻堵在了屋里。他往屏风处望了一眼,冷声叫他们都出去。
侍卫首领好说,江逾白却不好商量,只是站着不动,充耳不闻。
祁令瞻对他说道:“你近身侍奉太后,出了这样大?的篓子,你理应脱簪待罪,为何还敢在此狐假虎威?”
江逾白说:“娘娘若要治我的罪,我绝无怨言,但在此之?前,我仍要守好娘娘。”
祁令瞻嗤然,“你若真?守得好她,何至于出今日的事情。”
听见?外面?两人僵持不下,照微没病也被吵出病来?了,她实在听不下去,只好轻轻咳了两声。
这两声是咳给江逾白听的,他并不情愿地垂了垂眼,却仍是向屏风处一揖,轻声说道:“奴婢先告退了。”
屋里只剩下两人,祁令瞻绕过屏风,手探进被子里,抓着照微的胳膊将她拖了起来?。
“哎哎哎,有没有王法了!”照微忙睁开眼,扯过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瞪了祁令瞻一眼,旋即又颇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睫。
祁令瞻问她:“到?底是什么药,你喝了多少?”
“我只喝了——”话到?嘴边转了个弯,照微暗道险些被他诈出来?,“是有人要害我,我怎么知道是什么药?你听听你这语气,不像是来?关心我的,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祁令瞻掰过她的下颌仔细观察她的脸色,见?她眼下发青、嘴唇泛白,声调虽然高?昂,声音却显得有些无力,狠狠敛起了眉。
“好,就当是有人要害你。”祁令瞻先不与她计较这个,“所以你真?喝了那有毒的药?”
照微眨眨眼,“我也是不小心……”
为了不被他觉察,照微此番特意没有带杨叙时来?行宫,随行的其他医官不敢乱说话,只含混说了些“并无大?碍”、“尚在查验”的话来?敷衍他。
幸而平彦腿脚麻利,第二天就带着杨叙时来?了行宫。
照微刚与江逾白密谈了一番,正暗自得意没有被祁令瞻抓到?把?柄,转头看见?一脸疲惫的杨叙时背着医箱走进来?,霎时脸都绿了。
照微瞪他:“谁准你到?行宫来?的?!”
“回娘娘,臣也不想来?,”杨叙时打了个哈欠,指了指祁令瞻,“臣是被这匪徒硬绑来?的。”
他打开医箱,拿出脉枕,“臣先给您把?个脉,请吧娘娘。”
诊过脉,又检查了药物?残渣,杨叙时脸上露出些许玩味神色,“呦,原来?是老?朋友了。”
祁令瞻说:“别?绕弯子。”
杨叙时便说道:“这药里有一种?极寒的药物?寒石脂,这东西想必丞相?也不陌生,当年姚贵妃指使人给襄仪皇后下药那桩公案里,不也出现了这种?东西吗?”
当年姚贵妃指使祁凭枝将祁窈宁平常喝的药换成劣品,意图拖累她的病情,为了将这件事捅出去,祁窈宁将计就计,往药碗里加了寒石脂这种?东西,让当时年仅四岁的李遂喝下。
她情知自己久病,有什么症状也不会?引人注意,然而李遂是太子,是国本,若能咬住姚贵妃陷害太子,这件事才能发挥它的意义。
当年照微目睹了这件事的过程,提到?寒石脂,在场的几个人都对其十分熟悉。
祁令瞻声音淡淡:“原来?是寒石脂,我知道了。”
杨叙时诊完,说她身体虽然受了影响,但是调养一段时间倒无大?碍。祁令瞻将他送出门后折回来?,反手将门锁住。
他缓步走到?围屏旁看着她,目光沉沉。
“这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照微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却见?他像是早有准备似的,从袖间掏出了一把?檀木戒尺。
第101章
“千金之子; 坐不垂堂。你堂堂太后,为了处置内侍宵小,竟敢亲尝毒药; 你数数是这朝中忤逆你的人多,还是你能喝的毒药多?”
“下次我还有别的法子……”
话音未落,戒尺落在掌心里; 声响清脆。
祁令瞻握着她的手腕不让她退,又?道:“不择手段,自损身份; 岂是明君所为?传出去你还有何?威信可言?”
照微信誓旦旦道:“有逾白盯着呢,他心细,不该传出?去的绝不会传出?去。”
这句辩解没有什么作用; 戒尺仍然落了下来; 力道隐隐比上一记更重。
照微捂住手心; 急眼道:“你这是公?报私仇!我既是堂堂太后,被你这样教训,传出?去岂不是更没面子!”
祁令瞻冷笑,“你还知道丢人?我为帝师; 既然能训诫天?子; 弼正太后也无不可。”
又?一记戒尺落下,他的力道有限,虽不算太疼,然而那声响清脆; 昭示着训诫的意味,却让照微全身的反骨都支了起来。
她想抽出?手; 那覆着手衣的细长手指扣在她腕间,霎时竟如铁索般牢靠; 紧紧抓着她不肯松手。
声音淡漠而固执,一如他从前教训她时那般:“先?认错,剩下的就能免了。”
“简直是无稽之谈,”照微气得?双颊通红,瞪他:“你就是仗着我不敢真的使力气挣开。”
祁令瞻不置可否,戒尺在她掌心点?了点?,作势又?要落下,见?她闭上眼睛往后一缩,仿佛是怕疼的样子,又?停在了半空中。
“你连错都不肯认,叫我如何?相信你以?后会改?倘以?后再这样做,不仅自陷其身,也会带坏天?子和阿盏,难道你要教天?子将来也用这种阴谋诡计来治理国政吗?”
照微却说道:“你说本宫阴谋诡计,你何?尝不是如此,之前你将杜思?逐逼出?永京、欺骗北金说生辰礼失盗,用的也是阴谋诡计,本宫尚未奚落你上不得?台面,你反倒来恶人先?告状,告诉你吧,本宫也都是跟你学的,你就是那根立身不正的上梁。”
祁令瞻:“……”
趁他无语之时,照微突然凑近他,扒着他的衣服,张嘴在他锁骨上狠狠咬了一口,直到听见?他因疼痛而嘶气才松开了牙齿。
锁骨上印下整整齐齐两排牙印,深处青紫,虎牙的位置几乎要磕出?血来。
照微错了错发酸的牙齿,学着他适才的样子质问他:“你可知错?”
“不择手段,是我别无他法,使你效尤,是我教责有失。”祁令瞻抬手拢好衣襟,抬眼看?向她:“我知错了,你呢?”
照微仍不想认错,她虽然也是读书?识字长大?的,但自幼未受君子道义这一套说辞的浸染,如今也不肯认这一套行事规矩,做事只凭本心,只看?目的。
祁令瞻见?她表情悻悻,又?说道:“你与我身份不同,我是扳倒姚鹤守后上位的,世人眼里,我已是洗不净的名声,可你不一样,你是辅弼少帝、朗月清风的掌政太后,你的声名不容有失。我方才之所以?生气,既是气你不惜身,也是气你不惜名。”
话音甫落,照微突然扑进他怀里抱住了他。
这番话听得?她十分心酸,令她也顾不得?生气了,低低道:“不是的,不是这样,我们是一样的人。”
祁令瞻说:“这本也没什么,譬如为人父母,总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在台前一个在幕后,王化吉的事无须劳你脏了手,还有朝中那些钉子,我也会一一拔干净,只要你肯给我一点?时间,只要你愿意信我。”
照微却固执地摇头?,“不行,王化吉的事是我挑起来的,我一定要亲自处置他。”
“照微……”
照微将夺过来的戒尺塞回?他手中,泛红的掌心摊开在他面前,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望着他。
“今天?你就算打死我,这件事我也要掺和。戒尺给你,只要你不心疼,我就不躲。”
教谕训诫之言,她辩不过祁令瞻,但她也有办法拿捏他,图穷匕见?的时候,他的刀刃总是更短一寸,心也更软一些。
祁令瞻摩挲着戒尺上的纹路,久久不言,他发觉更亲密的关系让他逐渐失去了作为兄长的威严。
照微顺势握住他的手,靠进他怀里,软语如同呢喃:“我知道你疼惜我,可我已经长大?了,不是需要你送去回?龙寺藏起来的小孩子了。如今我已是太后之尊,有无上的权力,应该由我来做选择,由我保护你,你何?必再像从前那般不自惜。”
祁令瞻道:“我想为你谋长久的安宁。”
像照微这般霹雳手段,朝堂上却仍有人不肯归服她,不过看?她是太后,觉得?只要少帝长大?,她手中的权力就要完璧奉还。
自古少帝从太后手中夺权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算旧政,太后在位其间的所作所为都会被重新审视。祁令瞻对武炎帝的心性有所了解,他既要竭力避免这一天?的到来,同时又?要尽力保全她的名声,使最坏的情形到来时,她不至于被推进无尽的深渊里。
照微轻轻摇头?,“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至少眼下你我不能顾此失彼,否则空中楼阁,镜花水月,向何?处去求?”
祁令瞻无言,默默拥紧了她。
在处置王化吉这件事上,他还是没有拧过照微,眼睁睁看?着神骁卫手持太后令牌,在行宫内各处搜查,最终在王化吉身上搜出?了一块玉佛。
这玉佛,是江逾白自称自幼佩戴,为表忠心而送给他的。
王化吉收到玉佛时,因其卑陋而没有仔细赏玩,因此也没有发现玉佛经过特殊工艺的黏合,中间的镂空处藏了一块纯度极高的寒石脂。
杨叙时率太医署的医正们轮番检验,确认是导致太后娘娘身体有恙的罪魁祸首。
王化吉没想到太后那么早便谋划着要除掉他,提前做了这种无声无息的安排。他嚷嚷着此物非他原有,乃是太后身边的江逾白所赠,可是没有人能证明这件事,江逾白态度从容地否认了曾向王化吉赠过玉佛。
倒是太后身边的新宠赵景庶站出?来指认王化吉,说受他威胁往太后的药里加寒石脂,否则就会把他曾侍奉大?长公?主的事向太后禀明。
“简直是一派胡言!咱家与你、与大?长公?主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你污蔑咱家能得?到什么好处!”
王化吉不服,当着众臣与太后的面,同赵景庶撕扯起来。赵景庶挨了他两个耳光后才得?以?脱身,俯身跪在殿中,向高座上的太后与武炎帝一揖,声音哽咽而坚定:“王都知记恨太后娘娘屡次斥责,又?有效赵高、十常侍等揽权自重之心,故教奴才蛊惑太后,见?奴才亦不能为他谋得?好处,便威胁奴才往娘娘的药中下毒,意图无声无息害死娘娘,或致娘娘损伤,使其有挟天?子自重的机会。这一切事情,皆受王都知指使,而与大?长公?主殿下无关!”
照微听罢,转头?看?向一脸惨白的武炎帝,询问道:“陛下,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李遂满面愁容不舍地看?着王化吉,小心翼翼地问照微:“母后,您要杀了王翁吗?”
“陛下觉得?他不该死?”
“谋害太后,当然该死,可是,可是……可是朕舍不得?王翁。”
说罢眼眶便红了,以?袖遮面,吸了吸鼻子。
见?武炎帝如此反应,殿中观望的众臣一时不敢言语,既怕得?罪太后,眼下倒霉,又?怕得?罪小皇帝,以?后被记恨。
王化吉却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膝行几步上前,伏倒在李遂的脚边痛哭不已:“陛下!陛下!救救老奴啊,老奴是被陷害的!老奴只想陪在陛下身边长大?,每日只为陛下分忧解难,想见?陛下平安喜乐。老奴既不懂朝堂事,又?怎会效仿前朝奸宦官,这都是贼人对老奴的污蔑,请陛下还老奴一个清白呀陛下!”
李遂恨不能下座去扶他,只是碍于太后和丞相在场,怕受到斥责,一时有些犹疑。
照微朝站在门边的神骁卫侍卫首领使了个眼色,侍卫首领另押上来一人,乃是为王化吉办事的干儿?子,他指认了王化吉与定国公?、硕国公?等皇族贵戚,以?及郑必和、周慎等朝臣有暗中往来,接纳了他们的银钱好处,并向其承诺过会为其牟利。
定国公?、硕国公?是聪明人,听说王化吉给太后下毒被识破后,怕牵连到自己,忙两权相害取其轻,将与王化吉往来的书?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