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风华-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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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方清背靠木椅,坐姿松垮,像是没有骨头一般。他悠闲地抿了一口茶,继续道:“那人把瓷器偷走,也就变相告诉我们那些东西的确有古怪。”
至于什么古怪,三人对视一眼,都了然于胸。
骨瓷。
“就目前而看,邵贾也许是触碰到了这人的利益,或是更严重些,他发现了什么,才致使被灭口。但总归逃不开一个‘利’字,”高方清轻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那人偷偷烧制骨瓷,也无非是为了财,若是为了所谓的养魂,何必要冒着风险借用官窑,自己砌个小窑口也不是特别的难事。”
顾九心道,你白日不还说邵副使是自食恶果吗?
高方清似是看出了顾九心中所想,自行道:“白日里那些话,也是一番猜测罢了,顾娘子不要放在心上。”
顾九单侧挑眉:“你说骨瓷有市,是指那人把瓷器拿走后,会转手卖了?”
高方清点头:“现在府衙查得如此步步紧逼,那些东西自是烫手的山芋,他定然会赶紧找买家。”
“听高少卿这语气,是猜到了骨瓷会在哪里售卖?”顾九好奇道。
“自然,”高方清拢了拢衣袍,站起身,笑得散漫,“短时期内想要全部出手,应该会在鬼市进行交易。”
顾九略感茫然。
鬼市?
作者有话说:
姐妹们,今晚月色真美
精确了上一章的一个时间,应该不太影响观阅趴。感谢在2022…09…09 20:06:32~2022…09…10 21:05: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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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骨瓷
“鬼神聚之,凡子禁行。”
鬼市说白了就是做地下生意的场所; 专门用来买卖一些不太能见得光的东西,半夜而合,鸡鸣而散。
高方清说鬼市月末才开; 于是三人等了八天才得以动身。在此期间,沈时砚派人盯着修内司的每个人; 都毫无异常。到了那天; 高方清趁夜带着两人出了新郑门,往西一路行驶; 弯弯绕绕,马车晃动了半个时辰,最终停在一处荒凉破败的村子前。
村口处,一颗粗壮的枯木旁边立了一块破木牌,清冷的月光穿透凌乱交错的枝叶,在上面落下张牙舞爪的斑驳黑影; 仅剩的几缕银辉映亮了刻在木牌上的血字。
“鬼神聚之,凡子禁行。”
八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像是狰狞可怖的鬼脸。
鲜血淋淋的颜色,再结合周遭阴沉黑暗的荒凉场景,寒风刮过; 让人不由地感到后脖颈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攀附在背后,正直勾勾地盯着你,张着血盆大口,对你脆弱纤细的脖颈虎视眈眈。
高方清偏头看向顾九,正要安慰她不要害怕; 却见她直直地凑上前; 用指腹在木牌上一划; 放在鼻尖下轻嗅,而后掏出丝帕擦干净手指,嗤笑道:“装神弄鬼,丹砂罢了。”
高方清把话又咽了回去,转身从车厢的暗格里取出三个青面獠牙的鬼面具,递给顾九和沈时砚。
“来此处买卖东西的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都会以面具示人。”
三人面具迥异,顾九戴的是红面,沈时砚戴的是黑白相间,高方清戴的是银面。
顾九抬眸看向沈时砚,晃了晃脑袋:“王爷,你能认出我吗?”
“能,”沈时砚笑笑,隔空点了点顾九的眼睛,“凭此。”
顾九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这问题有些难为情,“唔”了一声,心虚似的挪开视线:“高少卿,劳烦你带个路了。”
村子中间有条蜿蜒曲折的土路,地面上零零散散地落着白黄纸钱,随风卷起,像无头苍蝇一般在行人晃动的衣袍间跌跌撞撞。两侧高矮不齐的破屋上高挂白幡和纸灯笼,戴着鬼面具的摊贩守在自个的黑棺木前,里面放着自己售卖的物件儿,黑漆漆的眼珠子四处转动,盯着来往的各路“鬼神”。
鬼市卖的东西很杂,吃穿用皆有,各种商贩加上行人,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稍一不留神,怕是就会被人群冲散。一个扛着糖葫芦的白面老妇从几人面前经过,顾九叫住了她。
白面老妇回头,浑浊阴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顾九,嗓音沙哑:“娘子买否?”
顾九本想直接问哪里有卖瓷器的,但听老妇这语气,似是有不买就把她活剥了一般的打算。她想到此处人多眼杂,他们三个查案的不便惹事,于是乎改口道:“多少钱?”
老妇语气缓了缓:“五十文。”
顾九要拿钱袋的手一顿,难以置信地看着老妇,瞪大了眼。
一串糖葫芦卖五十文,你这和抢有何区别!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给我留了串糖葫芦?
老妇立马耷拉下脸,阴恻恻道:“老婆子这可是太上老君丹炉里的仙丹,娘子不买?”
顾九憋着一口气,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我这钱袋子里的铜板还是用盘古开天辟地时的斧头铸的呢,可不比你那太上老君还历史渊源。
沈时砚看出了顾九的迟疑,伸手去摸钱袋子时,意识到以往这些东西都是流衡随身携带,他并不经手。
沈时砚微微蹙眉,正要看向高方清,却见顾九已经掏钱买了。
付钱时,顾九只觉得心都在滴血。
老妇收完钱,无力垂落的眼皮弯了弯,十分满意的模样。顾九趁机询问骨瓷之事,老妇颇感讶异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往后指了指,道:“村庄尽头,唯一一家门口摆放红棺的地方。”
三人继续往前行走,顾九微抬面具,泄恨似地咬掉一个裹满糖衣和白芝麻的山楂球,咀嚼两下,微微一愣。
这还真不是冰糖葫芦,而是药丸。
当归、白芍药、白术、茯苓、炙甘草……都是用以滋补气血的药材。
顾九牙酸。
那也不值五十文啊,改明她也来这支个摊子算了。
高方清闷笑出声,懒懒地解释:“鬼市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唤人必买。这里多的是像我们一样专门找东西的人,商贩多会借此抬高物价,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有些人卖的不是东西,而是消息。”
顾九颇为幽怨地斜他一眼。
你这嘴怎么不早说。
越往村子中心去,人越拥挤。经过一处赌坊时,恰遇到有人被扒光衣服扔了出来,周遭“鬼怪”沸腾起来,吹口哨的吹口哨,看热闹的看热闹,乱糟糟的一片。眼风扫过那白花花的一团,顾九下意识地偏过头,往前走了走,想躲开人群的挤攘。但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她就发现身边的沈时砚和高方清都不见了。
鬼市鱼目混杂,多是潜伏暗处的危险。顾九想去找他们,但又担心两人会来此处寻她,便只能站在原处四下张望。
突然,肩膀被人从身后一拍,顾九回头,一个黑白相间的面具毫无征兆地占满她整个视线,惊得顾九往后退了半步。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高少卿。”
高方清抱臂,耸了耸肩:“怎得一下就认出来了,我今日还特地穿了和宁王颜色相同的衣服,多备了一副面具。”
顾九皱眉:“你故意的?”故意让人群冲散她和沈时砚。
高方清不太走心地抚掌:“顾娘子聪明。”
“王爷呢?”顾九抬步要走。
高方清紧随其后:“找他做什么?”
顾九道:“安全。”
听到这话,高方清笑了笑:“宁王不会武功,你与他在一处,不如和我走在一起来得安全。”
顾九上下打量他一眼,鄙夷道:“你不行。”
高方清将虎口处常年习武磨出的硬茧亮了出来,拖着长音道:“不行的是宁王,可不是我。”
顾九懒得搭理他,继续寻找沈时砚。
高方清仍继续道:“顾娘子你之前在江陵府——”
顾九倏地顿住脚步,冷冷地看着他:“你调查我?”
她压着火,问道:“高少卿,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最开始在樊楼遇见时,顾九便察觉到高方清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别动气,”高方清顿了顿,道,“我只是觉得顾娘子和一个人的面骨有些相似。。。。。。对你特别好奇罢了。”
顾九觉得高方清话中有话,但细琢磨又不知其意,看他:“你还懂骨像?”
高方清轻笑一声,颇为认真道:“我不但懂,我还能根据一个人的面骨画出他生前的模样。”
顾九静了两秒,不咸不淡地评价:“牛吹得不错。”
高方清:“。。。。。。”
正说着,顾九余光中出现一抹白色身影,她几步甩开高方清,走到沈时砚面前。
沈时砚抬眸,淡漠的目光穿过人群,轻飘飘地落在高方清身上,说不出的凛冽。
“刚才他与你说了什么?”沈时砚眼睫半阖,和顾九对视。
“吹牛。”顾九面无表情道。
三人一路无话,找到卖糖葫芦老妇所说的地方。一间破败不堪的木屋,除了门口处的红漆棺材外,和其他的店铺相比,并无奇特之处。
一进门,便看到柜台处立着一个面色惨白,鲜唇似血的纸人。再细瞧,才看出那是一个用胭脂水粉装扮成纸人的活人。
高方清敲了敲柜台:“骨瓷。”
掌柜僵硬地动了动脑袋,冷冰冰吐出一个字:“钱。”
高方清从袖中取出一个两指宽的金条,“啪”地放在柜面上。
掌柜红唇咧开,露出森森白牙,收好金条,蹲下身,没一会儿再次冒出头,手里拿着一个色泽透亮的白瓷。
高方清把东西交给沈时砚,后者细细看了一会儿,确定和邵贾房中的碎瓷质地相同。
顾九见沈时砚点头,便问道:“掌柜的,你这还有多少?”
掌柜看她,不答反问:“娘子买否?”
顾九:“。。。。。。”好熟悉的问句。
顾九用胳膊肘戳了戳高方清,淡淡道:“问你呢,听见没?”
高方清又从袖中掏出两根金条,开门见山道:“我想向你打听一下出手这批骨瓷的人。”
掌柜没动,嘴角耷拉下去:“鬼市规矩,不得透露卖家身份。”
高方清显然是做足了准备,又加了三根。顾九讶异地看着他,视线直直地落在那宽大的衣袖上,在心底猜测这人究竟是准备了多少。
掌柜也是这般想的,直到高方清把身上的金条全部拿了出来,他才恢复笑颜。掌柜伸出那苍老干枯的手,将十根金条揽入怀中,然后古怪地盯着高方清,并不说话。
顾九正想着这人不会还想要吧,便见高方清最后从袖中拿出一张画像,怼到掌柜眼前:“是他吗?”
看清画像中人,顾九眉心慢慢敛起。
是李河。
掌柜浑浊呆滞的眼珠子转了转,仍是无言。
高方清收好画像,看向两人:“走吧。”
等离开鬼市,坐上马车,顾九看着高方清,微微一笑:“高少卿准备齐全啊。”
“顾娘子谬赞,我只是对鬼市的了解比王爷和顾娘子多些罢了,”高方清笑了笑,“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他们还只是人。”
说罢,高方清冲沈时砚手中的骨瓷抬了抬下巴,懒懒地靠着车厢:“眼下可以确定是李河倒卖的骨瓷了,只是这算不得证据,鬼市里的人是绝对不会为了帮官差,而在众目睽睽下砸了自己的饭碗。”
顾九敛目。
的确,哪怕是那掌柜帮他们指认了李河就是卖家,那也只能定他个偷窃罪。阁楼走水时,李河不在场的证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车轱辘缓慢移动,沈时砚和顾九不约而同地陷入沉思,而高方清则靠着车厢,阖上眼皮,似是困极了。
忽然。
“可能——”
“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被李河不在场的证据蒙蔽了思路!”顾九语速飞快,丝毫未察觉自己不经意间打断了沈时砚的话语。
她看向沈时砚,明眸弯起:“王爷,我们需得再去一趟李河家了。”
天色还未亮,马车快速驶入汴京城,城门值守的士兵却忽然拦下马车,没等顾九掀开窗牖察看是怎么一回事儿,便见车帷被人从外面撩开,车夫递进来一个铁笼子。
顾九眨了眨眼,有些讶然。
那铁笼里,关着一只神俊超逸的雄鹰,脖子上挂了一个细竹筒。
“王爷,楚将军的来信。”
作者有话说:
身无分文沈时砚。
下章结案。
第28章 骨瓷
“明明是侩子手,却偏偏把自己粉饰成救世英雄。”
夜深雨大; 马蹄重重踩进泥窝,水渍四溅。楚安一行人快马加鞭从汴京赶到柳家湾,穿戴蓑衣和斗笠; 不敢耽搁一刻。
王常景领着两人来到柳家湾山脚处的窑口,将那管事从睡梦中叫醒。听闻是上头要查瓷土与骨瓷一事; 吓得管事一个激灵; 草草地披了件衣衫,命下人拿来四把油纸伞; 与三人一起来到开掘瓷土的地方。
四只灯笼在风雨中摇曳,昏暗的烛光明明灭灭,随着四人快速入了矿洞。
“将军,前些日子修内司窑的邵副使也来了一次,下官当时还困惑他为何不远百里赶至此处,问他; 他也不说,”管事毕恭毕敬道; “后来他在柳家湾待了两三天后,便又走了。”
楚安一边等着王常景检查,一边问道:“邵副使留在此处时; 住的哪?”
管事仔细想了片刻,摇摇头:“这个下官也不甚清楚,下官那会儿要留他暂住自个宅子里,被邵副使婉拒了。”
顿了顿,管事又补充道:“不过,邵副使向下官打听了他那徒弟李河的老家; 年初王总领来柳家湾时; 李河也在; 邵副使可能住在他那了吧。”
李河的老家在柳家湾?
楚安看向王常景,后者点头。
这时旁边一直静默不言的流衡递来一只锦囊:“楚将军,王爷让属下给您的。”
“我?出城时怎么不提前给?”楚安不解道。
锦囊里放着沈时砚的腰牌,还有张字条,凭着烛光,楚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查李河。”
楚安意识到了什么,走到王常景面前,低声问道:“王爷什么时候问的你有关李河的事情?”
“就是。。。。。。下官坚持李河撞见过我和李氏那天,王爷后来让流衡来问的。”
怪不得。
楚安恍然,他就说为何当天去邵宅时,不见流衡的身影。
“你可知李河家具体在哪?”楚河问管事。
管事点头,带三人顶着风雨来到村庄最偏僻的一角。管事指着十几步远的一间小破屋,道:“那就是了。”
几人正要过去,忽听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冒出一声绵长沉重的“吱”,一个大汉从破屋里走出,站定在屋檐下,眯着眼,打着哈欠,迷迷瞪瞪地解开裤腰带,然后便是一阵融进雨中的水声。
四人同时顿住脚步,管事愕然地张了张唇,低声喃喃道:“李河家什么时候住了人。。。。。。”
一语未了,那大汉似乎是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偏过头,和楚安隔着夜色和雨幕对视一眼,下一秒,提起裤子,拔腿就跑。
楚安立马意识到不对,正要去追,身侧的流衡已经丢了雨伞,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少年身姿矫健,没几下便把大汉制服。流衡的膝盖死死压在大汉的背脊处,将他胳膊以一个正常人无法做到的姿势往外用力一翻。那大汉的头重重嵌进泥泞中,疼得龇牙咧嘴,浑浊的雨水趁机涌进唇齿间。
短短几秒,楚安看得心惊肉跳。
王爷不在,这孩子跟脱了缰绳的野马一般,下手丝毫不留情。
“狗兔崽子,放开你爷爷!”大汉嘶喊道。
流衡面无表情地加重力道,硬生生地把大汉的两条胳膊咔嚓折断,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