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为佞臣-第5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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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呈佳伸出手,附在他的手背上,安慰道:“你放心。他也不是主动要去的。只是有人传消息给他,说若不能亲眼见到他,便无法告之身份,出面相会,他这才离开了驿站。不过你放心,以防万一,我让小哨兵跟着他一起去了,暗中还安排了烛影尾随,若遇险事,他会立刻出手相救。”
“烛影来了这里?”
宁南忧问:“我以为,你让他赶回京城协助舅嫂了?没想到你让他先赶来了凉州?”
江呈佳眨眨眼,不好意思道:“这件事情,还在边城时我就吩咐下去了,只是没来得及和你说。。。郎君莫要怪我。赶回京城的是拂风,有千机处守着沐云,江府不会有事的。
至于烛影,他先我们半月抵达这里,在侯府车驾有可能落脚的所有驿站里都作了安排。我们一行人入了凉州境内后,他便立刻跟了上来,下午同我们一样,入住了这里。”
宁南忧伸出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尖,宠溺道:“你啊!就是个机灵鬼。提前安排好这些,是为了我着想,我又怎会怪你?”
江呈佳缩了缩脖子,抱住他的手,甜甜笑道:“唔,不怪我就好。”
宁南忧深深地凝望着她,温柔道:“好罢,先用膳。怕是一会儿没个清闲。”
待到夜深人静,驿站所有住客都休息的时候,篱笆外传来了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紧接着,漆黑处,便有两三人互相搀扶着从一辆牛车上悄无声息的走了下来。
彼时,深院里的宁南忧,正拿着一卷古书津津有味的看着。江呈佳守着他,盯着那微弱的烛光,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掀起那灯罩,拾起一旁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剪短了烛芯。
郎君坐在对面,眼见书上的光影晃了晃,便抬眸望去,笑她道:“阿萝,这烛芯你剪了又剪,再剪下去,怕是就不燃了。那我还拿什么看书?”
听着他的话,江呈佳嘟起红唇,不满地说道:“看书、看书!就晓得看书!我坐在这里陪你枯等,你也不晓得同我说说话!看什么劳什子书!你真是无聊透顶。”
宁南忧不禁失笑,将古卷撂在一旁,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温柔道:“是我不好,叫我的阿萝不高兴了。”
【两百四十九】蛇蝎心肠
江呈佳却趁机从他身旁抽走那卷古书,嘀咕道:“我倒要瞧瞧,你在看什么?”
她展开竹简,刚看了两行,便变了脸色,扬着的唇角也瞬间压平。她抽了抽嘴角,干笑两声道:“你怎么总是看越王简岑的史卷。他的故事有什么好看的?”
宁南忧倚在身旁的软枕上,随意说道:“你不觉得,这个越王的脾气秉性与我很是相似么?”
没想到女郎的反应却极大:“哪里像了?明明是两个人。。。一点也不像。”
宁南忧被她吓了一跳,向她投去异样的目光,眉头拧了起来,轻声道:“不像就不像,你这是怎么了?态度这么反常?”
江呈佳略有些窘迫,知道自己反应过激,连忙收敛情绪,尴尬道:“就是。。。就是不想你说和他像。越王简岑身死于毒峰之下,尸骨无存。他这样惨烈而亡。。。我、我自然不愿你和他搭上关系,哪怕你说脾气相像也不行。你和他不同,你的结局一定会很好!”
她越说越偏离正题,甚至有点语无伦次起来。
宁南忧神情变得古怪,看着身旁的女郎,只觉得疑惑。他轻声问道:“你怎么会将我同简岑之死联系上?我与他虽然在一些想法和脾气上相似,但我不会像他那样把自己逼上绝路,我如今有了你。。。也不愿自己将来出事。阿萝。。。你是不是,这几天没有休息好,才会如此不安?”
他看出了她的不安,眸光遂即深沉起来,关切的望着她。
江呈佳听着他的这番话,心里却咯噔一声。曾几何时,简岑与她面对面坐着,也说过这样的一番话。话意简直一模一样。她不可避免的恐慌起来,再难支撑自己的这张笑脸,瞬间垮了下来,满眼的无奈与疲倦。她有气无力道:“是,我这些天没有休息好,又总是记挂你身上的伤势。。。所以。。。”
听她低沉的语气,宁南忧心疼愧疚道:“是我不好,让你跟着我不断的奔波劳累。等这次回京,我一定、一定好好陪陪你。”
江呈佳却道:“我知道郎君的想法,也晓得你心疼我。可是。。。我也知道,只要当年的血案一天没被洗雪,你便不能松懈,心里总会惦记着。所以。。。二郎,等你将所有事情都做完,我们再隐归山野,自在生活。”
他心中一阵动容,温声细语道:“好。”
江呈佳望着他,还想说什么,屋外便传来了一阵叩门的动静,紧接着窦月珊的声音响起:“君侯、阿秀姑娘?你们睡下了么?”
夫妻两人对望一眼,同时从软垫上起了身。
江呈佳小跑过去,低声在门前说道:“小郎君有什么事么?”
窦月珊:“小人准备了一份夜宵,想给君侯送进去。”
江呈佳仔细听着外面的响动,反复确定后,才打开了房门,放窦月珊进了屋舍。与他同入的,还有两名仆役打扮的小厮。扇门合上,窦月珊摘下长维帽,透着一口气喊她道:“嫂嫂。”
江呈佳嗯了一声。这时,跟在他身后的那两名小厮中,有一人微微怔了一下,听到窦月珊这样称呼女郎,似乎有些吃惊。
窦月珊不废话,直接进入主题道:“我将人带来了。兄长呢?”
江呈佳默声望向他身后低着头的两人,觉察到窦月珊投来的目光,便努努嘴,向屏风旁望去。
三人一同朝屏风转去了目光。
只见烛光里,站着一位身形修长却十分纤瘦的郎君,此刻正愣愣的看向窦月珊身后右侧的那名仆役打扮的小厮。
便瞧那小厮直起了身子,在昏暗的光线中,露出了真容。他慢慢的,谨慎小心的朝屏风旁的郎君靠去,颤着声唤了一句:“君侯。”
听着一声苍老、沾满风霜的叫唤,宁南忧瞬间湿润了眼眶,动了动脚步迎了上去,哽咽道:“沈先生。”
那略有些佝偻的身影猛地一颤,忍不住落下两行泪,连连点着头,喘了一口气,应道:“哎、哎。”
借着烛火,众人看清楚了他的样貌。那张写满沧桑的面容上,还留着年轻时的英气,能看出来,沈攸之少年时,也是个风度翩翩、长相清秀的郎君。
宁南忧上前,握住了中年男子的手,伤感道:“虽然早已猜到是先生您。。。但、但学生真的见到您的时候,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多年。。。学生未曾想过,还能有一日与先生您聚于一处。”
“何止君侯觉得难以置信?老夫亦不敢想象,还可以与君侯有这样相会的日子。这些年,你可怪过老夫?”
沈攸之轻声问道,一双历尽风霜的眸子紧紧的盯着面前的青年,带着深切的自责。
宁南忧摇头,红着眼眶,努力展颜:“学生知道,先生您反对学生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才会处处阻挠。。。。学生不怪您。只是学生以为,先生您这辈子都不愿再见我一面了。”
“傻孩子。”
沈攸之声音颤抖,望着他的面庞,抬起手帮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万般心疼道:“许久未见,你瘦了。。。是我、是我没能好好的照顾你,辜负了卢兄的一番嘱托。孩子,你莫怪我。投身常山侯府,是我万不得已的选择,只是苦了你,以为自己孤身一人在这条路上走。。。”
“您这样说。。。是。。。?”
宁南忧眼酸鼻涩起来,心中激动道:“原来。。。您并不反对我为卢夫子洗雪冤屈,为当年的故人讨一份公道?”
“我怎么会反对?卢兄。。。乃是天下难得的大才,却以那般惨烈的方式,死在了权力的淤潭之中,葬送在皇族的野心里。。。越老将军战功赫赫、忠心不二,拼死为国征战,却葬于敌手尸骨无存,逝后还被灌上那样的骂名。
卢氏满门、越氏,还有当年名极京城之巅,拥有无数士子拥簇的慕容氏与吕氏。。。他们死得那样冤屈,这样的血仇!怎能不报?只是。。。当年事颇有蹊跷,我不想让你过早的卷入此事,欲靠自己查明真相,却没考虑到,其实你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脱身了。。。”
沈攸之激愤昂扬的说罢此话,心情万般沉重:“如今,事情已经全部查清,我不能再将你推在计划之外,也不能再瞒着你了。。。”
宁南忧听着,心里生出一丝疑惑,沉下情绪,皱着眉头道:“先生。。。要同我说什么?又。。。瞒了我什么?当年的事情,学生也已经查清楚了。是先帝和我父亲。。。伙同邓国忠以及当年乱世的五侯,造出了这场腥风血雨。。。”
沈攸之却摇了摇头道:“这并不是全部。”
老夫子说的话,让在场的窦月珊与江呈佳都紧张了起来,纷纷向对方望去,提心吊胆的听着师生两人的对话,心里默默想:难道沈攸之今夜要将宁南忧的身世说出来么?
就在两人紧绷精神,不敢有半点松懈时,听到沈攸之问道:“你可知为什么老夫这么多年,要帮着你父亲。。。与皇帝作对?”
宁南忧一怔,摇摇头道:“学生。。。不知。您难道不是因为学生在其中掺杂过甚,才出手的么?”
沈攸之否认道:“不、不是这样。我之所以会对付皇帝,是因为当年事,也与他有关。”
“什么?”
老夫子这话一出,屋舍内,宁南忧、窦月珊、江呈佳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发了问,各自愕然盯着沈攸之,一动不动。
沈攸之将三人扫视一遍,叹道:“看来这件事,连侯夫人也不甚清楚?老夫还以为,水阁多少知道一些内幕。”
江呈佳瞪大双眼,目光紧紧追随沈攸之,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沈攸之顿了顿,引着三人去了屏风另一侧,走到屋舍的最里侧,才开口说道:“你可清楚。。。当年越老将军的行踪,是怎么被暴露的?”
宁南忧与江呈佳、窦月珊三人面面相觑,顿了好一会儿,神情凝重的摇摇头道:“学生不知。”
沈攸之低下眸子,抚在衣裳两侧的手指屈起,攥成了拳头,咬牙切齿的说道:“是当今宝座上的这位皇帝,派人将越老将军掩藏埋伏之地透露给了匈奴!敌军这才有机会偷袭我军的前锋部队,掳走了越老将军!”
“不止此事。。。咱们如今的这位皇帝陛下,看似忠义清廉,实则阴毒至极。常猛军一案之前,五侯与卢兄形成敌对之势,是他,在暗中推波助澜,才让先帝以及五侯对卢氏彻底起了杀心。这惊天之案血洗京城后,他又私下追击逃亡的慕容啸,于长河河畔将其暗杀。且。。。当年在卢生被押送流放的路上,要置他于死地的也并非全是你父亲的人。这位陛下,为了与如今的皇后结为夫妻,便要将与城氏有过婚约的卢生赶尽杀绝。”
【两百五十】顾氏之死
沈攸之越说越恼怒,满脸涨红,愤恨至极:“更令人不耻的是,种种劣迹之后,此人竟还假意为卢兄伸张正义,赢得天下士子的追随与倾心。他明明早就知晓先帝与你父亲欲合谋设计冤害卢氏,却装作不知,还假仁假义的施舍冷饭,暗中却推波助澜,导致当年的故人皆命丧于那场人祸中。事后,他又悄无声息的给那些原本还有一线生机可以逃命的人致命一击。。。可谓阴毒至极!”
这些话,众人听完只觉得心惊肉跳,寒彻骨髓。
江呈佳瞪直了眼睛,只觉得震骇至极:“当年的真相。。。竟如此的荒唐可笑?”
宁南忧已不知该说些什么,此时此刻无力的垂下了脑袋,眸中的光亮变得黯淡又散碎。
窦月珊愤懑不平道:“没想到。。。皇帝陛下表面一副仁义克己的模样,背地里确实这样的小人?”
沈攸之深呼吸气:“皇帝与宁铮乃是一丘之貉,一样令人厌恶。只不过,他装得太好,这世上几乎无人知道他做的这些恶事。若非是老夫凭着一丝直觉,深挖多年,也不会知晓他的真面目。”
宁南忧沉默半晌,忽地发出一声笑来。
沈攸之望向他,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皱紧了眉头,忍着心中的疼惜之意,说道:“君侯原本应该是打算在彻底扳倒邓氏之后,便向皇帝求和,与他共商共议对付摄政淮王府的计划。。。对不对?”
他直捣青年的心窝,在那里狠狠的插上一刀:“若无老夫今日前来相告,您恐怕自凉州归去后,便会修写密奏呈递给皇帝了吧?”
宁南忧失声浅笑,苦涩无奈道:“先生还真是了解我。。。没错,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若非先生告之此事,我真的打算与皇帝秘密议和。”
沈攸之舒松气息,点头道:“幸而,老夫来得不算晚。阻止了君侯的计划。。。否则,一旦君侯向皇帝透了底牌,此人必定会暗中施谋,陷害于您。若到那时。。。那么老夫便是万死,也再没脸面到地下去见故友了。”
宁南忧跽坐在软垫上,整个人已是摇摇欲坠的状态,他失魂落魄的说道:“让先生见笑了,也不知我这些年都在调查些什么,竟全然不晓得,当年血案幕后还有别的推手,一意认为我父亲和先帝是罪魁元凶。”
他情绪十分低落,喃喃自语道:“先生觉不觉得我。。。很蠢?竟还想与那贼子合作,险些误了大事。”
江呈佳循声看向他,心口一阵一阵裂开般的疼。但碍于沈夫子,她无法立即靠近他。她多想马上抱住他,抱紧了安慰他、告诉他,他已经做得够好了。魏帝装得那么好,几乎瞒过了全天下的人,连她也不知还有这些血腥阴暗之事发生。她看着那青年将头垂得十分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活力,恹恹的没了生气。
沈攸之道:“这不怪你,孩子。连我也是费力调查了这么多年,刻意在宫中安插了无数密探,才发觉的此事。当年,常猛军之案过后,皇帝不是还曾助你暗中查访此案的真相么?你那时,那样的小,皇帝舍下东宫的面子来帮你,也难怪你觉得他对卢兄还顾念着师生情谊。谁能想到。。。皇帝精打细算,竟是这样的货色。”
他尽力安慰宁南忧,想让他宽心下来。可眼前这个青年,却怎么也听不进去。
沈攸之又说:“老夫知道,这件事君侯一时难以接受。若你做好准备,老夫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同诸位继续说。”
宁南忧一声不吭的闷坐着,没有回应。江呈佳看着,实在不忍,便向沈攸之道:“夫子。。。此刻正是你们师生二人团聚之时,我本不该插话,可是。。。您今日所说的过于惊骇复杂。能否容许君侯稍作缓息,再议接下来的事情?”
沈攸之愣住,犹豫的看了宁南忧一眼,一时间有些慌乱。他看到青年如此,心中也不是滋味,可他清楚,他只能在这里待一夜,一夜过后他必须立即赶回常山侯府,晚一点都有可能会被宁南昆与宁铮发现。所以,他想尽快将自己知道的所有,都说出来。
正当老夫子考虑着江呈佳的话,迟疑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时,便听到宁南忧勉强撑起身体、有气无力的说道:“阿萝,不得对夫子无礼。”
这青年朝沈攸之看过来,忍着心中的诸多不适,恭恭敬敬的作揖道:“还请先生继续说罢,我可以坚持。”
沈攸之凝望着他,深深的点了点头,继续道:“这。。。还有一桩事情。。。可能要麻烦侯夫人将您身边的那位烛影小郎君带过来了。因为,老夫接下来要说的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