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风华-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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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娘子,”女使欠身,笑吟吟道,“奴婢是宁王府的丫鬟,夏蝉。”
。。。。。。宁王府?
顾九眉心一跳。
“娘子昨夜受惊晕了过去,”夏蝉解释道,“王爷便将娘子带回府上,请郎中给您瞧瞧。”
说罢,便将食案上的灵鹿衔芝粥罐端给顾九。
顾九低头,粥碗里黑褐色液体冒着白雾,鼻尖下萦绕着淡淡酸涩。
“这是安神汤。”
顾九没动。
夏婵了然一笑:“王爷说了,昨夜一事是他安排不周,望娘子莫怪。眼下是在王府,您大可放心,绝不会再发生类似之事。”
顾九眼皮微动,还是仔细确定两三遍其中有什么药材后,才敢喝下去。
昨夜那酒着实让她长了个记性。不过要怪也怪她自己见识太少,没能察觉那里面有古怪。
“王爷呢?”顾九接过手帕,擦干净唇边的药渍。
“在书房,楚将军也在。”
…
书房内,沉香绕梁。
楚安没形没骨地坐在书案下方的台阶,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时砚的脖颈一侧的牙印。
不深不浅,却恰好一夜没能消下去。
沈时砚看着宣纸上和往日大相径庭的字迹,放下笔杆,有些无奈:“看够了?”
楚安嘿嘿笑了两声,转到正事:“你打算今日怎得和顾娘子解释?”
昨夜第一箭,是楚安所射,刺入何峰握刀的右臂。第二箭则是沈时砚所射,刺穿了何峰的右臂膀。
但是,从背后射去的那一箭,如若当时沈时砚允许,楚安完全有机会直取何峰的性命,让顾九彻底脱离险境。
沈时砚垂下眼睫:“自是如实相告。”
何峰身处皇城司数年,又对岑庆恨之入骨,自然对岑家和皇城司总指挥刘英之间的某些勾当知晓一二。来日朝堂之上,太后一党若力保岑家,何峰就是最好与之制衡的棋子。所以他不能死,也不能逃。
“王爷无需向我解释什么。”
顾九推门而入,看着房内两人,假意笑笑:“王爷自是因为以大局为重,我等草民贱命,何以值当?”
沈时砚眼皮半阖,看不清神情。
楚安顿感尴尬,他端正身子,连忙岔开话题:“顾娘子,可感觉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顾九转眸看向沈时砚,“王爷,如若方便,现在能否送我出城?对了,昨日那贼人交予我一份户籍和路引,我担心作假,还烦请王爷按照之前约定,为我安排此事。”
说罢,顾九从袖中取出这两样东西,放到书案上。
此话一出,沈时砚和楚安同时一怔。
沈时砚抿紧薄唇,沉默一霎,解释道:“顾娘子,这其中定有误会。知晓你我二人交易内容之人,仅我们三人,还有流衡。”
“对啊,顾娘子,”楚安有些着急,忙道,“何峰既然要和王爷做交易,所以定然不是他算计你。而我和流衡是王爷的人,既不会将此事传与旁人听,也从未有加害于你的意图。”
顾九笑意敛了半分,点点头:“我知道。”
顾九来之前,将此事仔细想了一遍。躲在暗处之人,既不是有心帮何峰,也不是冲她的性命而来。她左思右想只能想出一个原因:那人大概是想让沈时砚杀了何峰。
如若这样,那人自是站在沈时砚的对立面。可沈时砚是何等聪明,楚安和流衡若是奸细,他怎会不知?
这复杂的一切,让顾九不由地深吸一口气。
她轻轻扫过一眼沈时砚脖颈处的粉痕,后知后觉地感到心虚,但转念一想到自己脖子上的刀伤,又颇有些理直气壮。
扯平了,她心想。
移开眼,顾九缓缓道:“王爷,我现在只想回江陵府。”
作者有话说:
阿九,你走不掉的。
第18章 骨瓷
“我欠颜家,三十三条人命。”
顾九说完这句话,肚子不合适宜地叫了一声,安静的书房里,这点声响格外清晰。
顾九抿紧唇角。
好好的气势,全没了。
楚安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余光注意到沈时砚轻轻瞥他一眼,神情淡淡。
楚安不好意思地挠挠额头,借机挡住沈时砚的视线:“顾娘子,你来汴京至今应是还没抽空去过樊楼吧。”
听到这两个字,顾九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樊楼是汴京城、乃至整个大宋最大的酒楼。飞檐高阁,金碧辉煌。每逢暮色,珠帘绣额,灯烛晃耀,细腰罗敷,莺歌燕舞,穷极奢华。尤其是酒楼里的佳肴美馔,集四海之风味,应有尽有,实乃“天上人间”。
看出顾九有些动容,楚安连忙填把柴火,殷勤地邀请:“如若顾娘子不嫌弃,可让王爷做东,咱们一起去樊楼尝尝那些珍肴,什么耍鱼辣羹、蜜饯雕花、酒蒸羊、荔枝腰子、清撺鹌子。。。。。。啧啧,那叫一个香啊!”
顾九犹豫了半秒,想到此去一别,大概余生都不会有机会再来汴京,这般错过,实在可惜。再者,她昨夜因为沈时砚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让他的钱袋出些力,也没什么不妥。
思及此,顾九弯起明眸,欣然同意。
樊楼位于御街北端,三人到时,正值暮色昏昏,酒楼里宾客如云,络绎不绝。楚安常来,他们一进门,便有跑堂伙计殷勤地跑来和楚安热络,领着几人上了二层雅致的阁儿。
等菜期间,楚安耐不住嘴闲,和顾九东拉西扯起来,沈时砚只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品茶,偶尔应楚安的问话,答上两句。
“顾娘子,你回江陵府后可有什么打算?”楚安好奇道。
顾九正专心致志地尝着小吃。白釉花口碟底处花瓣纹饰栩栩如生,上面摆着水嫩如玉的茉莉奶酪,光是这般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两个铜板的大小,顾九一口一个。咀嚼间,齿间绕着散不尽的清香,像是初春在口中绽放芳华。
“开个医馆。” 顾九不假思索道。
楚安有些惊讶,似是没想到顾九是个游方郎中,而后道:“可需我们帮些什么?”
顾九抬眸看了他一眼,笑道:“楚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世间人大多与我这般,为了一个目标奔波生活,我也乐在其中。”
顾九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总觉得若是再继续下去,她怕是在这两个金枝玉叶的贵人眼中,成了饥一顿饱一顿的难民。
所幸跑堂伙计这时端着菜肴进来,打断了这段对话。
顿时,诱人的香气弥漫在房间各个角落。
顾九面前摆的是酒蒸羊。羊肉用烫水煮得软而不烂,表面撒上细细碎碎的嫩绿葱花,辛辣的姜片铺满瓷器底部,浓烈的酒汁浸透每层肉纹,再点上几滴焦香芝麻油,诱人的光泽若隐若现。
还有清蒸鲈鱼。整条鲈鱼脊骨两侧被规整地切成片状,鱼腹浸在汤汁里裹满了料香,入口滑爽,鲜嫩无腥。
桌角右侧是色泽艳丽的桂花糖醋排骨,浓郁酱汁将肉块牢牢锁住,淡黄色的干桂花星星点点,酸甜清香。牙齿顺着骨头一侧轻轻咬拽,鲜肉流畅地骨头分离。
……
各式各样的美食,让顾九目不暇接。等酒足饭饱后,顾九借着桌沿遮挡,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十分满足的同时,又有些意犹未尽。
人怎么就不能长两个胃呢?
顾九默默地长叹一口气。
楚安移开木窗,往外看了一眼天色:“顾娘子不如先呆在王府,明日再走?”
顾九婉拒。
她是断不想再和沈时砚这个处于风波中心的人扯上关系了。
沈时砚眼皮轻抬,却又在半路停住,落了回去。
三人离开阁儿,路过一房间时,恰巧从里面传来岑庆的名字。
“岑庆也是个蠢货,自己身边养了个会吃人的豺狼,却偏偏一无所知。”
“他这一倒台不要紧,只怕沈时砚不会放过岑家,借机为难大娘娘。”
“笑话,他不过是一个丧家之犬。七年前我姑姑能让他滚去惠州,如今亦可。”
“哈哈哈哈,世恒兄说的对。眼下不过是官家少不更事,识人不清,误将乱臣贼子当成股肱之臣。”
顾九和楚安的脚步同时一顿,前者抬眸快速地扫了一眼处于话题中心的人,后者眉头紧皱,眼底冒着火,撸起袖子就要踹门。
沈时砚及时拉住他,淡淡一笑:“怀瑾,莫要生事。”
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讨论的人不是他一般。
可惜天不遂人愿,没等楚安移开眼,那房门倏地一下被人从里面打开。
房门内两人和房外三人,正好打了个照面。
顾九忍不住挑了下眉,别开脸,不想趟浑水。
开门的那人看到面色平静的沈时砚,吓得往后推了半步:“宁、宁王。”
全然没了刚才说沈时砚是乱臣贼子时的神气。
高世恒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往后一拽,眼神轻蔑,嘴上却热情又虚伪地喊道:“这巧了不是,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碰到宁王殿下。”
“啊,还有楚将军。”最后一句懒洋洋的,是彻底摆在明面上的敷衍。
“宁王?”
又一个陌生的男声从房内传出,嗓音有些倦怠,像是刚睡醒一般。
许是这声音太独特,顾九没忍住,撩起眼皮循声看了过去。
那个前一秒还趾高气昂的青年,听到声音后,下一秒连忙侧过身,语气带了丝正经:“堂兄。”
待人从房间里出来,看清那张容貌迤逦的脸,顾九不由地怔了下,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这人若是个姑娘,只怕是位祸国殃民的妖妃。
高方清懒懒地靠在门栏侧,轻扫一眼站在房外的三人,触碰到顾九的视线时,眼皮微跳,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宁王殿下,别来无恙。”高方清拱手行礼。
沈时砚薄唇微动,眉眼间仍是维持着那温和又疏离的笑意。
“高少卿。”
沈时砚看向他身旁的高世恒,不咸不淡道:“‘隔墙有耳’这四个字,高郎君饱读诗书,难道不知其意?”
高世恒沉下脸来。
沈时砚视若无睹,继续道:“背后妄议官家,见到本王不行礼,如此不知轻重,实在该罚。”
高世恒死死咬住后槽牙,眼底冒火:“沈时砚,你什么意思?!”
“直呼本王名讳,罪加一等,”沈时砚语气平静,“就罚你跪在此处两个时辰罢。”
一旁的楚安早就等这句话了,当即磨拳擦掌,直接上前将人拖进房里,不顾高世恒的挣扎,一脚狠踹在他的膝盖窝。
高世恒只感觉腿一软,“碰”地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上。
“堂兄!”高世恒痛叫一声。
高方清却只睨了他一眼,抚手拍掌,懒洋洋道:“罚得好。”
“两个时辰,少一秒都不行,”高方清眼角勾起,笑得有些邪气,“不然,今日也不必回府了。”
一副事不关己的看戏模样。
顾九在心底忍不住感慨:这世家大族之间的关系,还真是微妙。
出了樊楼,楚安立马给沈时砚比了一个大拇指,笑道:“王爷威武,就该挫挫那小子的傲气,否则还真当这大宋姓高了。”
沈时砚无奈地瞥楚安一眼,提醒道:“慎言。”
楚安抿紧嘴巴,扭头去和游离闹剧外的顾九搭话:“顾娘子就不好奇刚才的事?”
顾九心道,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老百姓,又马上要离开汴京城,好奇他们做什么?咸吃萝卜淡操心吗?
可惜楚安是个睁眼瞎,自顾道:“那个长得歪七扭八的,是高家二房嫡次子高世恒,我们汴京城五陵年少中的老鼠屎。”
顾九眉梢微动。
这比喻倒还挺形象。
“那个长得——”楚安搜肠刮肚一番,才勉强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闭月羞花的,是高家大房嫡长子高方清,大理寺少卿。”
嚯,还是王爷的同行。
顾九抬眸看向身侧,沈时砚似有感应一般,半垂眼睫。
四目相视,沈时砚眉峰舒展:“怎么了?”
顾九仔细端详了一番,由衷道:“还是王爷更好看些。”
沈时砚怔了下,失笑。
顾九寻了一家邸店住下,沈时砚承诺明日一早会让人将明月和户籍路引一齐送来。
街巷夜市的灯烛明亮,沈时砚和楚安各坐在马背上,慢悠悠地穿行在市井热闹中。等到了州桥附近,两人分道而行。
“欸,长赢!”
身后楚安急忙忙地叫住沈时砚:“你走错方向了,宁王府不是在那。”
“我并非回王府。”
楚安略感不解:“府衙也不是这个方向啊。”
“我知道,”沈时砚笑了笑,没有回答楚安这个问题,“时辰不早了,你快些回府罢,别惹楚老将军生气。”
楚安还想再问,但一想到祠堂家法和自家老爹暴跳如雷的模样,不得不收住嘴。
“行吧,那你早些回去。”
“好。”
沈时砚一路往东而行,随着时间消逝,身后万家灯火逐渐泯灭于黑暗中。沈时砚出了上善门,又往汴京城外驶了些许距离,最终停于一处阴气森森的坟岗。
沈时砚翻身下马,慢走到一处崭新的木碑前,从怀中拿出一张薄纸,俯下身,用火折子点燃,放在木碑前。
摇曳的火光映亮了木板上的字。
颜婉之墓。
“你自由了。”沈时砚垂眸,低声喃喃。
待火光燃尽,沈时砚转过身,对着身后无尽的黑暗,淡声道:“出来吧。”
话落,楚安从一棵枯树后走出,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他往后看了眼那个木碑,斟酌地开口问道:“长赢,你和她认识?”
颜婉,胭脂姑娘。
夜色深沉,孤月高悬,沈时砚半个身子被黑暗笼罩。
他沉默一霎,慢声道:“我欠颜家,三十三条人命。”
第19章 骨瓷
是高家为了报复她。
坟岗附近枯木丛生,茅封草长。凌乱干瘪的树杈歪七扭八地交错,几缕清冷的月光穿过缝隙落在泥土上,斑驳暗淡,影影绰绰。周遭僻静无声,唯一动静,怕是只有楚安那惊愕失措的鼻息。
楚安只觉得荒唐。
颜正当年出事时,沈时砚分明远在惠州。更何况,颜家的祸事是颜正自己咎由自取,颜家三十三口人命关他什么事?
可对上沈时砚寡淡缄默的目光,楚安又不得不对自己的坚持产生怀疑。
楚安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他几次费力张口,才艰难地出声:“长赢,你开什么。。。。。。玩笑?”
厚重的乌云层恰在此时遮掩住孤月,四周的一切彻底被黑暗吞噬。一阵寒风悄然吹来,拂过沈时砚的耳畔,撞在颜婉的木碑上,裂成几秒狰狞又冰冷的回忆。
“起居郎颜正,败德辱行,窃私宫妃,淫佚恶劣,罪不容诛。”
沈时砚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待乌云消散,片缕银辉在他眼底投出一汪不见底的深潭。
看着楚安难以置信、甚至有些慌乱的神情,他几乎不可闻地轻叹口气,然后笑了笑。
“骗你的,回去罢。”
…
翌日一早,开封府的官差将明月送到顾九下榻的邸店。
明月小心地将户籍和路引交给顾九,又从包裹里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青釉陶瓷罐:“这是宁王殿下让奴婢给九姑娘的,说是祛疤痕特别有效。”
顾九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那道刀痕已经去痂了,只剩下一条细长的淡色粉痕,若是不仔细瞧,是看不出异常的。
她又想起了沈时砚脖子上的牙印,这会儿生了些心虚。
顾九轻咳一声,把这些东西收好,然后和明月一起去附近的街坊市集,租赁马车。
而离车马铺不远处一家食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