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为佞臣-第3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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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源末在苍河的小桥上停顿了片刻,从这连绵的伏山处朝从前钱晖的军营望去,眼底生出一片荒凉,沉寂片刻后,转身离去。
他与探子通了消息,小心翼翼躲过巡兵回营帐时,却正面撞上了前来寻他的小单于阿尔奇。
周源末一身漆黑如墨的长衣,出现在帐窗之前,在周围的篝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明显。
阿尔奇眼尖,一下便认出了他。
“周源末。”
一记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
周源末浑身一震,背后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眉头一蹙,肩颈僵硬的转过身,朝唤住他的男子看去。
阿尔奇目光深邃,稀稀落落坠在他的身上,带着警告与防备之意。
周源末全身紧绷,双眸与对面长身玉立的青年撞上,唇角不知该扬起还是放下。
他是从阿善达的囚帐中悄悄潜逃出来的,眼下在帐中代替他的,是他手下的一名暗卫。
阿善达对他刻薄寡恩,除了恶语责骂,还要日日鞭刑泄愤。他伤得太重,若再不治疗,恐怕没等复仇成功,就要死在匈奴营帐之中。因此今日,在鲜卑首领善其阿的掩护下,他溜出了囚帐。
善其阿特地为他准备了一顶营帐,供他休憩。
周源末本打算休息三四个时辰后,便重新潜回囚帐之中。
谁知,阿尔奇却不知因何缘由突然出现在鲜卑的营地之中,正巧与他碰见。
周围空无一人,这位从火光中走来的异族男子,紧凝双眸,周身寒气逼人,阴冷道:“你果然在这里?难道你真如父亲所说,与鲜卑有不轨之谋?”
阿尔奇冷气森森,目光钉在周源末身上,仿佛要将他看出个洞来。
周源末面色惨白,一时语塞。
眼下这般情况,他亦不知要如何解释。
这个高大壮硕的异族青年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的凝望着他。
周源末打着哈哈,转移话题,谄媚笑道:“小单于。。。这么夜了,你怎会、怎会前来鲜卑营帐之中?”
阿尔奇冷笑一声,寒眸凝起,朝他逼近,高大的身躯瞬间将眼前这个纤瘦郎君的身影罩了起来。
周源末后退几步,撞上了营布,额上冒出细细凉汗。
只听阿尔奇说道:“你以为,我没有察觉你的行动吗?囚帐周围的守卫是我帐下军将。若没有我的命令,你以为,你真的能从囚帐中逃出来?”
周源末心中咯噔一下,浑身皆颤。
他逃出来时,意识并不清晰,并未留意囚帐周围留守的军士究竟是何人帐下的。
这么说,阿尔奇早就发现他出逃的踪迹了,今夜是悄悄跟过来的?
周源末心中暗冷,不禁担忧自己方才的行踪是否暴露了。
他倚在营布之上,尽可能的显出病弱之态,脸色青白相间:“小单于。。。。属下若再不从囚帐中逃离,恐怕就要死在你父亲手下了。”
阿尔奇一愣,对他横眉冷目道:“怎么?你眼看着促不成攻城一事,开始挑拨我和我父亲的关系了?”
周源末直直喊冤:“小单于实是冤枉属下了。”
他正说着,便从两人之间的缝隙中艰难转身,一扯腰带,散开衣衫,露出了背后一片鞭痕,低声沙哑道:“小单于难道不知?大单于每一日。。。都派索罗琦前来执行鞭刑,对我狠狠打骂。属下旧伤未愈,添了几度新伤,伤及脏腑。且囚帐之中,并无巫医前来救治。。。难道属下要放任自己死在那里吗?”
阿尔奇眉峰一拧,盯着周源末背脊的伤痕,目露惊诧之意。
索罗琦日日对周源末执以鞭刑处置一事,他的确不知。
但他也没有那么容易被眼前的青年糊弄,冷然挑眉道:“周源末,你可是将我当成了傻子?囚帐之内,明明设有一名巫医。而你却说没有巫医替你诊治?”
周源末双目含冤,凄切惨道:“小单于明鉴!囚帐之下虽设巫医,但索罗琦公报私仇,并不允他医治我的伤口。。。大单于对我失了信任,根本不管我的死活。。。您又日日巡营,抽不出空来查看囚帐。。。”
他能将自己说得多惨便有多惨。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索罗琦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折磨他,在囚帐之中可谓拼尽了全力鞭打斥责于他。阿尔奇一直忙于军务,的确无法得知此事。
阿尔奇冷眼盯他:“即便如此,你擅逃囚帐,我依然不能轻易饶过你。”
他一个反手,迅速将周源末的双手困住,牢牢压制起来,力气甚大,容不得丝毫反抗。
周源末顺于他的钳制,并没有反抗,语气低落道:“属下愿意跟随小单于重回囚帐。。。只是,求小单于还属下一个公道。”
阿尔奇没理会他,拎着他的衣领,脚步疾速,冲出篝火与营帐的阴影,来到了帐前亮堂的空地上,用力将周源末推了出去。
营地之前,立着一排匈奴士兵,在阿尔奇的注视下,猛一下接住了跌跌撞撞朝他们奔来的周源末,反手将他压制。
阿尔奇挑眉,站在鲜卑帐前不动,仿佛并没有离开之意。
周源末坑着头,注意来往的士兵,脸色愈来愈难看。
阿尔奇这般,等于在昭告全营,他周源末在鲜卑首领的帮助下,从匈奴囚帐中逃了出来。。。
若此事传入阿善达耳中,他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周源末不禁懊恼起来,今夜自囚帐出逃一事,实在过于鲁莽,忽略了帐前守卫松散的异常,以至于。。。中了阿尔奇的圈套,落至此境地,无法挣脱。
鲜卑大军帐前,列着一排匈奴士兵,显得异常显眼。
虽已至深夜,但大营之中,仍有巡兵以及守夜军在外驻防。
不出半刻,苍河沿岸右侧,便聚集了大片人群。
周源末将头越垂越低,此刻紧绷神色,飞速想着如何化解危局。
正当他大脑陷入一片空白,觉得无计可施,只能硬碰时,鲜卑灯火通明的营帐中,走来一威猛大汉。
善其阿仍穿着盔甲,看样子未曾褪衣入睡。
眼见阿尔奇气势汹汹立于帐前空地,身边的士兵还押着一名玄衣打扮的男子,他心中不由咯噔一下,露出尴尬的表情。
善其阿讪讪笑道:“小单于怎么深夜还要前来巡营?我等都没有准备。。。”
阿尔奇目光森森:“鲜卑统领这么晚了。。。不也仍在操劳吗?大营帐中灯火通明,难道正在与手下商议攻城之事吗?”
善其阿立刻摆摆手道:“我等正要散去,便得到了小单于的通令,说要前来巡营。于是半刻都不敢耽误,急忙命巡兵操练了起来。”
阿尔奇冷讽道:“您倒是积极,操练巡兵,都操练到我匈奴营防之中了。”
善其阿虎躯一震,目光下意识扫向周源末,心虚道:“不知。。。小单于究竟是何意?我等愚钝,还请小单于赐教!”
阿尔奇嗤笑一声,负手缓缓行至周源末身前,一把揪住他颈子后面的衣襟,将他提到了善其阿面前,单挑左眉冷哼道:“不知统领知不知道。。。这位周小军师,如何会逃离匈奴囚营,出现在你们鲜卑帐中?”
周源末下意识抬头,与善其阿对视。
见他满眼仓皇不堪,便知依靠此人是脱罪无望的。
善其阿结结巴巴说道:“此事。。。此事我也不知究竟怎么回事。或许是。。。囚营看管不利,才让此人逃了出来?”
他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周源末眉梢一抖,心中不由冷笑。
真是大难领头各自飞。只要能保住最后一丝利益,谁还会管盟友的死活。
这世上之人,皆是如此。
阿尔奇觉得善其阿的回答荒诞至极,冷嘲热讽道:“鲜卑统领这话。。。是将自己彻底摘干净,反讽我们看管不利么?”
善其阿面色一僵,抱拳作揖道:“我绝无此意!此事。。。此事,我等真的毫不知情。。。还请小单于明察!”
【两百四十一回】巧夺争辩赢生机
阿尔奇瞥了一眼周源末,眼神中满是讥讽:“既然鲜卑统领说此事与你无关,我也不好再做纠缠。只希望统领能遵守你我之间的约定,莫要再做出毁坏盟约的事情了。”
善其阿连连点头,赔上笑脸道:“昨日,小单于诚心满满,亲自前来我方帐中调停,还重新拟定了盟约。。。在下哪里还敢做出破坏联盟的事情?”
两日前,鲜卑王传信至苍河沿岸,叮嘱善其阿不要冲动行事,毁坏两方联盟。况且今夜,善其阿本就理亏,阿尔奇这样说,他也不敢像往日一样反驳。
见他如此反应,阿尔奇不屑冷笑,转身冲着身后的士兵招手,便押着周源末朝右侧不远处的匈奴营帐行去。
周源末心里清楚,阿尔奇不会真的向善其阿兴师问罪,顶多警告一番,便会离去。
但对他,便不会手下留情了。
阿尔奇手下的士兵粗鲁地推着他前进,一行人浩浩荡荡入了营地。还没行至帐前,索罗琦便马不停蹄的奔了过来,盯着被压制的周源末,一脸气愤道:“小单于,我便说了,此人心怀不轨!您看看!这才几日!他便串通善其阿从囚帐中逃了出去,可见其狡猾!”
阿尔奇目色浅淡,深邃眸光扫在索罗琦身上,缓慢而优雅的扬起唇角,阴冷道:“他若再不逃,恐怕就要被你打死在囚帐之中了吧?”
索罗琦表情一僵,从他身上感受到阵阵寒意,冷不丁哆嗦一阵,悄悄朝后退了几步,支支吾吾说道:“属下、属下奉大单于之命,对此贼人进行惩治。。。他就算受了重伤,亦是。。。罪有应得。怎能因此,私下勾结善其阿,逃出囚帐?”
阿尔奇单眉冷挑,呵呵道:“大单于即便已经不再信任于他,也未曾下过命令,将他处死?索罗琦,你倒是很会决断?竟私自替大单于做了决定?”
听到这番维护于他的话,周源末心中不经有些诧异。
阿尔奇方才在鲜卑营帐中的阵仗,明明是想治他大罪,可眼下。。。为何要在索罗琦面前替他辩驳?
周源末沉下眸,仍垂着头一言不发。
索罗琦狠狠朝他剜了一眼,心中恼怒,却碍着阿尔奇的话,不敢再随意指责他。
这个高大威猛的异族将军垂头丧气的站在一旁,恹恹地说道:“属下。。。私自责打周源末确实做错了。但。。眼下,大单于已知晓周源末逃出囚帐一事,不知小单于。。。要如何解决此事?”
阿尔奇话锋一转,冷漠道:“自然是秉公处置。他即便是被你逼至绝路才做出此等孽事,却终归背着大单于,私下与善其阿联系了。此大罪,不得不治。”
索罗琦一愣,不知阿尔奇究竟是何想法,怎么一会儿袒护周源末,一会儿又要治他大罪?
周源末微睁双眼,瞳眸流转。起先亦不明白阿尔奇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但后来他逐渐有了些眉目,不得不冷赞一声,叹其心思深沉。
索罗琦仍想询问阿尔奇的打算,还未开口,便见小单于面无表情的从他身边绕开,带着身后一行人朝大单于的毡包奔去。
此刻的大帐之内,匈奴王阿善达正与手下诸位部落特勤、首领商议攻城事宜,拨沙插旗时,听见帐外传来一阵整齐有素的铁履声。
帐外士卒掀开帷帘,朝里面报了一声:“大单于!小单于已将私逃的军师周源末抓住,正押着此人等候在大帐之外。”
阿善达一双如鹰般犀利的眸往营帐前扫了过去,遂阴沉沉说道:“速度倒是挺快。让他进来吧。”
士卒即刻应下,转身引阿尔奇入了帐内。
小单于抚了抚身上的战袍,理顺凌乱的发丝,朝大帐中稳步行去,行至中央,在众首领面前朝阿善达单膝下跪,手抚胸口行大礼:“阿尔奇拜见大单于。”
阿善达稍稍缓了缓冷峻的神色,亲自从王座上起身,走至他面前,将他扶起淡淡道:“阿尔奇,我的儿,不必如此多礼。听外面来报,说你已经将那叛徒抓住?”
阿尔奇颔首,垂下眼眸肯定道:“是。。儿子已将此人拿下,正在帐外。大单于可要一审?”
阿善达表情一顿,在这名青年脸上来回扫视几次,才淡淡应道:“孤自然要审。”
阿尔奇即刻朝帘帐的方向拍了拍手。外头的士兵便押着周源末往帐中行来。
一行人整齐划一的走至正中央,稍顿脚步停下后,便伸手将周源末往地上推去,口中呵斥道:“跪下!”
这个中原郎君踉跄几步,脚腕绵软,猛地一下跪了下来。
他被人捆住双手,挣扎不得,身姿歪歪扭扭,无力调整,只能保持这样奇怪的跪姿。
阿善达瞧见此人的面孔,便心中生怒。
若不是此人,匈奴尚不会损伤那么多兵力,虽前一战并无多少伤亡,却大挫军心,到现在也未曾恢复。
他愈加恼火,想都不想,便伸出脚来,朝中原郎君的胸口狠狠踹了过去:“叛徒!竟真的敢同善其阿私下串谋!”
这一脚,阿善达使出了全力,再加上他脚踏铁履,周源末只觉得心脏猛地一停,百骸惧颤。
这突如其来的剧痛扼住了他的呼吸,令他飞出一米远,猝然坠地,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他头皮发麻,挣扎了许久,胸口的剧痛使他几乎无力起身。
阿尔奇冷眸朝他射来,表情淡漠的在一旁看此情景,仿佛事不关己。
周源末死死揪住胸口,狼狈不堪的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跪在众人面前,脸色苍白如鬼。
他无意间瞥见了阿尔奇的表情,不禁恼恨。
周源末咬牙切齿地垂下头,朝阿善达行中原大礼,心口疼得声音发颤:“大单于!臣。。。不敢背叛与您!臣今夜。。。并非与是善其阿串谋!臣。。。臣只是想为大单于探得边城消息,才会从囚帐中逃出去。”
阿善达眉峰一抽,呵呵冷笑道:“周源末。。。你以为孤这么容易被你蒙骗吗?你既然逃出了囚帐,便是对孤的不忠,竟还想在此狡辩?”
此话落罢,他即刻冲着帐外的守兵高喝一声:“来人!将此人拉下去!当众处斩!取其首级,悬挂于军帐之前,以此警戒!”
周源末挣扎跪地,反抗着冲进来要将他就地正法的守兵,一边蹬脚,一边大喊:“大单于!请听臣一言!臣此次出逃!真的是为了您探查边城之况!且此次,臣得到了准确无误的军报!定能助大单于一举攻下边城!”
阿善达听他口中不断呼喝,只觉聒噪吵闹,并没有被他话中所说吸引。
周源末被拖到营帐之前,死死攀着帷帘不肯离开,大喊大叫道:“大单于!边城并无援军!城内断水断粮!邓情昏迷不醒!李安等人坚持不住了!若此时攻城!定能拿下北地!臣即便是死,也要在临死之前告诉大单于!若错过此攻城之机,恐怕日后再想拿下北地,攻入大魏内防,便难如登天了!”
他说完此话,便自动放开了帷帘,好似心满意足,圆了心愿一般:“这是臣对大单于最后一次谏言。。。今生今世,臣能拜在单于麾下,死而无憾!”
他字字珠玑,态度诚恳坚毅,抱着毅然决然的心态赴死,仿佛无半点懊悔。
这让阿善达心生疑虑,突生一线怜悯,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对押着周源末的刽子手喊道:“且慢!”
帘帐掀起,周源末的头颅已在刀下,只有毫厘之差便能使他身首分离。他紧咬牙关,背后虚汗淋漓,黏着浑身的伤口,扯着他的神经。他感受到了脖颈后的那一丝冰凉,下意识的吞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