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难撩-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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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所有人都明白; 皇帝在这种时候病重垂危究竟意味着什么。
朝云殿中围着的太医都瑟瑟发抖,已经有后妃开始低泣了。各个行色匆匆和鱼贯而入的宫人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看明锦。
她尽可能克制着自己的所有情绪; 短短几步路被她走了小半刻钟。明黄色的帐子微挑起,皇帝的呼吸已经破碎到随时都要停止。
“喂的什么?”
她冷声问着那个正在用小勺给皇帝喂着汤药的宫女。
宫女的声音很低; 但是勾唇朝她笑了下:“陆大人安排奴婢送来的药。”
“滚!”
明锦失手将药碗打翻; 然后近乎崩溃地冲那个宫女发出了斥责声:“他陆从渊凭什么!你们这是弑君!是弑君!”
门帘被挑开,身着一身宝蓝色直裰的闻临正漠视地看着她; 然后任由她扯住了自己的衣襟,质问他为何这么做。
闻临眼尾微挑,伸手将药碗的碎片捡起一片,随手递给身后跟着的小太监,道:“皇妹,这是正经的续命药。”
“我不信!”
闻临冷笑:“随你信不信。今日之后,皇妹还是要认清时事,兴许还能保你那病歪歪的母后和闻泓一个平安无恙。”
这段被明锦守着朝云殿的日子,闻临并不能做出太多过分的举动。如今知道皇帝已经到了命途垂危的境地,他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竟然缓缓地沉了下来。比起天家的父子之情,他更相信能握在手中的实实在在的权力,包括那个龙椅。
闻临道:“自古成王败寇。皇妹若是不想和亲番邦,就最好将父皇说过些什么,给过你什么,都一一交待清楚。”
“你做梦,闻临你做梦!”
锐利的瓷片扎在了她的掌心,痛感已经让她失去了最后的理智,她将瓷片狠狠地朝闻临的手臂刺了过去。猝不及防地被划伤,闻临痛得呲牙,然后用力地将她推向了一旁:“你才是疯了,来人,把她给我关起来。”
“你凭什么?”
明锦几乎没了气力。
闻临捂着尚在淌血的手臂,狠绝一笑:“凭这宫中羽林卫尽归我管。父皇偏心闻澈,我只是拿回我想要的东西罢了,有什么错?今日皇帝不死,我就能活着么?他留给过你一封诏书对不对?上面写的是不是要我的命?我告诉你,往后北成新君是我,连闻澈都得像狗一样跪在我的面前,为他曾经的狂妄自大求情领罪,求一条生路。”
他一直都知道皇帝心中最属意的储位人选是闻澈,他只是个被皇帝用来磨炼那把利刃的磨刀石。就连皇帝将梁皇后幽禁在庆安宫中,也是一种让她离开所有人视线的保护。皇帝将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闻澈的身上,这些年他才觉得不舒坦。
如今终于不同了。
他终得以扬眉吐气,得以报仇雪恨。在整个皇城中再无人能违逆于他。
单单是思及此处,他都分外畅快。
陆从渊不知道在闻临的身后站了多久了。
他一如既往的矜贵冷淡,好似眼下给皇帝喂最后的药也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根本勾不起他半点的动容之心。
“你方才说什么?”
陆从渊轻声问着,然后掀袍坐下,轻嗅了手中的茶。
好不易才止了血的闻临咬着牙也想坐过来,结果在陆从渊眼尾上挑的那一瞬明白他是在不高兴,便只好继续站着,道:“她是个疯子,不说些狠话只怕会缠着人不放。”
陆从渊摇了摇头:“你说要谁和亲番邦?”
“明锦啊。这种疯妇留着只会是祸害。还是你说,直接杀了好?”
清脆随意的敲击声骤然停止了,陆从渊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而张口的语气却格外的冷:“她若是和亲番邦,你就等着入赤柘为质罢。皇位不愁有人坐,没了你还有大把的皇子皇亲,你最好识时务些,明白是谁将你捧到这个位子上来的。”
即便闻临再愚钝,也明白了陆从渊跟明锦之间关系的不同寻常。只是他没想到,一向杀伐果断的陆从渊竟然还有无可奈何的心软之人。
闻临本是想究根问底的,可陆从渊此人从来也不是个多话的性子。
才警示完他,陆从渊当即就起身要出大殿,而在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帘布之时,他稍微地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身看着床榻之上垂危的皇帝,轻声道了句:“就今日罢,以免夜长梦多。”
***
第二次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杜庭誉索性不再睡了。
用手捏着床帐揉搓了一会儿,他才从心悸之中平稳过来,然后披着薄衣下榻给自己斟水喝。
窗子外的雨势极大,自从洪涝之后鲜少再见这样大的雨,浓云以倾轧之势将整个启都都吞噬在其中,雷鸣不止,电起如白昼。
有人叩了门。
杜庭誉去开门,瞧见是涉雨而来的裴江知。
他与裴江知素来没什么交情,后来杜庭誉辞官之后更是鲜少有打交道的机会,更别提深夜来此造访。
毕竟裴江知过往亲近闻临,不怎么喜欢文徽院这等清冷的衙门。
慢慢饮尽茶水,杜庭誉才略有疲惫地开了口:“裴大人为何深夜造访?”
接下来的话让杜庭誉的手在半空中凝滞了许久。
裴江知几乎是格外艰难地道出了一句:“陛下驾崩了。”
门缝中的冷风涌入,裴江知汗涔涔的脖颈被吹得发凉,然后水滴顺着濡湿的发尖往下滴落,最后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和外面苍云之上被电闪映亮了的半边天一同。
若非实在没了法子,裴江知不会来找杜庭誉。
曾经在内阁中做次辅之时,他与杜庭誉一直都不是一路人。比起他这样将功名利禄看得极重的朝臣,杜庭誉更欣赏褚清连那样傲然之人,即便他们同在朝堂之上共事这些年,裴江知在杜庭誉心中都不算一个君子。
可是再将仕途走得极顺之人此刻也到了穷途末路时了。
铜盆中还有半掌深的清水,杜庭誉掬着清水从容地洗着脸,好似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摘了架子上的白色绢帕擦干净水渍,杜庭誉才抬眸看他:“所以?”
“所以请杜先生救我一命。”
杜庭誉轻哼了一声,然后似笑非笑道:“我一个小小司业,哪里会救命啊。您才是贵人,这段时日朝堂上的大事多亏了有你在做,即便是新帝,也是会感激的。”
杜庭誉没有说新帝是谁。
但是这是心照不宣之事。等天彻底大亮了,皇帝的丧事办妥,下一步就是操办闻临的登基大典,最后这桩事还是要他这个首辅来拿主意,要他拥立。
可他太清楚,皇帝的死因有蹊跷。
裴江知跪拜不起:“过往您引罪辞官,我知晓您是为了凌王。若非如此,这首辅之位岂能轮得到我来做?我一生才疏学浅,自知配不上这个位子。您就当为了凌王,再为他尽一回心罢。”
说得好听。
实则杜庭誉明白裴江知是为何来要他救命。
朝中都传言皇帝在昏迷之前曾留下过一封传位诏书,只是不知交付给了谁人。闻临如今要登基,名不正言不顺,全要靠裴江知在其中周全其名分。若是日后那封诏书公之于众,死的第一个人就是裴江知。
为人鞍前马后,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谁都不愿意。
“那就辞官,和沈钦那般。”
杜庭誉不多言。
想要活命,就可一走了之。
裴江知却痛声道:“被逼迫做了这么多,我哪里还有退路。辞官就是死路一条。沈明生可及时止损,我却已是池中之人。是我早些年糊涂,以为越王会是储君的绝佳之选,实则……实则背信弃义,为人刻薄愚蠢。今我不愿再与之为伍,望先生救我一命。”
悬崖勒马总好过明知歧途还往前走下去。
所幸裴江知还算不上太笨。
新帝只不过是傀儡,是幌子。
背后的那只手是陆家人。
杜庭誉道:“你要我怎么救你?我身为凌王的老师,生路在何处还不好说呢。”
“先生睿智,定能为我指一条明路。”
观遍内阁,裴江知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
推开窗子,杜庭誉看着瓢泼般的雨以倾倒之势落进文徽院中,将那院中的梅枝都淋折了。许久之后,他才叹了气:“想个办法,让元蘅回到这里来。”
“谁?元蘅?”
裴江知觉得听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先不说她如今在衍州权势滔天,不会再主动回到启都这样的囚牢里来,再者说闻临岂能容她,您这不是要她死么?”
杜庭誉的眸色一如既往平静:“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你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陛……先帝起用元蘅,是他做过的最好的决定。先帝将她放去衍州,就是算到了有今日,是在保她的命。这也是先帝给北成留下的保命符。她是褚清连的学生,她不会畏惧这里。”
第88章 相伴
入了十一月; 整个启都就裹上了一层秋霜。
凛凛穿堂风如刺人的草粒子,不由分说地就往殿前的台阶上滚,然后轻而易举地吹皱宫人的服袖。
从宣宁皇帝的丧仪到新帝的登基大典; 全程都是简办。就连皇城中笼罩的凄清的哀伤之气都是淡淡的。从皇帝沉睡不醒开始,所有人就料到了有这么一日。
在阶前清扫落叶的宫人动作缓慢; 扫帚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细痕。
殿内传来碗盏破碎的声音; 她们都如同没听到一般,连肩膀都不会停顿片刻。
“公主是真的可怜。”
一个小宫女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喟叹。
连尾音都没来得及落地; 另一位宫女抵着她的肩撞了一下; 蹙眉摇头:“少说话。”
“可人不吃饭怎么能行?”
回头看了眼没动分毫就送出来的饭菜; 小宫女把扫帚柄握得更紧了些。
“贵人的事哪里轮得着我们操心?”
也是这个道理。
小宫女敛了声; 又偷偷瞄了一眼那个方向; 终于不再多言了。
做好洒扫的琐事拐过宫门时; 小宫女明显感觉到这段时日宫中守卫的人多了。她再懵懂也知晓这是新帝在提防人。
名不正言不顺的登基; 全靠内阁裴江知一张嘴,也全靠陆家在这其中的帮扶。他若是于心无愧; 定不会连宣宁皇帝的丧仪都不召闻澈等诸位皇子回来。
脚步踌躇了下,宫道两侧的羽林卫便多看了她一眼; 小宫女觉得背脊都是发凉的; 慌忙将头低了下去; 然后忙不迭地加快步子走了。
“我赢了。”
陆从渊不知在殿门前站了多久,看着明锦什么吃食都不肯碰; 连鞋子也没穿。
他走入殿内,轻轻俯下身去; 半蹲在明锦的身旁; 然后刚想伸手替她穿鞋,便感受到了明锦的退避。
不顾她的反对; 陆从渊执意为她穿上那只刺金软缎的薄底芙蓉鞋,轻叹一声:“天凉,赤着足算什么样子?”
他难得面露柔软之色。
见面容憔悴的明锦不肯与他说话,陆从渊心底一疼,道:“其实你为何要与我赌呢?从始至终我都说我想娶你,我赢了亦是你赢了。如今不好么?过往是我错了,没有照顾你的感受,你原谅我,不要与我置气了,好不好?”
明锦薄唇微启,半晌后又无力地笑了一声:“合宫上下有人觉得我好么?你哪里见着我好了?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在与你置气。”
扶着膝艰难地站起身,陆从渊轻抚着她的肩,小声道:“你为何不能理解我呢?陆氏一直在风口浪尖上,我除了如此还有别的退路么?这些年皇帝一直将我陆氏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兵权一削再削,谁能容忍下去?当年若不是我陆氏开疆拓土,何以来今日的北成?就算是我想要这天下,也该是闻家人奉还。我非草木,我也有想要得到的东西。”
“所以你弑君?”
明锦颤巍巍地站起来,微抬下颌注视着陆从渊的双眸,“你杀的是我的父亲,你囚的是我的母后和弟弟,你做了这些,还妄图我放下一切嫁给你,原谅你?”
荒唐可笑。
陆从渊脸色微僵,脖颈上的血色缓缓褪了干净,只剩下苍白的脆弱。
他自认运筹帷幄,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计划当中。
原以为男女之情也是如此,可是他如今才真正清楚,他早就将明锦越推越远了。那个在他习字时坐在他身畔的常脸红的小姑娘,已经不在了。
“我错了。”
陆从渊有些慌,“我这就让人放你母后和弟弟自由。你母后是正经的嫡母太后,在宫中的尊荣半分不会少。闻泓年纪小,待他及冠就给他选好的封号和封地。至于闻澈,只要他不生事,我不会对他下手。你想要什么,你都跟我说,我现在都做得到了。”
明锦非但没有动容,反而冷笑道:“你做这些,是为了我?”
“自然。”
“错!”
明锦道,“你是为了你自己。就算不为我,你也不敢动我母后和闻泓的性命,满朝文武的眼睛盯着你,史官的笔盯着你。你想要做权臣,又想要做一个刚正不阿的权臣,其实连你都忘了自己有多虚伪。陆从渊,你放过我罢。”
她不止一次想过,就算是和亲番邦,也好过在这里受这等折磨。
好似风中只剩下一片绿叶的葡萄藤,她连木架子都缠不稳,随时都可能在这狂风里支离破碎。
陆从渊扶着她的双臂:“不可能。”
待正红色刺绣纹样的凤冠霞帔被呈上时,明锦还觉得自己是晃眼看岔了。
“我说了我要娶你。明锦,除了放过你,别的我都能答应。”
曾经她没有尊严地跟在他身侧几年,连所谓的垂怜都换不来。
而如今却成了他低声下气地求和。
明锦的指腹滑过绣纹精细的喜服,然后道:“所有人都说我是疯妇,其实你才是疯了。”
陆从渊逐渐冷静平息,在余晖里仍旧是寡淡的情绪和清俊的好皮囊。
收了手,他道:“也好。”
***
小院里烧着热水,鲜红的羊肉片丢进去,不多时就翻滚着白沫上下沉浮,香气四溢。
元蘅顺着木梯走下来时,被这股香气扑了个彻底。
梁兰清穿了件简单的交领窄袖衫,半边的袖子都被卷上去,露着半截手臂,正汗流浃背地忙着煮汤。
平日里见着的她都是盛装模样,要么在点账,要么在观书,梁兰清总是给人一种不染世间尘俗的脱然之感。
而眼前此景又截然不同。
好似人间烟火也给她留下了痕迹。
元蘅不由得想起梁兰清说过,她曾经还有过夫君和孩子。
后来颠沛流离之间,她应当也会难过。如今好不易与昔日亲人相逢,她才将这点热情的人气全然使出来,从而能窥得她的悲喜。
见元蘅在挽袖净手,梁兰清拦了一下:“元姑娘别动手,这些料腥得很,我还没洗完。”
元蘅还是去帮着洗菜了,笑言:“我不会做,但我可以洗得很干净,保证不会腥了。”
两人相视一笑。
羊肉汤被煮沸,汤汁上面漂浮着一层油沫,味道足够吸引人。元蘅刀功不怎么样,菜料被切得形状各异。
梁兰清闷声笑了:“你没骗人,确实只会洗。不过没关系,阿澈会切。他人呢?”
幼时的闻澈常窝在梁兰清的寝房里,然后偎着她求她开些小灶做好吃的。
那时只要梁兰清不忙,都会答允他。
闻澈为了不白吃,会主动跟着学很多刀功。
宫中不许私自做吃食。
梁兰清每回偷偷做,都得先让闻澈看着门,然后飞速地从包袱里取出从宫外采买到的食材。
“他……”
元蘅轻哼一声,朝着房门努了努嘴,“仗着自己受伤了,睡着还没醒。谁敢指望他?一会儿做好了也不给他尝,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