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为佞臣-第5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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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之中,军营大帐前的篝火劈里啪啦的响着。明亮的火光下,两支巡察的中朝军队来来回回的走动,时刻注意着营地各处的动静,不敢有半点怠慢。
营帐在火光中映下了大片阴影,那里悄悄的冒出了一个人影。此人警惕且小心的贴着帐子行动,将身体极尽无限的贴近地面,轻手轻脚的躲过士兵的巡查,朝主帐奔去。
他费了一番功夫,才成功藏身于一个隐蔽的角落中。
此时此刻,中朝的主营大帐中,国君刘潜身穿一袭金龙铠甲,端坐在主座上。他的面前似乎站着两个人,好像正与他商议着作战计划。
帐外的身影贴在帘子间的缝隙上,偷偷的打量着里面的情况,却瞧见了令他吃惊的一幕。
明亮的烛光下,他瞧见了站在刘潜面前的那两个人的容貌。他们,竟是消失已久的周源末与秦冶。
帐子外的人心中震骇,慢慢的眯起了眼睛,眸光凌厉起来。紧接着他听见帐子里传来对话声。
“蒋善所领之兵原本已经奄奄一息,怎会在近几日间突然变得如此凶狠猛烈?”
刘潜如此质问,周源末却信心十足的说道:“陛下何须担忧?难道害怕那蒋善突然有援兵支持么?大魏内政早已乱套。远在陇西的曹家军被匈奴牵制住,虎啸军与魏帝直辖的各队军马根本不肯服从对方的安排,无法一致对外,这样的形势下。。。中朝绝不可能有输的可能。”
“周卿这般肯定。。。朕的心里总算放心了一些。只是,朕前几日听闻,那消失无踪的睿王似乎在南阳一带现身了?他手下可有一支强悍的亲卫队伍——精督卫。若是他悄悄来了临贺。。。暗中相助蒋善该如何?”
刘潜似乎并不是非常信任周源末,此话之中略带试探之意。
周源末顿了顿话语,他聪慧至极,自然听出了刘潜话中之意,于是毫不犹豫的说道:“宁南忧绝对不敢明目张胆的调用精督卫。大魏的皇帝以及那位摄政淮王,都觊觎他手里的这支亲卫队伍。若知晓他调用精督卫上了战场,如今为了大局不会发作,日后却一定会借此理由,夺取他统领精督卫的权力。
陛下万万安心。臣对睿王了如指掌,凭他的性格,绝不可能冒此风险相助蒋善。”
刘潜抬首,深邃的眸光盯向周源末,似有若无的猜测着什么。
“朕便姑且相信你。只是,蒋善的军队突然变强定然有什么缘由,周卿可愿意替朕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源末朝刘潜拱手作揖,弯腰低俯道:“臣遵旨。”
帐外的身影听着营帐中三人的谋划,脸色愈变愈青。他听了片刻,失望的离开,遂即往中朝大营的个个据守点奔去。
他花了整整一夜的时间,才摸清了中朝在广信的军力布防,一点一点的小心记下了自己探查到的一切,绘制了一张详细的中朝军防图,直到翌日晌午之时,才从军营之中脱身出来。
广州兵乱过后,百姓们被中朝军队强行镇压,只敢躲在宅屋之中规避灾祸。街道上静悄悄的一片,只有中朝巡兵的铁履摩擦声传来。
那抹藏在军营大帐探取消息的身影,历尽千辛万苦,避开了街巷中到处都是的中朝兵,溜进了一间平房之中。
屋子里,周源丞等候在那里,焦急的在原地打转,突然他听见后门传来一阵响动,于是急忙奔去查看。宁南忧正从墙壁上翻身跳下来,转头一瞧,便见周源丞站在他身后默默地盯着他看。
宁南忧敛了敛眸色,面色平静的问道:“等了多久?”
周源丞道:“约莫一个时辰。”
宁南忧扫了他一眼,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轻声道:“进屋说吧。”
说罢他便转身朝房舍内行去,周源丞加快脚步跟在他身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行至长廊下。叶柏与叶榛两人见到郎君们并肩而来,便抱拳作揖行了个礼,遂即为他们推开了紧闭的屋门。
宁南忧跨过门槛,引着周源丞往内室行去。
一进屋,周源丞便迫不及待的说道:“主公不该只身前来广州的,至少。。。也需同属下说一声,以便阁中安排。。。”
“阿丞。”宁南忧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他道:“我在中朝的大营中看见容叔了。”
周源丞一愣,呆呆地问道:“什、什么?”
宁南忧继续道:“他身边还有秦冶,也就是卢生。”
周源丞一心震骇,不可思议道:“怎么可能?!容叔他为何会出现在中朝军帐之中?难道说这些日子,替中朝国君刘潜策划谋夺广州的人。。。是他?”
宁南忧颔首道:“不错。”
周源丞沉默下来,垂着头,双手紧紧攥住,心口猛地生出一阵疼意。
“你来这里,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么?”宁南忧顿了片刻,才终于将话题引了回来。
周源丞脸色苍白道:“蒋太公让我来同主公您报个信。蒋家军与主公您从南阳公主府借来的城防军已经做好准备,只要主公您传回中朝的军方部署图,他们便立刻动身。”
宁南忧浅浅的嗯了一声,扭过身面对着周源丞,从怀中掏出那份刚刚绘制好的部署图,交到他手中:“中朝的布防图我已经拿到,你可以直接带回去。告诉蒋太公,我已在广州做好准备,便等临贺打响第一战了。”
周源丞默默颔首道:“属下明白,属下一定将话带到。”
宁南忧没同他多说,直截了当道:“你不必在此处久留,越快离开越好。”
周源丞这一次却并没有应了他的话,而是踌躇犹豫片刻道:“主公,我想亲自将宗叔和卢生带回去。”
宁南忧低着眸,甚至没看他一眼,便斩钉截铁的说道:“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阿丞,我们这辈子与容叔注定是敌人了。”
周源丞神情一暗,无力的反驳道:“可是。。。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我做不到。。。做不到不管他。”
宁南忧残忍的揭开现实,泼了他一脸冷水道:“你拿他当作亲弟弟,可他却不这么认为。倘若你成为他前进路途上的障碍,他定会毫不留情的将你除去。”
周源丞听不得这样的话,哀求着说道:“主公!不如、不如让我试试。即便他不认我这个哥哥,我也想将他带回去。”
宁南忧盯着他沉寂半晌,屏息敛声许久,才缓缓开口道:“你若执意如此。我有个办法。明日刘潜要在此城县中犒劳军将兵士,嘉奖有功之臣。宴会举行到一半,应当是全城戒备最松懈之时。我已经打听清楚,宗叔与卢生只参与前半段席宴,刘潜嘉奖功臣时,他们定会回避。要想将他们两人带走,只能趁此机会。且,仅仅只有一个时辰足够你我动手。”
周源丞拼命点头道:“属下定然不辜负主公您的这一番苦心。”
宁南忧瞥了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玉牌:“这是我今日凌晨从中朝的一名校尉将军身上摸来的。应当能够助你溜进宴席当场。”
周源丞伸手刚准备接过,宁南忧却将此物攥在手心收了回去。
这郎君一双眸定定的看着他道:“我允你去将宗叔与卢生带出来,但这事需得我们一起谋划。”
周源丞一愣,反应过来后当机立断的摇头道:“不行,绝对不行。属下绝不可能让您涉险。万一有什么不测。。。岂不是耽误了您与蒋太公的计划?当务之急,仍是夺回广州最要紧。”
宁南忧按住他的肩膀道:“你的事情在我这里也很要紧。既然下定了决心,要将宗叔与卢生带回来,没有我的帮助,你一定做不到。”
周源丞眸光凝滞,此时此刻心情万般复杂,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宁南忧没等他回答,便拍板子决定道:“此事不必再议,就这么定了。”
说罢,他径直离开,没给周源丞任何机会拒绝。
这件事,确实如宁南忧所说,若没有他的相助,周源丞即便手持令牌能够混进宴席当场,也未必可以接近容叔与卢生,将他们打晕带走。
周源丞站在屋中愣了许久,神色清寂的挪到窗边,盯着院子里枯黄的景色发呆。其实他心中极其期盼方才宁南忧所说的一切是假的。他宁愿寻到的是周源末的尸首,也不愿在敌军大营里找到他。
可是,事实总是这么出乎意料,纵然他再怎么希望回到从前,也明白他们兄弟再也无法像少年时那样促膝而谈了。他选择继续辅佐宁南忧,直到大事即成。而周源末则选择了背叛,早已违背了最初的衷心。
周源丞重重的叹了口气,沮丧的垂下了头。
长廊下,离开的宁南忧负手立于台阶之上,凝望着平院里的唯一一片小花圃,静静地盯着那满地的枯萎,眸色幽远深重,不知再思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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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万夫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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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晌午,苍梧城中久违的热闹起来,占领此地中朝军兵呼喝着狂欢,恭迎着他们万千尊贵的陛下,在街巷两边夹道相迎。
宁南忧带着周源丞寻到机会打晕了两名中朝士兵,将他们绑住扔到了一处隐蔽的草垛里,扒走了他们的衣服,悄悄混入了其中,与众人一起欢呼着刘潜的到来。
正街之上,刘潜在千呼万唤下,身穿金龙铠甲骑着发色油亮的黑棕鬓马缓缓现身。顿时夹道两侧发出一阵呼喝,跟在刘潜身后的,则是一直为中朝与占婆出谋划策的段从玉。
再往后看,躲在士兵人群中的周源丞便亲眼瞧见了骑在马上与刘潜一起出现在此处的周源末及秦冶。他心中猛地一紧,窒息感扑面而来,满脸失望的看向马上的青年,彻底熄灭了那最后一点希望。
在多日的辛苦筹备下,宁南忧早已于苍梧城中布下了天罗地网,打着南阳城防军的名号,他将分散在广州之内的所有精督卫全部召集了起来,趁着中朝这几日大规模的兵马演练的机会,让他们偷偷混入了苍梧城中,埋伏在各处,随时等待号令一击而起。
因此,他有足够的能力可以混入中朝的宴席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周源末与秦冶带离苍梧。
此事有了周源丞的相助,则变得更加顺利了一些。宁南忧借用军衙府邸之中的人手,掩护着周源丞等人入内。宴席过半,周源末与秦冶果然落了单,他们二人各自醉醺醺的往房舍处行去。
宁南忧与周源丞便趁此机会,迅速上前打晕二人,拖着昏迷的他们送到了军衙府邸的后院墙角处,遂悄悄转身离开。等在后墙的精督卫眼见郎君们按照计划送来了陷入昏厥之中的两名青年,便立即按照宁南忧嘱咐的,偷偷伪装成运送果蔬的商户,推着两辆摊铺车蒙混了出去。
原本这件事已然成功,却在周源丞带着昏迷的两人离开苍梧城时出了问题。
在精督卫合力掩护周源丞退回临贺后,宁南忧于苍梧藏身的地方便忽然被中朝军兵发现,抄没包围了起来。他自宴席归来,眼见此景心中不由一震,立刻避开搜查的士兵躲进了一间草屋。谁知糟糕的形势接踵而至,有人偷偷藏于那间草屋中,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宁南忧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一记手刀砍中了脖颈,顿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当晚,中朝突然封锁了苍梧,加固了广州边境的军防布置,而守在合浦和高凉的兵马则在一夜之间被刘潜悄悄调去了广信。
守在临贺蓄势待发的蒋善从斥候处得到这则消息,顿时深感不妙,他猜测广信之内定然出了什么要紧之事,于是压住手下蠢蠢欲动的军兵,派人前去打探情况,并试图找人联系身藏于苍梧郡城之中的宁南忧。
然而,他与周源丞等了一天一夜,也没有等到宁南忧那边传来任何讯息。
蒋善立即察觉了异常,判断宁南忧在苍梧出了事。周源丞心急如焚,执意想去苍梧城内找寻宁南忧的下落,蒋善不允,将他死死拦住,关在了蒋府的密室之中。
彼时彼刻,江呈佳追随宁南忧的脚步,带着吕寻、燕春娘、千珊、拂风、烛影等人一起来到了临贺之中。她只身前往蒋府,欲暗中与郎君相见,却无意中找到了被囚禁于密室的周源丞。
她从他的口中得知宁南忧于苍梧消失无踪的事情,瞬即方寸大乱,急匆匆去寻蒋善,却从蒋府家仆的口中得知,蒋善早在前一夜便独自一人带着一支队伍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临贺,不知去往了何方。
江呈佳猜测,蒋善是想凭一己之力将陷入困境的宁南忧解救出来。她心焦如焚,担心宁南忧真的落入了中朝之手,经不住内心的煎熬,终究还是召集人手,跟在蒋善之后乔装打扮、想尽法子潜入了广州。
谁知她们刚到苍梧的广信县中,便从当地管控起来的民众口中得知:今夜,中朝国君刘潜似乎要挡着众人的面,处置一个从大魏混来的奸细。
江呈佳瞬间联想到宁南忧,顿时陷落于惊慌之中揣揣不安。
夜幕降临,广信刑场附近围满了中朝士兵。刘潜为了让这里的百姓亲眼瞧一瞧细作的下场,竟下令让军兵们驱赶着民众一齐聚集在刑场周围,逼迫他们亲眼目睹今夜之大刑。
江呈佳通过水阁多年的人脉,混进了苍梧广信,乔装打扮成当地被迫投降的民众以此隐藏身份,自然也被中朝兵士驱赶至刑场观看中朝行刑之事。
她伸着脖子张望,盯着沾满血迹的刑柱,双手攥紧握拳,掌心频繁的冒出冷汗。她在心底默念祈祷,盼着脑海里的想法只是荒诞的猜测。可事实却当面痛击,狠狠的给了她一个教训。
不过两柱香的时间,中朝守卫军便押送着一个人上了刑场。此人披头散发的遮住了面容,形色糟糕、衣衫褴褛。他被兵士牢牢的绑在刑柱上,奄奄一息的垂着头,死气沉沉的没有半点动静。
江呈佳挤在人群中,努力辨认着此人的样貌,目光一刻不离的盯着,不敢有一丝转移。
两侧响起士兵的号角声,一番吹奏响乐后,便有鼓声阵阵传来,其音震耳欲聋,让在场的诸多民众皆不由自主的捂起了耳朵。紧接着,在中朝军兵的欢呼之下,刘潜身穿一袭雕纹刻龙的玄衣长袍登上了判台。
君王的气度让他在火光之间格外的耀眼,众人神色各异的看向刘潜,低下头来窃窃私语着什么,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诸位。吾乃中朝皇帝刘潜。吾知,这连月的征战,已让尔等精疲力竭、不堪重负。军兵如此,百姓亦是这般。吾并非残暴之人,攻占城池后,无意对诸位行残酷不仁之事,平和公正的对待任何一位大魏俘虏与平民。然则今夜,吾却要变革方式,为在场诸民斩去毒害世间、人人谴责的大魏败类。
请诸位做个见证,吾今夜所处置的,并非被抓获的大魏俘虏,而是引起中朝、占婆与大魏之战的罪魁。如此之人,实在不该遗留于世。”
刘潜这般说,让刑场下的群众沸议起来。众人皆嚷嚷着要见此人的真面目,刘潜便朝刑台上招了招手,命人将捆在刑柱上的青年的脸抬起来。守在刑柱两侧的中朝士兵粗鲁的扯住那青年披散的头发,毫不留情的朝后一拽,那人便在篝火的光照下露出了真容。
一张俊朗无双的面容显露在众人面前,高鼻星眸剑眉,即便如此狼狈不堪,眉宇之间的英气也未改分毫。
江呈佳站在人群中,借着火光瞧清了青年的容貌,顿时生出一股窒息感。她惊慌失措的盯着刑柱上的青年看,心口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