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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女官难撩-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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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话时将声音很低,就算有旁人在侧也是听不清楚的:“你谨慎些答。”
  元蘅的眼尾泛了丝笑意,却刻意做出可怜态:“答得不好是要诛九族么?殿下都威势压人了,谁还敢答?”
  “我以为你不怕威势。”
  “有些威势是实权,有些威势却只是造势。”元蘅微微仰面看他,“殿下拿的是哪种?”
  “后者。”闻澈向来坦率。
  在衍州时他能调动俞州军,只是因为梁晋身在江朔分不开身,暂时将调军虎符留给了他而已。有这样一个握着实权的舅父不知是多少人的心愿。就连备受器重的皇长子闻临,因为是庶出,母妃没有这样显赫的家世,他在朝中也是站不稳的。
  可这个中冷暖,只有当局者才清楚。
  旁人只艳羡华表,没人感同身受地设想其中的艰难。
  梁晋的兵权受兵部的辖制,每半年都要入启都述职,这是皇帝要用他又猜疑他。将皇子放在他那里,或许有几分闻澈任性所为的因素,但若皇帝全然反对,闻澈也是留不下去的。
  只能说明,这些年将闻澈放在梁晋跟前,是皇帝观的局,要看梁晋是否真有易主不轨之心。
  皇帝之所以如此小心谨慎,连自己的亲儿子都防范着,只是因为傀儡做久了,难免草木皆兵。
  皇帝不想做傀儡,可他的权也是造势。
  “该有的人没有,不该有的却茂盛得过分。那些疯长的枝叶若不修剪,这棵树是不会结果的。”
  元蘅觉得风止了,日光从云层中倾泻而下,有些晃眼。
  “想治病得先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不对症下药,就会病入膏肓。”
  过往闻澈还觉得元成晖实在是废物,兵临城下之时身边没有一个可用之人,竟只能依靠女儿。但是此刻听着元蘅的话,也明白了那些衍州的将军为何会听从她的话。
  只是元成晖不够惜才,将她送给越王闻临求一时庇护,却寒了女儿的心。
  那些学子还是过了拱门往这处院子中来了。
  闻澈自打回了启都之后常来文徽院拜访杜庭誉,他们虽然无缘与之说话,但总归认得,便隔着老远向他施礼。
  见人多了起来,元蘅将身上的青色披风拢紧了些,觉出两人的距离有些不为人知的亲昵,于是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一步。
  闻澈目光留在她的披风上片刻,隐约觉得自己是在何处见过这件衣衫的。
  大概是见文徽院中哪个学子穿过。
  路过的一儒生没注意到这两人,还在与同伴交谈:“明生兄的病还没好么?”
  他的同伴只顾着低头理书,眼皮都没抬地敷衍:“你也不看他得罪的谁。陆三公子手有多狠你不清楚?这回权当他吃个教训……”
  沈钦的病是因为陆钧安?
  元蘅听到这里,心猛然一跳。
  前晌沈钦为她送上衣裳挡风,她便察觉到他气色极差,但是他却只字未提生病的原由。
  还能有什么原由?一个安分读书等着来年入朝为官的寒门士子,还能怎么得罪陆钧安?左不过就是当日在清风阁,沈钦站出来为元蘅说了话。
  陆钧安事后登门向元蘅致歉,也百般向闻澈和闻临认错,但是背地里却将气全撒在沈钦身上。
  一时激愤,她想上前去问个清楚,但是还没等她走,便有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虽然隔着袖口的布料,但是闻澈掌心的温度还是全然传了过来。
  “别去问了。”
  闻澈似是看破她心中所想,“我说过,跟小人讲道理,轻则就要受皮肉苦。你现在去为他找陆三,会让陆三更加怀恨在心,只会害了沈明生。”
  “可……”
  闻澈道:“方才你送我了一剂良药,那我便还你这么一句话。单有心气是不够的,有时候还要会蛰伏和忍耐。修剪枝叶也非一蹴而就之事。”
  元蘅稳了呼吸,垂眸久久不语。
  见她兴致不高,闻澈抱臂倚在树上,玩味一笑:“元蘅,为心悦之人忍一忍也无妨的,倒也不必太自责,兴许人家就是甘愿的呢!”
  这又是在胡说什么?
  元蘅猛地抬眼:“什么心悦之人?”
  闻澈却冷笑一声,下巴微抬,目光指向她身上的青色披风。
  方才那儒生提及沈明生的名字时,他便已经想起来了。前几日他与杜庭誉闲话,沈明生也来请教问题,身上穿的正是这件。
  “这不是……”
  元蘅总算明白了百口莫辩是什么滋味。
  “真是令人慨叹,为你受伤还不肯告知你、天冷了给你披衣裳,这么好的人,难怪你情愿退了与闻临的婚……”
  元蘅:“……”
  她起初想一桩桩解释,但是转念又想,这种生着顽劣性子的人,解释了也未必会听。


第12章 柳全
  “殿下取笑我可以,别扰了旁人。”
  被这人气到却又不能发作,只当他是胡闹,元蘅并不想多费口舌。只是偏过头去看他,树影之下带着笑意看过来的闻澈,恍惚与昔日少年郎重叠。文徽院中有人在洒扫,枯叶沙沙作响,衬得周遭一切都熟悉而静谧。
  似是她望着自己出神,闻澈登时别扭起来。
  这样的眼神让他觉得莫名的熟悉,不能为外人道的慌乱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收了笑意,他咳了一声:“你看我作甚?生气了?我逗你玩的……”
  他的声音将元蘅的思绪打断,她避开了他的眼神,道:“没有。耽搁太久了,表哥可能在找我,先行告辞了。”
  她刚走,闻澈面上的笑意就淡了下去。
  他方才是刻意将话头挑开的。
  闻澈虽称不上了解熟悉元蘅的品性,但这些日子的交集也足够让他明白一些。
  旁人所说水一般的女子,说的是品性温和如水,不带尖利的刺。
  闻澈却觉得,元蘅如水,是如同水一般可以变换态度和模样。你待她以诚,她就回以善意;你刻薄,她就能分毫不差地刻薄回来。那些张牙舞爪的东西她都有,给不给人看就是她的事了。
  所以闻澈不怀疑她会因一件衣裳的情分,或者是沈钦的伤,去做些什么以回报。
  徐舒手里捻着一根枯枝,慢悠悠地踱步过来,道:“消磨志气,实在是消磨志气……”
  闻澈皱眉:“你又自言自语什么?”
  徐舒冷笑一声:“属下敢问殿下,来文徽院所为何事啊?”
  “有问题请教老师。”
  闻澈答。
  徐舒将枯枝咔嚓一声折断:“老师的院子一步不去,往这学舍倒是跑得勤快。”
  闻澈抬脚要踹,徐舒丢了树枝就跑了。
  ***
  街巷中人来人往,叫卖声也不绝于耳。
  宋景掀开马车帘布往外张望,看着外面的热闹终于觉出心满意足来。在文徽院中的日子枯燥又无趣,如今他终于是能出来了。
  将身下的软垫靠边挪了下,他觑了眼闭目不语的元蘅,心里又因为愧疚而忐忑不安。
  元蘅已经换回了女子衣衫。
  且再不能回文徽院了。
  思虑许久,他还是觉得自己要认错,但是元蘅情绪不好,他不敢直接说话便只好一路沉默。
  过兴荣街时,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对不住,那会儿我睡傻了,我不是……”
  没等他说完,元蘅睁开了眼,眼神停在自己的指尖,良久才叹道:“纸又包不住火,早晚都是要被人发现的,怎能怪你?”
  前几日杜庭誉安排了课业,要每人据着题目拟文一篇。写江朔诸郡战乱平定之后如何治理灾乱,农田复垦。
  宋景少时读书,也只是会些四书五经中的死板内容,对这些却是一窍不通的。即便元蘅耐心讲与他听之后还是写不出来。
  最后元蘅便只将一些脉络思绪写给他以供观阅。谁知这人慌促之下竟将元蘅这一册给交出去了。喂到嘴边的饭都不吃,元蘅连怪他的力气都没有。
  今日清晨杜庭誉让人来传元蘅的时候,她便有些提心吊胆。
  这本不是件严重的事,他们二人都认了错便罢了。
  谁知刚睡醒的宋景一听说元蘅被叫走了,以为是她女子身份被人发觉了,于是一把推开了杜庭誉的房门,十分连贯地跪下,仗义揽罪:“都是我的错,求司业不要责怪我蘅妹妹!”
  当时的杜庭誉连一口水都没咽下去,便重重地将茶盏搁回了桌案上。
  这些日子元蘅想过很多回,自己的女子身份能隐瞒多久,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会毁在宋景这里。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与杜庭誉说上几句话……
  “真不怪你,我还要谢表哥帮我揽罪呢。”元蘅想宽慰他不必多想,但无奈自己实在是笑不出来,只好努力扯出了一抹笑,看起来有些牵强。
  宋景帮了倒忙,此时断不敢再接这种道谢了,他忙摆了摆手:“你不生气就好,快别再取笑我了。”
  马车正颠簸;忽地却停下了,之后便感觉到车夫将马车往一旁牵着,像是在给谁让道。
  元蘅掀开车帘往外看,只看到正前方的大队押送囚犯的车马,两旁皆是锦衣卫。带头的那人身着蟒纹曳撒,佩绣春刀。
  这人竟由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押送,甚至还要当街示众,想必身份和来头并不一般。但是因为路不够宽敞,百姓纷纷往一旁撤,在遮挡之下,元蘅看不清楚那人是谁。
  “姑娘当是认得这人的。”
  车夫似乎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回头冲元蘅笑了下。
  元蘅还没瞧见那人的脸,听见这话却愣住了:“我认得?”
  “衍州之乱是姑娘守的城,与叛军纠缠月余。喏,他不正是那叛军之首,昔日的镇西大将军柳全么!”
  元蘅的手顿时僵住了。
  但车夫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只继续道:“真是个疯子,都阶下囚了还吹埙呢!”
  埙声清凄,不幽而悲,在鼎沸的人声中几乎要辨不清楚,但是却又固执地钻进元蘅的耳中。
  囚车驶近,路两旁的百姓也都散开了,此时一阵风将囚车外的那层简陋的粗布吹开,让元蘅看清楚了柳全的面容。
  素衣带血,面如青灰。再没有昔日温旭亲和的长辈模样。
  她有些发抖。
  柳全受封镇西大将军之前,曾与元成晖、姜牧共执燕云军。
  彼时元蘅尚且年幼,每每往军营中钻的时候都被人赶出来。只有柳全会将她抱起来,笑道:“我们姑娘聪明,日后必成大器!”
  她想学军务,柳全就耐心教她认识兵器,教她怎么看懂兵书。
  可是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柳全凭功获封,受命镇守琅州。
  再后来,他反了。
  琅州柳军进击衍州之时,燕云军只一月便死伤过半,城中人人自危,百姓慌促逃散。那些刷了火油的箭矢如雨一般刺来,这些场景至今还在元蘅的梦里反复出现。
  “蘅妹妹?别看了……”
  宋景瞧出了她的不对劲,主动将车帘放了下来,隔开了那些残忍的梦境。
  元蘅的面色惨白,双肩还在不由自主地颤着。
  那些日子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想要手刃了柳全,但如今埙声入耳,又让她觉得不真实。已是阶下囚了,可是这些报应都太浅。
  即使此人算得上她半个恩师,在她不受父亲重视的时候百般鼓励她。那些光景是她所珍视的,但是衍州的那场战乱也是切切实实痛在她身上的。
  她不仅不能原谅,甚至痛恨。
  与昔日同袍刀兵相见,这人有什么资格苟活于世?
  “他什么时候行刑?”
  这些日子她在文徽院中,对外面的事一概不清楚,此刻只能再问车夫。
  车夫挠了挠发顶,道:“这没听说……但也活不久了!进了诏狱,离阎王爷可就只隔着一道门了。”
  是了,昔日之事与如今有何干系?杀伐果断的镇西大将军进了诏狱,也只会如蝼蚁一般,被人掐住命脉。
  柳全也断想不到,自己计划好一切,却被自己昔日悉心教导出来的元蘅堵在衍州城外,最终溃散。
  忽地,埙声音调变了。
  熟悉的调子将元蘅的思绪给拽住了。
  曾在衍江畔,柳全将这首曲子吹给她听,说是他亲自所作,当做给她的十五岁及笄贺礼。之后他便远去琅州,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元蘅将车帘掀开,轻身一跃下了马车,朝着囚车的方向追了两步,却被人潮挡住去路,再也追不上了。
  这首曲子是吹给她听的。
  方才他定是看见她了!
  “蘅妹妹!”
  “姑娘!”
  宋景和车夫都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站在她身后。
  “怎么了?”宋景不明白她为何会下车追到这来。
  元蘅沉默片刻,看着囚车远去:“他方才看见我了。刚才的埙声是吹给我听的……”
  宋景依旧没懂:“那又如何?我虽不知你们之间的旧怨,但是柳全叛乱,便是背信弃义。他再怎么看见你,进了诏狱也出不来了。”
  直到囚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元蘅终于呼出一口气,道:“是了,他出不来了。”
  这场令人心惊的背叛,可以算是结束了。
  元蘅旋即转身回去,登上马车,将此事抛之脑后。
  接下来的几日侯府中也算宁静。
  杜庭誉并没有将元蘅扮男装混进文徽院之事告知安远侯。宋夫人病了,宋景也老老实实地收敛了性子,日日在床榻边侍药,没有到处惹事。
  来了侯府之后元蘅也没帮上什么忙,凭借着旧时在元府中侍奉病重的元成晖的经验,便帮着宋夫人温药送药。
  这日天色刚淡下来,元蘅准备将煎药的药渣倒了,刚用厚布端了药罐离开小灶台,便见有下人来禀事。
  她忙得没抬头,只问了何事。
  下人却道:“这小的也不知。外面那人只让我将此物转交给姑娘,说您见了便知。”
  药罐的药渣被尽数倒掉了,但是她还是被留有余温的罐底给烫到了手,指尖的刺痛让她没顾上去看下人递上来的东西,忙舀了凉水止痛。
  终于好受一些,她才抬了眼看过去,却被钉住了步子。
  是埙。
  暗红色的埙已经磨损了些,但是仍旧可以看出它原本的模样,上面也刻有已经模糊不清的字迹。旁人看不出,但是元蘅认出来了。
  那字迹是“柳”。
  “他人呢?”
  元蘅的声音沉了下去。
  “在府外候着呢。”
  话音落,元蘅将药罐放回原处,将药碗递给他:“我去见那人,你趁热将药送去夫人房中。”
  说罢,元蘅便出了灶房。
  侯府外空空如也,并没有人。
  早年皇帝下令,皇亲国戚和官员的住处应与坊市分开,因此侯府外平素连马车都不会有。如今只有一棵尚未抽芽的杨树,周围也没有任何人的行迹。
  前几日这埙还在柳全手中,柳全也被关押受审了。如今又是谁拿着这埙来寻她?
  还没等她回神,便见有一人裹着破旧的衣裳,半张脸都被斗篷遮住了。
  熟悉的身形,元蘅终于笑了:“进了诏狱都能逃出来,连锦衣卫都能买通,不愧是镇西大将军。”
  从那日听到吹给她的埙声之后,元蘅便猜到有这一日了。柳全从不做任何无谓之事,那日不可能是一时兴起,而是告诫。
  原本柳全被俘,押入诏狱之后,应由三法司依律严审后再交由皇帝惩处。可是柳全身份特殊,与北成各军都关系匪浅,其中盘根错节的牵连数不胜数,谁也不想上赶着触这个霉头。于是三法司相互推诿,竟最后让这人从诏狱里逃出来了。
  “真是好久不见了,你都这么大了。那日在囚车上我险些认不出。”
  柳全将斗篷掀开,露出了自己的整张脸,“昔日你还是一个,跟在我身后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元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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