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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夫为佞臣-第4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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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呈轶不再和他说话,静静地跟着他的脚步往武英殿走。他走到阶台上,与邓国忠、邓情打了个照面,这祖孙二人同时抬起了头,用一种极其阴骘眼神瞪着他,仿佛要生吞活剥了他一般。

    江呈轶无奈地抽了抽嘴角,只能垂下双眸,避开他们的视线。很快,魏帝安排的另一支禁军队伍将他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一眨眼的功夫,他便被淹没在人群中,再瞧不见对面的祖孙二人。

    梁岳瞧着人到齐了,这才扭着小碎步,向各队的禁军领首客气道:“劳烦诸位大人了。。。定要守好这武英殿,切莫再让陛下忧心。”

    这三队禁军领首挺直身体,板着面孔,神情严肃的向他承诺道:“梁内侍尽管放心,陛下之令,吾等不敢有任何懈怠,必然会将这三人严加看管。”

    梁岳稍稍松了口气,这才走上前,引着禁军的三队人马往武英殿后院行去。

    江呈轶、邓国忠与邓情三人被禁军与内侍们恭恭敬敬的送入了三间不同的厢房中,封闭了门窗与通口,严加看管了起来。

    武英殿内,有梁岳召集的六十名内侍,分别守在后殿的各处通道、出口与入口,整座偏殿便如牢狱般,被围得密不透风。

    江呈轶仍然回到了他昏迷沉睡了一夜的南厢暖阁中。令他没想到的是,屋子里,苏筠仍然在里头候着,并没有离开。他面露奇色,入了屋子,向苏筠稍稍作揖行礼道:“苏大人。。。您怎么还在这里?”

    苏筠跽坐在南厢正堂的右侧坐席上,瞧见江呈轶推门而入,便也提起衣摆,起身相迎,行下级之礼回答道:“下官奉陛下之命,在这四日内照看您的身子。”

    江呈轶微微一愣,心里生出些古怪难平的滋味。他挑着眉,唇间噙    着一丝苦笑,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向苏筠拜谢道:“辛苦苏大人伴在下左右。。。只是,在下的身子应当已无大碍,若这么拘着您与在下一同守在南厢之中,在下心中实感愧疚不安。在下定会替苏大人向梁内侍请示,求见陛下一面,免去您同守于此的苦差。”

    话音落罢,江呈轶便转身推门,预备召唤梁岳,说明此事。苏筠急忙上前,出声制止道:“江主司!主司大人的一片好心。。。下官明白。只是,这既然是陛下交代的事情,下官自然要做好。

    况且,您的身子虽然现在看上去并无大碍,但若不能好生调理静养。。。是极有可能留下病根的。陛下这样嘱托,也是为了大人您着想,还望大人莫要驳了陛下的面子。”

    苏筠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明确拒绝离开南厢。江呈轶默默转身,漆黑深邃的目光慢慢落到此人身上,若有所思的看着,沉寂了片刻,才露出笑容客气的对他道:“既如此。。。就委屈苏大人陪伴在下左右了。”

    苏筠恭维道:“应该的应该的。”

    江呈轶不再理会他,而是扶着宫墙,慢慢朝暖阁内屋行去。他其实晓得,苏筠在此,除了奉命照看他的身体之外,还起着监视的作用。哪怕外头已经围了三十名禁军,将南厢前后左右守得不见一丝缝隙,魏帝照样不放心他一人呆在屋中,生怕他再出什么幺蛾子。

    他眼望着窗纸上印着的禁军兵卫的人影;又瞧了一眼跟着他入了暖阁,守在身边的苏筠;再看看自己这一身新伤旧伤,满眼的无奈与哀叹。眼下这状况,他即便确实有心想要向宫外传消息,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此时此刻,他只能在这南厢之中思索四日后殿堂会审时,应对柳景的其他办法。

    另一边,分别被软禁在武英殿东厢与北厢的邓国忠与邓情,此时此刻亦心乱如麻。

    邓情知晓,冯又如重伤,于邓府养伤,定然已将柳景之事告知了邓国忠。故此,方才在殿上,邓国忠才会要求魏帝重新审查兰心楼案以及邓陵京郊遇刺身亡的意外。但如此一来,也足以从证明,邓国忠知晓他预备用什么手段,将自己所做的恶事洗的一干二净了。

    而邓国忠顺水推舟的原因,一则是想要挽救邓氏于水火,二则是对他仍有祖孙情谊,三则是对他的试探。江呈轶方才在堂上所说,已让邓国忠内心动摇。邓情知晓,他的祖父,必然起了疑心。

    邓情原本的想法,是要借着柳景这三营主将的身份,在东窗事发后,为自己洗清嫌疑。不论是弘农之事,还是京郊匪徒截杀案,柳景都是最好的替罪羔羊。

    然而,现实却与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他根本没有机会让柳景先承认弘农之案,更来不及将邓陵在京郊遇刺身亡的线索引向柳景。事情照着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四日后殿堂会审,柳景必然会按照之前安排好的一切行动。此人定会承认弘农骚乱是他一人引领长鸣军三营为之,还会咬定京郊截杀、邓陵意外身亡也是他所为。。。

    但这样一来,邓国忠就算之前对邓情还有些信任,也会在会审之时,柳景承认罪行后,对邓情彻底失望。

    因为邓国忠知晓,让柳景承认弘农骚乱,以此切除此案与邓氏之间的关系,是邓情想出的计策。那么一但柳景认下京郊截杀邓陵一案,邓国忠必然会推测出此事背后的真相。

    柳景的家人掌握在邓情手中,故而此人只听命于他。所以,邓国忠必然会这么想:柳景在殿上所承认的一切,定是邓情指使的。到那时,邓情将会无处遁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祖父确认心中猜想,对他全然寒心。

    那么,即便四日后邓情能活着从宫中离开,回到邓氏,也将会面临一场生死难料的审判。邓国忠绝不会轻易放过杀害邓陵的真凶。邓情心底无比清楚,无论柳景承不承认京郊截杀案,他的后半生都将会是死路。他用自己的狠辣阴毒、绝情冷漠亲手给自己掘出了一座坟墓。

    邓情守在东厢中,如坐针毡,在屋中来回踱步,忐忑不已。原本,他会将所有线索都埋好,待事发之后,推柳景当替罪羔羊,事情便可以完美解决,他也能脱身干净,可这一切全被江呈轶毁了。

    他完全没料到,水阁的速度如此之快,不但查到了兰心楼案,还找到了京郊截杀的真相。他始终没能想明白,他明明已经将京郊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可为什么江呈轶还能找到证据?

    邓情咬着牙,双手紧紧相握,坐立不安的在屋中徘徊,不知四日后他究竟会面临怎样的结局。

    而此刻,关在北边厢房里的邓国忠,满心的煎熬。此时的他,内心无比的矛盾。他既盼着柳景说出真相,让他确认心底的猜想,又希望柳景能够如邓情安排的那样,承认罪行。

    无论哪一种,对于他来说,都无疑是巨大的打击。邓国忠怎么也没想到,有一日他会面临这般可笑的境地。一个是他最喜爱的儿子,一个则是他自小悉心培养的孙子。明明是骨肉血亲,却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

    邓国忠气虚体弱的靠在内阁的软榻上,只觉得浑身疲乏无力,胸口一阵又一阵的心悸,精神愈加不济。



    【一百四十二】细算局势

    

他斜侧着身子,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稀里糊涂的进入了梦中。雾蒙蒙白茫茫的一片景象里,邓国忠似乎看到了邓陵的身影,瞧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口中低吟轻唤道:“父亲。。。孩儿此生不孝,未能陪伴父亲终老,到最后,竟是让白发人先送了黑发人。父亲,珍重,切莫责怪阿情。

    这小子心思深沉,将所有的苦楚与慌闷都藏在了心里,他怨我自小将他送去了北地,怨我处处打压他,才会做出这般傻事。孩儿不怨他,望父亲不要因为孩儿责怪阿情。邓氏子弟堕懒,独有阿情天赋异禀,请父亲为了邓氏一族的未来着想。。。定要保他平安。孩儿就此向父亲告别了。。。”

    邓陵处于烟雾缭绕的云层之中,脸色虽然惨白,嘴角却冲着他微扬,没有一丝怨怒之气。邓国忠与他同样身处于浓雾之中,目光痴痴的望着对面的青年郎君,泪光填满了眼眶。人到苍头白发之际,却遭受如此苦痛,他经受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而飘渺的雾气中,邓陵悄然向他走来,身上闪着强光的他,慢慢弯下了腰,伸出手想要将邓国忠扶起,指尖却忽然顿在这个华发老人的肩头。

    邓国忠掩面啜泣,倏然闻见耳边传来一声叹息。他抬头朝前望去,只见邓陵定格在飞散的云雾中,正慢慢的消失不见。邓国忠惊慌失措,踉踉跄跄的奔前而去,张开双臂想要抓住那人,却扑了个空。

    “阿陵!阿陵!你回来!”邓国忠高声呐喊道。

    而邓陵的光影却早已化为飞烟,原地消散。邓国忠浑身颤抖,双腿发软跪了下来,他眼神空洞的盯着那一片荒凉的云雾,喃喃自语道:“你一辈子。。。呕心沥血,只为了邓氏着想。。。叫我怎么忍心再为了邓氏,对你死亡的真相视而不见?阿陵。。。”

    邓国忠睡着,梦境里尽是邓陵的残影,他紧闭双眼,眼角滑出两行泪,猛地一下惊醒,再也熬不下去,抱着榻上的软枕,痛哭流涕。

    门外监守的禁军们听见,不由面面相觑,转眼望向守在后殿长廊上的梁岳,低声唤道:“梁内侍。。。邓太尉屋中,似乎有哭声?”

    梁岳撑着脑袋,盘腿坐在廊石长沿上,听见禁军的这声叫唤,转过头来朝北厢瞥了一眼,面不改色道:“诸位大人,陛下只让你等看好这武英殿,不叫这三人有任何与外人接触的机会。至于其余的事,你们还是莫要多管了。”

    那说话的禁军领首脸色一僵,尴尬的点了点头,答道:“梁内侍说得是,是在下多嘴了。”

    梁岳没再搭理他,任凭厢房内邓国忠的哭声有多响亮,他都装作听不见,只安静的守在各厢房相通的廊道里,一声不吭。

    这哭声不知持续了多久,待到渐渐隐了下去,梁岳才默默的起身,唤来一名小女婢,嘱咐道:“去太医府请个医令过来,嘱咐医令照顾好太尉的身子,切莫让他在武英殿出了问题,再去小厨房端一碗甜汤,送到太尉房里去。”

    小女婢得了令,连连点头,转身向武英殿外行去。

    一旁守门的禁军领首默默看着梁岳行事,心里升起了一丝佩服,果然是御前侍候的人,行事如此有分寸。

    这禁军领首听着邓国忠的哭声许久,方才明白,里屋骄傲放纵了一辈子的老太尉只是内心苦痛想要发泄一番,毕竟殿上之事,涉及他的亲儿子与亲孙子,这种事情,恐怕是个人都忍受不了。邓老太尉向来要面子,若他们方才贸然闯进去,定会令其面上难堪至极,暴躁而怒。

    梁岳不愧是崔迁的徒弟,识人看事的本领绝妙,晓得邓国忠面皮薄,特意等他发泄完了,再入殿送一碗甜汤,召见一名医令看顾。如此行事,既能让老太尉宽适心中烦闷,还能顺势查看他的情况,时时防范意外的发生。

    魏帝纵然要求禁卫军严守武英殿,却也叮嘱了他们,要礼待被软禁的这三人。只要判刑旨意一日不下,江呈轶、邓国忠与邓情就还是朝中重臣。他们若有一点不妥的行为,不仅会遭至魏帝的严惩,待将来这三人平息风波、恢复权势,还会被江氏与邓氏这两大家族盯上,下场可想而知。

    故而,方才禁军们才会如此担忧邓国忠的精神状态。然则,这群看守宫墙的兵将们,到底只是会刷枪弄剑的武夫,除了对魏帝忠诚无双之外,在行事方面自然不如混迹宫闱多年的梁岳周全。

    梁岳处理完北厢的事情,便慢着脚步向南边和东边溜达了过去,时刻注意着三个厢房内的动静,生怕有半点意外发生。

    南厢之中,江呈轶坐在屏风后的矮脚榻上,苏筠在帷毡外头守着。他瞧着帷毡上一动不动的人影,有些烦躁。苏筠这老家伙看得太紧,让他几乎没有一点机会联系常玉的眼线。他晓得看守着南厢的这群禁军之中,有常玉安插的人,随时随地听他命令。只要他能够找到此人,把柳景的家人被邓情监禁的消息传出宫去,就一定可以扭转四日后大殿之上的局面。

    经过这几日与魏帝的周旋,江呈轶早已在心里明白,不论京城闹成什么样子,魏帝为了掌控局势,都不会彻底根除邓氏。他与江呈佳之前的种种考量与推断,在这巍巍皇权面前,都不值得一提。

    哪怕邓国忠与邓氏等人,已经挥舞着刀剑跳到魏帝面前,犯下伪造圣令、假调课税、草菅人命、欺君罔上、私调戍边之军,甚至侵占少府司内库国宝等等的滔天大罪;哪怕魏帝对邓氏早已有了忌惮之心,也明白邓国忠的野心与邓情的狠毒;哪怕魏帝已经对邓氏反感透顶,他也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彻底舍弃邓氏。

    魏帝迟迟不肯下手的缘由,无非是因为摄政淮王宁铮。

    之前,水阁在京城拨弄风云,利用汪鹤临死前的手书,四处放出流言,催动舆论,致使人言鼎沸的一切准备,都算是白费了。他与江呈佳终究是低估了魏帝忍耐的能力。弘农之案、东市劫狱案、灵仪队遇袭案,甚至于少府司国宝失窃案,这些大案、要案,叠加在一起,都无法令魏帝下定决心彻底铲除邓氏。

    那么,一旦柳景在殿堂会审时,推翻之前的证词,将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的身上,魏帝定然会抓住这个空子,尽可能的将诸案大事化小,让柳景以及长鸣军三营的千名兵将成为帝王权术之下的牺牲品。

    魏帝并不想打破当下这种皇权与王权平衡的局面。故而,他绝对会选择将所有罪行都推到柳景身上。当然他不可能完全赦免邓氏。但最坏的结果,也只是撤去邓国忠的太尉之职,降邓情将军之职为校尉,流放至南境,至于邓氏其他子弟,不会有任何惩治。而且,就目前的形势来看,魏帝定会扶持邓元坐上邓氏家主之位。

    邓陵长兄邓夫,虽然并不聪慧,却也承继了其父邓国忠的毒辣手段,多少有些城府与心计,具有失控的因素存在。而邓元此人,愚蠢懦弱,容易受人摆布,无法堪当大任,并且除却邓情与邓夫,只有他是邓氏嫡传血脉。这样的人,最适合掌握在帝王手中,成为皇权之下的傀儡。

    入京伴君多月,江呈轶早已将这个青年帝王里外看了个明白。

    魏帝根本不在乎这些与邓氏相关的要案的真相,也不在乎邓氏那些枉害人命、贪赃枉法的子弟们究竟对他的子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他畏惧的,只不过是鼎沸的人言,害怕就此失去人心,丢了皇室的脸面与帝王的威严。他所在意的,只是能不能够制衡摄政淮王府,不让皇权被再次削弱,至于其他人其他事,他可以完全不关心。

    如果事情真像他所想的那样发展,那么水阁釜底抽薪,倾尽全部人脉猛力攻击邓氏各处势力的所有行动,都会白费。只要邓国忠活着走出皇宫,即使他退居二线,不再插手朝堂之事,即使魏帝扶持邓元坐上家主之位,他仍然是邓氏最高的掌权者。一旦邓国忠得到喘息之机,必然会举全族之力反击水阁,并重建邓氏人脉与权势。不过多时,陷入危机中的邓氏,就能在皇权的护佑下,重新找到生存方式,慢慢积存实力,等待返回世家巅峰的机会。

    到那时,不论是水阁多年的筹谋,还是宁南忧的苦心经营,都会毁于一旦。

    因此,他必须要阻止柳景在殿堂会审时推翻之前的证词。

    江呈轶沉下眼眸,在窗外攒动的人影以及帷毡后始终守着的苏筠之间来回张望,垂下脑袋,若有所思的想了片刻,很快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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