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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夫为佞臣-第5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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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呈佳撕毁了那封家书,坚决而肯定的说道:“他一定没有死。”

    沐云与千珊面面相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坚定。眼前的这个女郎虽然脸色灰白、血气全无,但眼睛却出奇的明亮。

    “阿萝。。。我知道这消息你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可。。。这是阿轶亲手所写的家书,应当不会有假。”虽然沐云知道此事对江呈佳而言残忍至极,可却不能不劝她清醒过来。

    怎料女郎却斩钉截铁的说道:“不管是不是兄长亲手所写的家书。。。我信他,一定没死。但是。。。但是睿王府的丧礼不得不办。”

    千珊微微一愣,不明白她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沐云皱着眉头问道:“睿王府的丧礼?睿王早就叛出大魏。。。他的丧葬之仪,诸臣绝对不会允许在洛阳办。你。。。想于何处举行?”

    江呈佳一板一眼的回答道:“所以,我要回冀州。。。我要回去。待兄长领兵归京,沈攸之与季先之也应该。。。率军回到冀州了。那时,便可大张旗鼓的发丧。此次冀州军离开长安,应该会将窦月珊以及窦氏族人一齐带走。

    冀州方面的势力,极有可能会推举窦月珊暂代王位。我身为睿王妃,若不在冀州主持内政,便会让外邦诸族之人以为有机可乘。不论如何。。。我也要守住他打下的那片天地。”

    “你要回去?你疯了不成?你这样羸弱不堪的身子根本支撑不住。从洛阳跨境前往冀州,只要路途稍微劳累一点,便会加重你的病势!江梦萝!你又要自己折腾自己了么?”沐云气不打一处来,恼怒地质问道。

    “阿依,最后成全我一次吧。我会让千珊召集南云都长老替我摧毁封印、恢复神力。如此一来,即便我病况再重,也断然不会损伤性命。这样。。。你可放心了?”江呈佳抬眸,目光如凌波飘荡,轻轻扫在沐云的身上。

    “你、你说什么?”

    沐云与千珊面露惊诧之意,相互对视一眼,只觉得古怪异常。

    沐云追问:“阿萝。。。你怎么突然要解除封印?你不是最注重此事,不愿自己的神运破坏凡间气运么?”

    江呈佳神色无奈道:“我病成这副模样,若再不破解封印,难道真的等死不成?我还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还没能将覆泱带回神界,我不能死。”

    千珊半信半疑的问道:“姑娘这么做。。。真的是为了自己?”

    江呈佳默默点头,神情安恬,好像丝毫没被家书中所写的内容影响。

    尽管沐云与千珊都觉得古怪异常,却找不出什么蛛丝马迹来佐证她们心中的疑惑。

    是夜,江呈佳窝在碧棠斋中的秋千上,仰头望着天上闪烁的星星,脑海里回荡起若映神魂脱离凡身肉体时,倾尽最后一丝力气用隔空传述,同她说明的一番话。

    “无妄之湖,幽尽之海。所爱祭天,魂洒修罗。金身重塑,天元咒灭。”

    她总算知晓,江呈轶所作的预示梦中,因何缘由会频频梦见她堕入幽尽之海的景象,也总算明白,天元之咒究竟该如何消解。

    山川叠嶂的尽头,有一片众神向往的无妄之湖,乃是六界最为纯净之处,然则正是这冰洁渊清的极深之处,却与通往修罗地狱的幽尽之海相连。那里是一切生灵重塑神格的地方,也是所有怀藏恶念的入魔之徒魂消魄散之处。

    绯玉临死之前,将天命玄机透露出来。虽然她声称天元咒并无解法,却告诉江呈佳,幽尽之海的金身重塑之法尚有生机可寻。

    夜色犹如蚕丝,无处不可照及,假山在烛光的照耀下映出一片黑影。

    江呈佳苦笑自嘲着,暗自赞叹若映的狠毒。天元咒以七情六欲为生,蚕食着受刑者的喜、怒、哀、乐、爱、恶、欲,直至其神格气运消耗殆尽,此咒若不能尽数斩断源头,便不可能阻止天元继续消耗覆泱之神魂,而江呈佳是真正触动覆泱所中恶咒的罪魁元凶。除非她跳入幽尽之海,与天元之咒相消相克,否则便永远无法拯救覆泱。

    绯玉纵然没能亲手将她杀死,却在离魂去魄前给了她致命一击。她几乎可以确定,绯玉所说之言句句属实,并无半点虚构。若非如此,江呈轶的预示梦中便不会出现她纵身跃入幽尽之海、覆泱神魂归位的场面。

    原来,真正的解救之法,就是牺牲她。

    江呈佳微微勾着笑容,凝望着愈发黑沉的天色以及那越来越闪亮的星光,心底苦闷至极。千年前她该是怎样的结局,千年之后仍然避免不了,只是两种境况截然不同。从前她是为了六界苍生,如今她不仅是为了保住人间,更是为了救回覆泱。

    江呈轶的预示梦几乎是跟随天命而变,因此她有理由相信。。。现在的他们并未走到尽头。也正因此,她相信长安传来的消息并不属实,宁南忧一定未亡。

    如今的情势,或许只是一场筹备精密的局。

    然而,这一切也果然不负她所料。

    在江呈佳召集南云都长老前来人间,由千珊与千询主持施法,助她冲破封印重获神力后。前线再次传来了一则消息:

    云游四方、行踪不定的曹贺,突然现世。在曹勇的调度分配下,做了林颂军的前锋大将,带领五万精兵直逼外邦敌营的据点,以精妙绝伦的连环战计,逼得中朝与占婆连连后退,不得不放弃襄阳,退守宜都。曹贺以一人之力抗击占婆死士,抓获了一直为占婆王所驱使的段从玉与秦冶,使得大魏与外邦之战大获全胜。

    中朝国君刘潜与那占婆王绯祁,眼看形势不对,独留十万大军镇守宜都,任命周源末为统军之领,与魏军对峙。而他们自己则率领剩余的四十万人马,一路奔往荆州境内,据守此地为营,休战观测局势。

    沐云与千珊得知曹贺现世的消息,纷纷惊异不已,没曾想到江呈佳所笃定的一切竟然都是真的。宁南忧果然如她所料,并未身死。

    彼时的冀州,在江呈佳回归王府后,稳住了逐渐混乱的局势。她入主魏郡,极力举荐窦月珊暂代王位、接掌权势。在沈攸之与季先之的支持下,冀州诸臣逐渐打消了心中对窦氏的疑虑,慢慢放松了口风。

    窦月珊成功登位,做出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召集冀州大军,结合精督卫、月鸣军以及虎啸军三方兵力,竭尽全力猛攻北境,逼退了如洪水猛兽般袭来的匈奴与鲜卑之联军。冀州有江呈佳在幕后操持大局,变得水泼不进、刀枪不入,真真正正的站稳了脚跟。

    短短半年,大魏的这片疆土便再转情势,四方势力各自据守,出现了两两僵持的局面。

    ——————



    【五十】水河赴死

    

秋风白云卷涌兮,茫茫苍然,草木萧瑟荒落,雁南飞。

    水河站在宜都城城门之外,看着那条清澈的护城河变得腥红发臭,山河破碎、饿殍遍野,一切都失去了本来的样子。九州之上蔓延的硝烟战火已经吞噬了无数人的性命,白骨露野、血山尸海比比皆是。她凝望着这片满是凄惨哀嚎的土地,闭上双眼痛苦不已。

    若她当初,没有将周源末从建业放走,或许这一切便不会发生。她的一念之差,让九州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多少人因她的抉择陷入水生火热之中,多少人因她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水河每每想到这些,内心便无极煎熬。

    她不敢回想这些日子经历的一切,每当闭眼,那些无辜逝去的人的脸便会在她脑海中突然放大。她日日夜夜被这些恐慌、愧疚的情绪折磨着,直到某一天,她亲眼看着周源末当着敌军俘虏的面,将他们的孩童一剑刺死,她便再也忍受不住。

    她要做出抉择,一个纵然万劫不复,也必须做出的抉择。她不能再这样继续眼睁睁看着周源末残害无辜,却装作视而不见。

    周源末,即便再如何聪慧,也终究抵不过腹背受敌。如今曹勇与少帝联手,集结了五十万大军南下压境,很快便会攻到宜都。周源末身处此地,背向已有大敌逼近,那么这个腹敌便只有她来担当了。

    周源末到底有多警惕,她是知晓的。他虽然表面上对她无所不依、体贴照顾,可私底下却处处监视,叫人窒息。

    但是为了能让周源末清醒过来,她不会怕。

    水河登上城墙,盯着那飞扬的尘沙,等着漆黑的夜降临。冥想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灰暗逐渐控制了整个大地。

    趁夜,水河假意与周源末亲热,在他的茶水中添了些迷药,亲眼看着他昏睡过去。摸着黑,她偷偷潜入了周源末的书房中,将宜都的军兵布防图偷了出去。呆在周源末身边的这一年,她早就摸清了他所有的习惯,所以很清楚他会将布防图藏在何处。她顺利拿到布防图后,便连夜与水阁在宜都安插的密探联系,将此图交给了那人。

    翌日天不亮,大魏的五十万大军包围了宜都,中朝驻守此地的兵马如梦惊醒,反应过来时,已有魏军攻入城中大杀四方。

    周源末醒来时,天已剧变,城池的上方乌泱泱的压着一层黑漆漆的云。

    城郭之间、火光冲天。

    殿外的长随小厮大声呼喊道:“周郎君!周郎君!不好了!不好了!魏军攻进来了!水河夫人、水河夫人被抓了!”

    周源末从梦中惊醒,挣扎着起身,听到这个消息,抓起衣服连忙往外冲。他揪住报信之人的衣襟,咬牙切齿的问道:“你胡说什么?!宜都城外有三十万军兵布防,他们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攻进来!守城的李将军呢?!”

    小厮惊恐万分地说道:“李将军。。。李将军他,战死了。”

    周源末失神一瞬,后退两步,喃喃自语道:“战死了。。。战死了?”

    他怔愣片刻,忽然怒吼道:“那水河呢?水河是怎么落入他们手中的?”

    小厮看着他癫狂的模样,疯狂的摇头说道:“属下、属下不知道。”

    周源末仓皇失措,浑身失去力气,踉跄几下摔倒在地,嘴里一直念叨着:“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攥紧掌心,不肯承认大势已去,稍歇片刻后又重新振作起来,咬紧牙关对小厮嘱咐道:“召集城内亲兵,随我一同出战,今日。。。若无法保住宜都城,我也不必再争这天下。”

    天微亮,宜都城西的断壁残垣之上,水河被人用刀劫持,站在一块巨石之上、目光幽远平静的望着不远处的城楼。在她之后,宁南忧身穿金衣银甲,双手环臂而抱,盯着天际飘来的一丝云烟,淡漠疏离的说道:“你可当真想清楚要这么做?”

    水河挺直肩膀,冰冷的刀锋只离她一厘米,她却并没有半点畏惧之意:“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睿王殿下,我也并非冷血无情之人,若不是心系周源末,我不会做出那么多错事。如今,我只想弥补。哪怕最后的代价我不能承受,我也无怨无悔。”

    宁南忧略略颔首,轻声应道:“好。”

    晨曦徐徐拉开了宜都城的帷幕,残月就像一块失去了光泽的鹅卵石被朝阳抛弃在一旁,蒙上一层灰暗的光。

    周源末带领五千精兵厮杀至城西,仰头一眼望见巨石上被人挟持女郎,神色不由得紧凝:“宁南忧,你要杀便杀我,拿一个女人充什么数?你将她放了,我自会任由你处置。”

    宁南忧冷哼一声笑道:“宗叔,你那般对待我的至亲之人,我自然要投桃报李,报答于你。”

    周源末紧紧攥住缰绳,咬牙切齿道:“你恨得是我,何必让无辜之人受伤?”

    “无辜之人?”宁南忧眸中闪过一丝冷光,遂即仰天大笑道:“何为无辜之人?死在付博手下的燕春娘、小翠、季雀,难道不是无辜之人么?”

    “你当日,引我妻入局,可有想过她们也是无辜之人!”

    周源末高声怒喝道:“江呈佳何来无辜!她本已深陷局中,早已脱身不得。若不是她,你我兄弟何至于到如今这个地步?!这女人阴险狡诈、狠辣无情,为了一己之命,才会令燕春娘一行人丢了性命!真正的罪魁祸首你不去责怪,反而要来质疑我?!”

    “住嘴!不论是燕春娘、还是刚刚及笄的小翠与季雀,她们都是因为心中大义而死。而你,才是害死他们的始作俑者!”

    周源末毫无忏悔之意,手中执着的长剑扬起,剑锋指向巨石之上,神情异常冷漠道:“你说那么多废话,今日也不过是想取我性命罢了。既然如此。。。你我便在此对战一场如何?若我没从你手里活下来,那么你便放了水河。”

    宁南忧默然不语,却在他话音落罢的那一刻,执剑飞身冲了出去。周源末当即应战,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与对面飞过来的男郎混打在了一起。

    两人的青峰剑影翻飞闪烁着,电光火石之间,周源末突然施展轻功飞到巨石之上,掌风凌厉的拍开挟持着水河的甄群,一把抓住女郎抱入怀中,顷刻之间将她报上了马。

    哒哒马蹄声响起。五千精兵迅速拦在周源末身前,替他保驾护航。

    城西的山坡上,魏军的弓箭手持箭瞄准了那逃脱打斗、奔马回城的男郎。周源末扭头朝弓箭手的方向望了一眼,遂即笑着对怀中人说道:“水河,你放心。。。我一定能带着你逃出去。别害怕,我会一直护在你身边。”

    水河缓缓转过头,看着周源末对她无限温柔的眼眸,心口便无以复加的酸涩起来,她慢慢的、慢慢的展露出灿烂的笑容,喃喃着说道:“周郎,若有来生,我还愿意与你相守。”

    正当周源末不解于水河之语时,女郎的波光袖中闪过一丝刀光,利刃插入了他的胸膛。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来不及问为什么,余光瞥见魏军万箭齐发,周源末想都未想,俯身向下欲将水河护在怀中,自己承受那箭雨。

    谁知,水河却奋不顾身的从他怀中挣脱开,抱着他的腰身,在马上旋步而转,挡在了他面前,闭着眼迎接那千万只飞射而来的羽箭。

    周源末惊恐万分的转过头,亲眼瞧见水河身中数箭,跌落马下。他的眼神瞬间空洞,就好像被突然抽走了灵魂般,怔愣之余,失声大吼道:“不要!!!”

    他一时失神,摔下了马,忍着胸口刀刃处的剧痛,匍匐着向前移动,将奄奄一息的水河抱入怀中,不断喃喃自语道:“不行、不行。。。水河,水河。你怎么这么傻?”

    水河此时,只觉得五脏六腑之间有一股压迫感向她的胸口逼来。她像只断了水的鱼,张口想要呼吸,却因胸腔之间插着的羽箭痛到窒息。

    鲜血不断从她的伤口中喷涌而出。她咬牙坚持着,靠在周源末的臂膀中,看着他逐渐变得冷白发青的脸,微微勾起一丝笑容道:“宗叔。。。放下吧。前尘往事都已经过去了。你不该一味沉溺于仇恨之中。。。”

    周源末不断摇头,抓住她愈发冰冷的手,悲痛至极道:“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水河努力呼吸着,仰首挣扎了几下,浑身抽搐着、颤抖着,声音愈来愈低:“在这乱世。。。你我、都身不由己。我能理解你的抉择。。。可我绝不赞同。容叔,睁眼看看吧。。。如今的九州,真的是、真的是你的父辈们追求的么?”

    周源末抱着她的胳膊,低着头痛哭流涕,胸前的血迹染红了水河的绫波裙,顺着丝线的纹路向下蔓延。

    水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坐起,在周源末的脸颊上落下一吻,笑着说道:“周郎,我们。。。来世再见。”

    话音落罢,她便彻底倒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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