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风华-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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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时砚神情冷然。
只是有一抹湿意从脸颊划过。
寂哑无声。
明贞元年,先皇登基。同年,沈太妃因太宗驾崩,悲痛欲绝,故而自缢追随; 被追封为元懿皇后。不久; 清和殿竣工; 一个神秘女子入住殿内,被封为纯妃。待明贞三年,纯妃病逝之后,先皇便让沈时砚从沈太妃的寝宫,搬至此处。
这里曾是他母亲的囚笼,后来又成了他的。
沈时砚从宽袖中取出火折子,窜出的火苗照亮了他黑眸中的狠戾。轻轻一抛,火焰顷刻间吞噬了帷幔。
沈时砚转身离开。
清和殿位置偏僻,待大火将那片黑夜烧得艳红,便听有人惊呼走水了,紧接着,一阵阵纷乱的脚步声涌入沈时砚耳中。
他无声地笑了笑。
烧吧,全都烧个干净。
。。。。。。
顾九和楚安在工部尚书岳真家外徘徊许久,他们是跟着大理寺那群人来的。顾九本想通过和高方清追忆一下在西京查案的日子,然后趁机溜进岳府听他问询。却不料三人表面笑嘻嘻,好似交谈甚欢,但等他们到了地方后,高方清只轻飘飘地留了句“我和他们不熟”,便被岳府的家仆挡在大门外。
无法,顾九和楚安只能一人一边,倚靠着岳府大门前的石狮子,等高方清从里面出来。
楚安望天长叹:“咱们真要这样跟着大理寺那群人?等王爷从宫里回来不就行了。”
夜寒风大,顾九拢紧了衣领。
如果不是沈时砚说这件事不能让大理寺插手,她也觉得没必要如此做。但沈时砚既然说了,想必这其中应是有什么原由,谨慎些总是好的。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一辆熟悉的马车从不远处驶过来,缓缓停在岳府前。
沈时砚瞧见顾九和楚安时,明显一愣。他下了马车,走过去:“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盯着大理寺那群人呢,”楚安捏了捏后颈的骨头,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官家同意了吗?”
沈时砚点头。
那两扇朱红大门终于再次打开,三人不约而同地看过去。
高方清脚步一顿,瞬间猜到及将要发生什么。他慢悠悠地走到沈时砚面前,拱了拱手,并没有率先开口。
沈时砚道:“官家口谕,吕绍文一案交给府衙调查。”
高方清并不惊讶。
当沈时砚的身影出现在吕府时,这便已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他笑了笑:“我本来对此案兴趣不大,宁王您这么一弄,我这兴趣倒是大得很了。”
高方清顿了顿,低声道:“宁王既然与吕绍文是旧识,可知道他的表字?”
沈时砚神情淡淡,只是瞥了他一眼,抬步进府,楚安连忙跟上。
顾九走了两步后,又倏地停下。她转过身,毫不意外地对上高方清的目光,抿唇:“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高方清只耸了耸肩:“你应该问宁王,而不是我。”
。。。。。。
岳真刚送走大理寺的人,凳子还没坐热,便又有人急匆匆地来通报,说宁王来了。岳真手一抖,几滴茶水从杯盏中飞溅至手背,烫得他一个激灵。
还不待岳真反应过来,书房门外已经多出了三道身影。
岳真慌忙起身,等行过礼,他才问道:“不知宁王来此——”
沈时砚温和一笑:“吕绍文一案如今转交给府衙负责。”
岳真愣住。
沈时砚开门见山:“昨日吕绍文来你府上,所为何事?”
岳真只好把刚才讲与大理寺的话,又说了一遍:“就是些有关蓬莱书院的事情,后又聊了些近况,便没有其他的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吕侍郎的死我也是今早才知道,明明昨日还好端端的,怎么一夜之间便成了如此?”
也不知沈时砚有没有在听,他只是问道:“岳尚书能否详细说说,你与吕侍郎关于蓬莱书院都聊了什么?”
岳真道:“无非是书院竣工之后,其所为百姓和江山社稷所带来的福祉罢了。再然后又谈及了蓬莱那边船只水运的事情。故友重逢,总是有好多话要说,这东拉西扯的,宁王若让我一一说来,实在是难为人了。”
顾九忍不住道:“适才高少卿在贵府至少呆了一个时辰,岳尚书便只说了这些?”
“当然,”岳真道,“只不过我留高少卿喝了杯茶,故而耽搁些时间。”
他看向沈时砚:“宁王如果不嫌弃,我这就命人去准备茶水送来。”
话已至此,就算岳尚书当真隐瞒了什么,眼下也是问不出。而沈时砚自是不可能有闲心留在此处喝茶,三人离开岳府后便回了府衙,而恰好,大理寺已经把吕府的马夫和小厮送了过来。
沈时砚便带着马夫去了城东外。
刚出城门不久,马夫指着某个方向道:“昨日我家主君便是在这附近下了马车,然后往那里走了。”
顾九循着马夫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微微蹙眉:“往那边一直走,不就到了修内司吗?”
楚安恍然:“对啊,修内司便是在这个方向。”
沈时砚敛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问道:“吕侍郎从岳府出来时,情绪如何?”
马夫仔细回想着,如实道:“主君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沉重。”
沈时砚不再问了,他让流衡在这里看着马夫,自己则与顾九和楚安去了修内司。
虽说马夫所指的方向还有坐落着两个村庄,但结合吕绍文的身份,他昨日去的地方是修内司的可能性要大于前两者。
果不其然,沈时砚找来张监督一问,昨天吕绍文的确来过这里。
沈时砚道:“吕侍郎为何来这里?”
张监督还不知道吕绍文已经死了的消息,但见三人出现在这里,心中便涌起不好的猜想,回起话来,不由地格外小心谨慎。
张监督仔细回想昨日的事情:“吕侍郎向下官打听最近有没有一大批瓷瓶运往登州。”
顾九诧异一瞬。
登州?这地方离蓬莱岛很近啊。
“吕侍郎莫不是糊涂了,”楚安面露不解,“修内司专为宫廷烧制瓷器,没有官家旨意,怎么可能会把瓷瓶运往登州呢?”
张监督也纳闷:“当时下官也是如此说的。”
沈时砚薄唇微动:“然后呢?吕侍郎没有再问别的了?”
张监督道:“他还向下官问起了邵副使。”
这倒没什么奇怪的,吕绍文刚回京不足两日,大概还不知道邵副使被人害死的事情。
沈时砚道:“你与他说了?”
“是,”张监督点头,“邵副使和吕侍郎是朋友,再说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他问了,我便将邵副使被害的事情与他都说了。”
顾九不由拢起长眉。
显而易见,吕绍文向张监督打听的事情是他来修内司的主要原因。但吕绍文一个工部侍郎,为何从蓬莱回来之后却突然打听起了瓷器的事情?
事出反常必有妖。
顾九想到了另一件事:骨瓷。
张监督既然把邵副使被害的事情告诉了吕绍文,那就势必会谈及骨瓷。而再联想到吕绍文向张监督打听的事情。。。。。。
顾九心底咯噔一下。
难道登州出现了一大批骨瓷?
不对。
如果吕绍文知道骨瓷的事情,他根本不需要特意来修内司,只要稍一提及骨瓷,便能得知邵副使的死。而且,骨瓷事关重大,吕绍文若当真识得骨瓷,进宫述职时为何没有与官家说起此事?还有工部尚书岳真,他们两人聊天时,吕绍文也没有提及?
但如果吕绍文不知道骨瓷的事情,为何那样问?
“最近有没有一大批瓷瓶运往登州。”
顾九摁了摁眉心,梳理思绪。
现在几乎可以确定的是,吕绍文回京之前,发现有一批瓷瓶运至了登州。而因为某种特殊原因,导致他对这批瓷瓶的来历格外上心。
还有,如果那批瓷器真是骨瓷的话,那吕绍文便极有可能是被人灭口的。
三人又去了趟吕府。
这次有了官家的口谕,他们查起案来便没了那么多顾虑。
吕府的人齐聚在庭院,沈时砚命人挨个询问了他们昨晚深夜的行踪,都没什么异常之处。
厅堂内只有沈时砚他们三人和吕绍文的亲眷。
顾九将她之前关于凶手很有可能是府内人的推测,简单地说了遍,任氏吓得面色苍白,她身边的两个儿子表情也不算平静,惊诧又恐惧。
顾九在心底琢磨着这三个人杀害吕绍文的可能性,面上却不显:“大理寺可有搜查过贵府?”
任氏点头,心有余悸道:“他们今日一来,便将府上搜个遍,但并没有搜到什么。”
高方清能想到搜府,想必也是因为意识到凶手是府中人的可能性很大。而大理寺既然没搜到吕绍文的尸体,他们眼下再搜,多半还是一样的结果。但保险起见,顾九还是让人再搜一遍。
她看向沈时砚:“王爷,咱们去趟吕侍郎的书房吧。”
任氏说吕绍文从外面回来之后,便一直呆在书房,既是如此,或许能查到些什么。
吕侍郎的书房内摆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木制玩意儿,但多数都已经落了灰。
任氏解释道:“这些东西他都宝贝得紧,所以平日我很少让人打扫。他不在家的时候,这书房也很少有人来。”
书案上放了一本《营造法式》,顾九随手拿起来翻了翻,书页上随处可见用朱笔圈画增写的内容,顾九看不太懂,便想把东西让沈时砚瞧瞧。然而她刚一合上书册,余光中扫到了什么,又连忙打开。
在一张讲述船的书页上,写了四个字:二月初五。
顾九隐隐觉得这个日子有些熟悉,她沉思一瞬,微微睁大眼。
二月初五。
这个时间恰好是她来汴京城的日子。
第111章 祭5
“巧合罢了。”
是巧合吗?
顾九第一个想法便是这个; 但是紧接着她便想到了玉清宫。
之前柳云苓那个案子牵扯出白云观和骨瓷有关系,那玉清宫在其中应该不无辜。而如果吕绍文的死与玉清宫有关,那这次; 会不会又是冲着她来的?
楚安见顾九盯着那本书出神,不由凑了过去; 看到那四个字时微微一愣。他正要开口; 稍一抬眼,却见沈时砚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他身边。
沈时砚只轻轻扫了一眼; 视线便落到不远处的烛架上,一排排蜡烛井然有序,但边角处——却明显少了一个。
沈时砚忽然问道:“自昨晚至今,有没有人来书房打扫?”
“没有,”任氏道,“眼下这种情况; 我也不敢随便让下人进来。只有白日时,大理寺的人来此搜查过。”
楚安按耐不住好奇心; 低声问道:“你察觉出什么了?”
沈时砚点头,慢慢打量著书房内的摆设布局,视线最终落到那摆在几案最显眼的木制高阁上。这精致小巧的阁楼是由数百根细木条相互交叉垒成的; 近一尺的高度,以及这不同于榫卯的结构,让人凑近时都不敢呼吸,生怕一不小心便促使它轰然倒塌。
沈时砚走过去,看了一会儿,抽出其中一根木条; 恰好露出一个四方小孔。修长的中指往里探入; 轻轻一拨; 只隐隐听见有齿轮摩擦转动的声音,顷刻间,几案背后的墙壁豁然陷了进去。
一个逼仄的甬道出现在众人面前。
楚安惊呼一声,连忙跑过去:“王爷,你如何知道这房间会有这么一个东西?”
他上下打量着那木阁楼,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看似不堪一击的小东西却是纹丝不动。
楚安道:“这是固定好的?”
沈时砚点头:“只有这一根木条可以抽出。”
楚安真是开了眼:“王爷你还懂这些啊?”
“不懂,”沈时砚笑了笑,坦言道,“只是这根木条的横断面颜色比旁的要深些,应是受过汗渍侵蚀,故而猜出来的。”
沈时砚看向不远处的三人:“你们不知道这甬道的存在?”
一旁的任氏和她那两个儿子已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其中一人望着那幽深的甬道,缓缓回过神:“父亲从未告诉过我们。”
那甬道入口狭窄,里面一片漆黑。楚安跃跃欲试,正要头前带路,沈时砚却拦住他。不等他反应过来,沈时砚已是弯腰走了进去。
顾九和楚安紧跟其后。
越往深处,甬道越宽敞,很快三人全部能够直身行走。
而与此同时,沈时砚也顿住了脚。
不远处的前方,有一只倒地的木桶,内壁血迹斑驳,散发着挥之不去的腥臭味。
顾九皱了下鼻子,愣住。
这不是人血。
霎那间,她明白过来了。
为何凶手要把杀人点选在仆役们用的茅房里?为何凶手大费周折地引人注意后,却又把尸体偷偷搬走?以及,又为何凶手在搬运尸体的过程中,没有在茅房周围留下半点血迹?
顾九抿了抿唇。
吕绍文怕是。。。。。。并没有死。
顾九把那只木桶递给楚安,让他出去问问吕府的厨娘,让她认认这是不是他们厨房的东西。
很快楚安去而复返。
“是,”他道,“那嬷嬷说,这是厨房杀禽时用来接血的木桶,本来有两个,但昨晚遭贼之后,便只剩下一个了。”
顾九看向沈时砚,眸色沉了沉:“王爷,我怀疑吕绍文是假死。”
她低声捋开了思绪:“那小厮昨天深夜看到的人可能不是凶手,而是吕绍文本人。”
“吕绍文故意引起小厮的注意,然后去了他隔壁的茅房,再悄悄将事先从厨房拿来的生禽血洒在地上。仆役们用的茅房干净不到哪里去,也正因如此,吕绍文才敢用禽类的血蒙混过关。”
将厨房弄得乱七八糟,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粪臭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寻常人便不能分的清那地上的血究竟是不是人的。”
“然后吕绍文倒在地上,假装身死。待小厮通过门底缝隙看到他的脸,而被吓跑时,他便立马躲起来,紧接着趁全府的人都被吸引过去的间隙,回到书房里——也就是这个甬道。”
而在逃走时,吕绍文势必会把沾有鲜血和污垢的衣服脱了,否则若是一不小心留下了痕迹,便有可能会让官府发现甬道的存在。
楚安听得又惊又愣,他迟钝一霎,不解道:“可他为什么要假死啊?”
顾九唇瓣动了动,淡淡吐字:“许是为了避祸。”
她脸色微沉:“根据今日张监督所言,我怀疑吕绍文在登州发现了一批骨瓷,而这些东西势必出现在本不该出现的地方,又或者是旁的原因,让吕绍文对此起了疑心。但他常年在蓬莱岛督工,故而并不知道前段时间官家查封骨瓷的事情,所以他才没往这方面想,也没和官家和工部尚书岳真提及此事。”
“但吕绍文既然自己前往修内司打听,想必他觉得这不是一件小事。”
“当他从张监督口中得知了骨瓷还有邵副使的事情后,这才猜到出在登州的瓷瓶是何来历。”
楚安有些不理解:“那他直接进宫面见官家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假死?”
顾九沉吟片刻,缓缓道:“我猜,吕绍文很可能被人盯上了,而他自己从修内司回来以后也意识到了这件事情,所以他才要通过假死,让躲在暗处的人放松警惕。”
骨瓷事关重大,吕绍文若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势必会引来杀身之祸。
楚安摸了摸下巴,苦思道:“也说不准是凶手杀人灭口。”
“这个可能性很小,”顾九道,“首先,如果是杀人灭口,除非是要逼问什么话,否则凶手没必要把吕绍文的尸体带走。其次,那只木桶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很显然是事后所留。这个甬道是连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