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为佞臣-第5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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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呈佳灵眸轻转,努力消化这些惊天秘闻,郑重说道:“沈夫子放心,我与子曰定倾尽全力保护君侯。”
窦月珊连连赞同道:“兄嫂说的是,兄长之安危,亦是我窦氏一族时时挂心的。”
沈攸之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松了下来,微微颔首答道:“能有女君与窦小三郎的承诺,老夫也能安心的回去了。”
他再仔细的叮嘱了一遍,便提起衣摆,转身上了牛车。
沈攸之掀着车帘,对车下的两人道了一句:“两位,珍重。替老夫照顾好君侯。”
说罢,坐在前驾上的车夫便挥了一下牛鞭,趁着夜色正浓时,隐入了寂静的林间小路中,渐渐化为虚空。江呈佳与窦月珊两人站在山坡上,目送着那牛车远去,直到它淡出视野、消失无踪,他们才转身离开,向驿站行去。
两人避开正门,仍是从小路绕进,悄悄潜入院中。窦月珊没再随着江呈佳去见宁南忧,而是回了自己的屋子。
彼时,宁南忧住着的小院里,除了守夜的李跃与甄群,再无旁人。烛影在江呈佳回来之前,便已翻窗离开。
女郎小心翼翼的溜进院中,推开房门,便觉得里面一片寂静。她心里一慌,加快脚步往里面走去,绕过屏风掀开珠帘,只见烛台下,宁南忧失神的坐着,手里捏着一卷文书,呆呆的盯着地上映出来的黑影一动不动。
她轻手轻脚的靠过去,站在郎君身侧,这样静静的看了他片刻,见他似乎没有发现她已归来,便轻轻咳了一声以作提醒。
宁南忧惊了一下,凝蹙着的眉目稍稍展开,魂不守舍的朝她望了过来,一脸茫然道:“阿萝?”
见他这般,女郎不由锁住眉头,倚着他悄悄坐下身来,问道:“在想什么?”
那青年重新低下了眸子,漆黑深邃的眸中似有什么情绪在涌动,他慢慢道一句:“在想穆景。”
“穆景?”
江呈佳疑了一声,有些惊讶道:“你怎么突然提及他?”
宁南忧目色悲哀,唇边带着一抹苦笑道:“太子在广信彻查宋宗案时。。。穆景曾伪装成廖云城,企图利用刺杀太子的名义置我于死地。现在细想而来,他极有可能是沈夫子遣派来的人,目的也并非害我,而是为了帮我转移目标。若不是那件事,太子与窦月阑恐怕没那么容易将目光从我身上转移。”
“当时。。。穆景被围攻身死后,我曾拾到一块木牌,我认得那牌令的字,笔锋正是沈夫子亲手所刻。可当时,我并没有多想,只依稀觉得可能是沈夫子借着常山侯府的手,替我摆平了太子与窦月阑的怀疑。但,如今知晓沈夫子一直没有改变站队,仍是向着我的。。。我便觉得,或许当初穆景杀我之心并没有那么强烈。”
他念着穆景的名字,眸光悲凉,喃喃自语道:“阿萝,你说他,会不会早就知道沈夫子的用意,所以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帮我?他,是不是也是站在我这边的?”
江呈佳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他的掌心,认真严肃的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穆景从未背叛过?”
宁南忧一怔,转眸望向她,见她目色澄亮,心中不由一颤:“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凝神片息,从怀中掏出一封帛书,递给了他。
“这是你离开京城前往北地后,孙齐通过转寄信铺的方式,递到烛影手中的第二封信。信中所写,便是当年穆景背叛的真相。一切,皆是付博在背后作祟。”
江呈佳:“也正是因为得知此事,我联想到了宋阳父母被陶舂所杀的案子,猜测是付博害死了顾夫人。本来,我已命烛影与宋阳一齐调查这桩旧案,谁料,沈夫子竟直接现身告知了真相。只怕,这次若非邓情暗中捣乱局面,沈夫子应当是想慢慢引导我们查出当年真相的。”
宁南忧一边听着她说话,一边展开了手中的帛书,借着昏暗的烛光阅览了起来。这一读,便是满心的森寒。
他竟不知,当年领军攻城的那个“穆景”是付博找人易容假扮的。。。
他捏住帛书的手开始颤抖,脸色剧变,一双眼睁得通红,开始愤怒,拿起手边的茶盏用力往地上砸去。
江呈佳被他吓了一跳,不自觉间吞咽了一口唾沫,紧张起来。
“付博。”
他冷森的蹦出这两个字,咬牙切齿道:“这么多年,我竟被他彻底蒙在鼓里。原来,他私下里做了这么多事?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穆景是叛徒,若不是他起兵,事情或许不会闹成当年那样。可现在,连号令常猛军起兵的这个人都是假的!真是可笑!荒唐至极!!”
女郎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浑身被阴霾罩住,便情不自禁的心颤。此时此刻的他,散发着肃杀之气。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暴怒的样子,于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只好默默的等他发泄完毕。
他紧握拳头,手背青筋暴起,神情可怖让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郎君才渐渐平息下来,但脸色亦是阴寒至极:“这些年,我倒像是个傻子。竟还妄想着与皇帝联手,倾覆父亲的政权?就算推倒了邓氏又有什么用?我连真正的敌人都没有弄清楚。。。还报什么仇?这一切真是可笑透顶!”
他死死攥着手掌,指甲刻入肉中,连痛意都察觉不到。
江呈佳不敢出声。她晓得,这个时候,光是安静的陪在他身边,便已是最好的安慰。
他闭上眼,脸色惨白,明明情绪已经完全崩溃,却还要强忍着。少顷,他终于沉下来,将自己靠在了墙上。
女郎依旧一声不吭的陪着,低眸轻转,深深想着什么。
窗隙间吹来一股凉风,吹得案上烛台里的光一晃。
郎君醒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失了态,看着地上砸了一地的陶泥碎片,望向一旁的女郎,发现她正垂着眸、浓密的眼睫不断颤动着。
他长叹一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江呈佳惊了一惊,醒过神来,抬眸看着他,辗转间缓缓说道:“其实。。。君侯此事知晓,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宁南忧眉头皱了皱,问道:“什么?”
她轻声说道:“君侯当初回京,不是也不相信穆景会号军起兵么?可后来为何还是信了呢?这便说明,此事之中还有旁的蹊跷。所以。。。即使沈夫子查到了当年的真相,也没有立刻告诉君侯。
或许是为了保护君侯,也更是为了保护穆景。再者,皇帝与付博谙于伪装,一向老谋深算,且心思细腻,比邓国忠更为狡猾谨慎,若发觉君侯查到了他们,为了自保,他们定会想尽办法对付你。那么。。。君侯也不可能韬光养晦,聚成如今的才力、人力与物力。有些事情早点知道,更容易露出首尾引人注意。”
宁南忧顿了顿:“你这么想?”
江呈佳又向他靠了靠,轻声细语道:“君侯不妨想想,既然沈夫子一直是站在你这边的,为何不一早将此事告之君侯呢?他这样做得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保护你。君侯多年来,一直暗藏实力。但是,走得每一步都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光是对付一个邓氏,就筹谋了如此之久,若是当年便查出皇帝与付博也是逆案的幕后推手,那么势必还要谋算着对付他们。越是如此,君侯您暴露在外的极会便越大。。。又怎么能积攒如今的实力呢?”
她仔细分析着此事,越发觉得这些年宁南忧并非是查不到魏帝与付博身上,而是这些线索都被沈夫子暗中掐断了,为了保护宁南忧,那老夫子不得不这么做。
“君侯。。。”
江呈佳唤了一声,想了想又改口称呼道:“二郎。你且仔细回忆一番,这些年你在调查当年逆案时,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宁南忧神色凝重,沉默下来。半晌,他抬起眸,盯着她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些年,我暗中调查的线索,有一些被沈夫子刻意掐断了?”
江呈佳点点头,认真道:“二郎,我以为沈夫子不可能瞒着你当年的真相,若真要瞒你,也是为了保护当时还势弱无助的你。而你也并非无用,没有查清当年真相。。。只是沈夫子要刻意隐藏罢了。”
宁南忧失笑,心情稍稍好了一些,无奈道:“阿萝,你为了安慰我,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这种话也能想得出来。无用即是无用,哪里可以找这样的借口?”
【两百五十五】平复心情
江呈佳看他仍然恹恹的模样,便将他的头掰过来,强迫他看着自己,一本正经的说道:“也许二郎觉得我这话只是安慰之言。可是我却觉得,沈夫子做一切事,皆是据时势而为,他选择这个时候现身向君侯交待一切,一定有着他的深思熟虑。”
她继续持着自己的观点,眼见宁南忧不语,她便再道:“也罢。二郎,不论你是否接受我这样的想法。我都想告诉你。。。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唯今之计,只有重新筹划。既然我们不能与皇帝合谋,那便换条路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宁南忧凝望着她:“你。。。不反对我继续走下去?我既得知皇帝也曾参与这桩旧案,便不会放过他,哪怕朝廷倾覆、九州大乱,我也不会停下来。”
江呈佳握住他那双发青的手,温柔道:“二郎,我早就说过了。如今的大魏早已不是当年的大魏,世家门阀之权过甚,皇帝又是个私心过甚的主君,既控制不住世族膨 大,也无法压制皇室宗亲。这样的人坐拥天下,即便二郎你什么都不做,也会惹出诸多事端来。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拦你呢?”
女郎的眸子潋着光芒,映进了宁南忧的心中,他道:“今生何其有幸,能让我遇见你?”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抱入怀中,嗓音略有些沙哑的说道:“阿萝,我不瞒你。即便将来,我真的剑指南宫、围兵洛阳,最后也不想与那皇位有任何关系。宁南权虽然阴险狡诈,但他的儿子,我那太子侄儿——宁无衡,却是个可堪大任的人。你别看他现在仍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实际上心思老成,虽行事仍有些稚嫩。
可我相信,待到他能够脱离他父亲的控制,独掌东宫与南陵军时,他必然可以做出些成绩,扭转大魏渐衰的局面。我虽然想让宁南权在天下人面前俯首认罪。但在那之后,我还是会选择襄助阿衡登上那至尊之位。待一切都结束后,我只想与你归隐山林,不再理会这人间世事。”
听完这番话,江呈佳心中不免一动。其实,她都做好了宁南忧说出争夺大业的准备。她甚至想,若是真的如此,哪怕天命不可违,她也愿意陪他一起。可没想到,他根本无心皇位,心中的执念也只是洗刷旧人之冤屈,令当年的罪魁都能伏法。他仍念着之前与她的约定,欲了结一切后,与她遨游山水、逍遥自在。
于是,她情不自禁的鼻酸起来,眼前之景也逐渐模糊。
宁南忧听那女郎没了动静,没有半点回应,便有些疑惑,寻着她的眸子望去,却见她已是眼泪汪汪。
他不由一顿:“怎么哭了?”
江呈佳勾出一抹微笑,啜泣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好。我本以为,你今日得知真相后,会想着争一争洛阳皇城里的那个位置。我也。。。做好了准备,想着不论怎么样都支持你的决定,陪你一起面对。可我没想到,你竟一点也不稀罕这天下。”
宁南忧定了定神,轻声道:“我实话说,那个位置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想过。况且,论能力、论胸怀,我相信待阿衡长大后,都会比我强。我生长于黑暗之中,不论怎样,从前那些经历终究对我有所影响。我不敢保证我坐拥天下后,会不会辜负初心。但阿衡不同,他一出生便被立为太子,从小在万千宠爱中长大,却无半点焦躁高傲。
他被城皇后教得很好,小小年纪便有了宏图远志,博施济众又坚毅果敢,他才是更合适的人。大魏若想要恢复到祖父在世时的鼎盛之期,便必须要一位心系百姓、胸怀大局、幕天席地的主君。我自以为我不是那样的人。”
江呈佳捂住他的唇,温柔细语道:“二郎这样说,便是妄自菲薄了。你若无胸襟,怎会有为万民另择贤主的念头?只是有一点,我与你的想法一样,拥有那至尊之位,能做的事情虽然很多,可肩上也有千斤万担的责任要扛,难免束缚。二郎的前半生已是万般孤苦,若了结心愿后再被宫禁所困,岂不是太可怜了些?”
宁南忧静静地听着她的话,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默声不语。
窗外的夜色渐渐消减,东边泛起了鱼肚白,红日缓升,洒下艳红金灿的光辉,照亮了天际。
一大清早,窦月珊便牵了匹健马,迎着霞光朝官道的西坡奔去,铁蹄声惊起两边深林一片鸟鸣,清晨的寒露因地面的震动从树叶上抖落了下来。小径上尘土飞扬,遮住青年远去的身影。
不一会儿,喧嚣落下,驿站周围再次陷入了寂静之中。
太阳爬到了半空中,天色终于大亮。驿站深处的小院落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江呈佳将将推开屋门,屋门前守着的甄群便迎上前去,拱手作揖道:“阿秀姑娘。。。”
她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看向他道:“昨日你守了一夜,怎么今天这么早便来了?”
甄群屏退左右,小声对女郎说道:“窦小三郎已于卯时策马离开了驿站,往凉州东境去了。”
江呈佳惊异道:“子曰走得这样急?”
甄群颔首,遂即从怀中掏出一份书帛,交给了女郎,恭恭敬敬道:“小三郎临行前让属下把这个交给您。”
江呈佳皱眉,侧身往房舍内探了探,瞧着屏风后珠帘内并无动静,便快速将信帛揣入了怀中,对甄群嘱咐道:“子曰递信的事情,莫要同君侯提起,你晓得分寸。”
甄群黑眸一转,心里便有了数,于是点点头,退了下去。
江呈佳站在廊下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屋内有动静传来。宁南忧披着外袍姗姗来迟,轻声道:“阿萝,让你等久了,我们走吧?”
她温声道:“好。”
夫妻两人齐步朝驿站的东厨行去,打算共用早膳。
谁知还未走到院门口,便看见李跃匆匆忙忙自前庭奔来,向他们禀道:“君侯、阿秀姑娘,平定王与雍州刺史的的车驾已在驿站前停下。。。您可要现在接见?”
宁南忧怔了怔,有些意外道:“舅舅与萧伯父竟来得这样快?”
他缓了缓:“好罢,你安排一下,借用驿站的大堂。我在那里与他们会见。”
李跃得令,作揖行礼后便匆匆离去。
宁南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皱巴巴的衣裳,转而望向女郎,无可奈何的说道:“我需得回屋换上官服。阿萝你先去用膳吧,不必管我。”
江呈佳眨巴眨巴眼睛,笑道:“你确定你这一身伤,可以自己换衣服?”
宁南忧不语,却默默凝视着她。
江呈佳便道:“快些吧,随我进屋,别让舅舅和萧伯父等急了。”
说罢,两人又转身向屋内行去。
李跃以最快的速度用兵封锁了大堂,亲自赶去迎接曹勇与萧飒。
宁南忧束服正冠,穿上车骑将军应有的服制,匆匆赶往驿站堂前,等着李跃带着人入内。江呈佳所扮的是个医者侍女,自然不能前往堂前,这正好给了她机会留在屋中阅看窦月珊的信帛。
曹勇与萧飒得知宁南忧被突然调至凉州边境的消息,便迫不及待的从军营脱身而出,赶来了驿站会见。
两人下了车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