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为佞臣-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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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你知道。。。她曾对我说过什么话?”
季先之不作声,跽坐于一边低着头听他诉说。
“她言。不惧我是佞臣之子,不信我是奸恶之人,更不信我会因个人恩怨而放弃天下无辜百姓的平安康乐。”宁南忧叹,“曾几何时。。。我与她所想一样,励志报国,要让大魏这片国土无贼寇侵扰,无战火狼烟。要让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荣昌盛。”
“但是。。。我变了啊。。。执念这东西,一旦陷进去,便出不来了。十三年了,我始终无法摆脱母亲在我面前被辱的场面,始终忘却不了。。。恩师在我面前血溅长纱,被斩头颅。这些就像心魔日日夜夜缠绕着,无论我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宁南忧闭上眼,仰面对着屋梁,苦涩道。
“而她,依然如儿时般。。善良、勇敢、机敏、活泼。那样充满阳光与赤诚的她。。。与这样阴暗、成日活在地狱中的我。。。已不是同一条道路上的人了。。。”
“我与她之间有着一条跨越不了的横沟。。。我已不是当年那个抱着满腔热诚,想要似卢夫子那般为国为民,一片赤胆,像越老将军那般凭武治敌,精忠报国的小少年了。这世道。。。忠诚的人被逼的走投无路。我的双手因此染满鲜血。可是她却还是当年的她,未曾改变,还是那样纯真。这便是我们之间永远无法填补的河道。她无法理解,我为何偏执。。。连我自己也无法理解。。。我究竟为何这样偏执?”
“季叔。。。我的确不喜欢这样,可是我回不了头,甚至。。。我无法放手了。”宁南忧絮絮叨叨的念着,回忆起那些黑暗的长面,黑乎乎朦胧的眼前,两滴热泪从紧闭的双眼中滑落了下来。
“我无法忘记。。。。第一次手持刀刃亲手杀人的感觉。更无法忘怀被父亲抛弃,从死人堆中爬出来的阴冷孤独绝望。没有一个人是不怕死的。或许。。。当年慷慨赴死的卢夫子。。。在临死之前。。。亦是绝望的,害怕的。可。。。为了报答皇爷爷的知遇之恩,为了宁氏的祖宗基业,他还是闭上眼接受了死亡。
这是个多么黑暗令人窒息的朝代。。。有先帝那样的昏君暴君。。。才会逼的忠义之士上了断头台。有陛下与父亲这样为了夺权不顾百姓死活的当权者。这个权欲薰天的朝堂。。。多少忠臣被磨灭了斗志。。。最终沦为了被权力奴役的傀儡。”
他说完这番话,深深的呼了一口气,心口的痛楚彻骨寒凉。
不是他不愿意放手,而是他放了手,甚至。。。不能在这个残酷的朝代活下去。
他不愿成奸 佞之人,却迫不得已走上这条路,冷漠无情的瞧着曾经一心想要保护的无辜百姓在自己面前死去,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了结心愿,他不得不继续走下去。
他一生,只有两个愿望,一则护佑心爱之人平安顺遂,二则报师仇。若能实现,那么。。。就算到时天下人要他为死去的无辜之人陪葬。。。也未尝不可。
季先之听之悲恸彻骨。这些年他瞧着,看着,亲眼见这繁盛的大魏王朝在一次又一次的反叛谋逆、宗室血案、皇权之争乃至藩势之争、军阀混战后落败至此。。。已是千疮百孔。忠臣无出路,奸臣遍地行。如此景象又怎能叫人不寒心?
宁南忧伸开双腿,松松垮垮的盘腿坐着,缓缓靠在了身后的软垫上,困倦难掩,可心绪怦然,闭着眼觉得脑袋很重,但一点困意都没有。
季先之瞧着他发白的面颊,小声叹了口气,慢慢起身,替他拿了条毯子,轻轻为他盖上。而后悄悄离开了书房。
他刚刚踏出门槛,便瞧见江呈佳不知什么时候领着食盒站在了门前,一动不动,双眼通红,似乎哭过。
季先之一惊,下意识往屋里瞧了一眼,急忙将板门小心关上。心里扑通扑通打起鼓来,不知江呈佳听到了多少她们的对话。又有些生气的朝屋子阶下围着的那十几个精督卫望了一眼,很是奇怪为何他们不拦着?
第一百七十七章 动摇
“季叔莫要怪罪他们。。。是母亲下的命令,叫他们不许拦我。。。我未曾同母亲说明君侯不许我靠近书房。。。这是我的过错。”江呈佳的嗓音有些沙哑,且很是干涩低沉。
季先之不作声,定定望向她。
这个姑娘起先还能稳得住,只是到了后来,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眶里涌满了泪水。
她不敢在书院门前哭出声,转身飞快奔下了台阶,朝后院花园里奔去。
季先之生怕出了什么事,便急忙跟了上去。
他一路追到横跨过花园的长廊上,便见江呈佳倚靠着栏边,压着哭声默默垂泪涕泣。
季先之也不敢靠近。瞧着她小小的身影躲在台柱后面瑟瑟颤抖着,心里亦不是滋味儿。
那低低的哭泣声持续了许久,江呈佳才缓缓止住。她将满脸的泪珠擦抹干净,尽量克制着情绪向身后默默陪着的季先之道了一句:“季叔。。。您可以同我说一说。。。君侯儿时的事么?”
江呈佳小声的询问。
季先之起先有些滞愣,少焉叹道:“女君要听,老奴自是愿意讲的。”
“。。。。”
小姑娘沉寂下去。
季先之稍稍朝她靠过去,站于她斜后方,将那些存放于他脑海中的记忆徐徐道来:“想来。。。曹夫人也从同女君提起过主公儿时的小事。说他从小不得父亲喜爱,这一点亦是大魏老弱妇孺都知道的。淮代王从不掩饰对主公的厌弃与讨厌,他从未得到父亲的青眼相看,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旁人只道他生于淮王府,拥有一世荣华富贵,殊不知。。。这背后有多少辛酸孤独。
幼 童时的主公拼尽全力念书习字,每日寅时三刻便起身练武,然后跟在夫子身后苦读经书史卷。到了晚时点着灯读到亥时一刻才肯入睡。。。可怜他小小年纪日日睡不了几个时辰,且时时处于惶恐之中。就算他这般努力了。。。代王也从未正眼瞧过他,动辄打骂。只是那时的主公还有曹夫人的疼爱与护佑。
直至。。。主公七岁那年。。。曹夫人。。。在王府之内遭受侮辱,失了清白,之后疯疯癫癫病了好几年。主公。。。便再没有人关心与爱护了。那些年若没有卢夫子的陪伴,越奇将军倾尽全身武学教他种种。。。只怕他熬不过那样黑暗的日子。母亲病了,父亲不喜,皇祖父重病不起。。。几乎没有什么能够支撑他活下去。他曾数次想要一死了之。小小年纪便已经失去了希望。若非卢夫子一次次相救劝导。。女君您后来便不会在西漠遇见主公了。”季先之叹道,总是希望江呈佳能明白宁南忧的苦楚,想让她知晓卢夫子对宁南忧而言是多么重要。
江呈佳没作声,呆呆的盯着廊前的花丛瞧着。
季先之由衷道:“不知女君有没有尝过被人背叛的滋味,有没有尝过亲眼瞧见恩师死于面前的恐惧痛苦。不知女君能不能懂得孑然一身,孤独一人走在荆棘丛里的感觉。不知女君。。。有没有在死人堆中呆过两天一夜,努力挣扎却无法从尸堆中爬出来的绝望。不知。。。女君懂不懂得。。。劫后余生。。。苟延残喘而活的奢望?”
江呈佳仍然不语,安静的听他说话。心里却忍不住答道:我怎会不知他的痛苦?我怎会没有经历过心爱之人死于面前的绝望?我怎会不知。。。劫后余生苟延残喘而活的渴望?这些都是他教给我的。。。我怎么会不知。。。?
可惜这些话她只能默默藏于心中,难以启齿也不可启齿。
“老奴不曾见证女君的成长,自然不知女君经历过什么。可。。。老奴却是看着主公一点点长大的人。。。老奴呆在这府中已是半辈子,见过许多次主公绝望崩溃。但他。。。从不轻易落泪。只是。。。受到重创后,很喜欢一个人坐在屋里不吃不喝,直到逼着自己体力不济,昏厥不醒才肯罢休。他坚强。。。可却也极其脆弱。
老奴知晓。。。女君从小跟着江主司走南闯北,对这天下百姓疾苦尤为关心,对朝局奸佞极为不屑憎恨。可。。。老奴却认为。。。主公并非奸佞。他不过是个被仇恨蒙蔽了的可怜人罢了。他也曾有过守护苍生的愿望,也曾想要这九洲神陆风光无限,再无战火。可。。。现实有多么残酷,他的抱负与理想便有多么渺小不值一提。
女君。。。事到如今您还是觉得主公走上这条路。。。真的错了吗?”
江呈佳攥紧了双手,闭着眼,泪珠从眼角滑落。
“的确。若论起主公大大小小的罪责,他罪无可恕,便是叫他去阴诡地狱受刑,永世轮回都不为过。想来。。。女君既然从一开始便知主公的身份,私下也应该做了许多调查与考论。老奴信,主公从前做过什么卑鄙之事,女君皆一清二楚。想必。。。不用老奴多说。
老奴也劝过,说过,甚至狠狠训过,可那些话却让主公越陷越深,越发难抑他心中的心魔执念。
实不相瞒,老奴曾经同女君抱有同样的想法。。。一心认为。。若能够加以引导,或许主公能够放下屠刀。但,后来老奴却觉得。。。自己错了。老奴没有亲身经历过主公经历的那一切,又有什么资格能劝他放下?执念、心魔、阴影、噩梦,这些只有他自己化解,他心中有了定数,才能够完全驱赶,才能放下。
今日。。。老奴乃是诚心诚意同女君说这番话,只是想让女君知晓。。。主公偏执走到今日,说到底还是他一个人承担了太多,因而,无论谁劝、谁恨都无用。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有陪伴。”
他说这话时,十分真挚。
江呈佳耐心听完,轻轻问了一句:“只需陪伴吗?季叔。。。您陪伴他这么多年。。。他亦不曾走出来。。。难道换了我,我便可以做到吗?”
“女君,何不试一试呢?这些年我从未瞧见主公这样拼了命救一个人。无论是在泉陵还是后来的荒山。。。主公向来是沉稳行事的人,可却次次因您方寸大乱。或许初时。。。他不知您便是在他少时将他从白眼狼王口中救下的姑娘,认为纵然对您好。。。也不过是有愧于您。但后来,他对您早已不是愧疚,而是喜欢。否则荒山一行,他不会因你乱了阵脚,改变计划,甚至。。。让吕寻与周源末为此担忧。主公从来是一个行事沉稳老练,狠辣绝决之人,可这几月,他因你无数次犹豫过彷徨过。
那时您身受重伤,主公为了护您周全,从悬崖一跃而下。纵然他抓着崖壁之上生长着的藤崖草,可。。。那样高的断崖峭壁,他硬生生忍着痛楚,不顾背脊与手掌会因为崖壁之上到处凸出的尖锐石子以及藤崖草满身的小刺而划伤手掌,为了救您,他全然不顾这些。。。难道这还不能证明您在主公心里到底有多重要么?”
季先之将荒山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她。江呈佳这才知道。。。原来她在他手掌心瞧见的疤痕竟是那时在荒山,他纵跃山崖后留下的。只是当时她陷入昏迷,什么都不知。。。
如此一来。。。当时的他不仅仅受了乌浒兵的刀伤,背脊上也应该被磨得血肉模糊了。。。
江呈佳低头思量许久,心中犹如乱麻,摇摆不定。
季先之收了话音,静候在她身侧等着。
他晓得,这个本就善良的小姑娘,眼下已经动摇。
季先之想,若是能够劝得他们二人相依相靠,或许宁南忧便不会再像从前那般辛苦。
“季叔。”少顷,江呈佳开了口道,“您与母亲。。。今日劝我的话竟都一样。”
季先之稍稍有些怔愣,迟疑地问道:“夫人今日。。。也同您?”
“您放心。。。在您劝我之前,我便已经想通了。”江呈佳有些疲累,亦有些心烦意乱,打断了他的话道,“只是。。。或许。。。我需要一些时间。”
季先之再叹道:“若是女君静下来能够想明白。。。也好。院子里风大,女君身上的伤,这些天起了炎症,又时常反复,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江呈佳低低的应了一声,站在院中一动不动。
季先之晓得,再劝下去或许便会起了反效果,想了一想,还是转身离开了这条长廊,向西院行去。
江呈佳盯着院里盛开着的嫩黄花朵。想起这些年千机处收集的三百六十七册卷宗,想起枯黄帛书或板竹雕记载的那些惨案、冤案。心底依然无法消除对宁南忧的那些担忧与恐惧。
阳嘉二年末,常猛军一案涉案人员皆被抄家后的整整半年里,宁南忧与当今天子、当时还是太子的宁南权一样拼命寻找可以翻案的证据。只是邓氏与淮王联手,再加上五侯势力,逼的想要替卢夫子、替常猛军翻案的宁南权迫于无奈放弃了翻案的机会。
阳嘉三年,五侯叛乱。邓氏与淮王联手平叛。宁南忧在那场叛乱中,首次出战。当时的他不过十二。但杀伐手段之阴狠残忍却已叫人寒彻心骨,惶恐难安。
第一百七十八章 累累恶行
后来千机处的探子在拂风的带领下细查此事,江呈佳才知,五侯之乱的起因,并非宁铮与邓国忠从中作祟,而是宁南忧从中布局,设计挑起五侯与安帝之间的事端。
他未曾顾及当时的朝局,根本不容国朝之内再掀起内乱,国土连年旱灾水灾突发,胡羌族人与中朝、占婆等小国,乃至广州一代的少数民族的部落趁着大魏阳嘉年间国力虚弱不堪,接连对边防发起攻占。大魏连年战乱,征兵征粮,又有贪吏从中夺取救命之钱。粮草供给不足,前线军饷又十分吃紧,战死之人数不胜数。为了将贼人逐出国土,官府也只能不断征收青壮年上阵杀敌。
这样连绵不断的惨难下,五侯之乱爆发,无数百姓叫苦连天,天地不应。
且。。。他所作错事、恶事亦不止这些,更可怕的是,为了私仇他就算血洗沙城,亦要将五侯斩于剑下,替卢遇复仇。三年末,广平侯与中山侯被宁南忧领军大败于朝歌,一路北窜逃至雁门,宁南忧命手下军将对两侯将士格杀勿论。雁门百姓惶乱不知,无意间对京师清剿叛贼造成了阻挠。十二岁的宁南忧竟然下令血洗雁门关,连无辜百姓亦不放过。正值金秋,胡羌族人见雁门关大乱,乘机对戍边将领进行骚扰袭击,进攻大魏国土。一时之间这座城关被血洗沙场,横尸遍野。广平侯与中山侯亦死于其中,宁南忧命人将二人悬尸于雁门关城头,以泄怨愤。这场残杀使得雁门关元气大伤,以至于今日,都不曾恢复往日生机。
阳嘉五年末,五侯叛乱被平,广平侯、中山侯、东莞侯、襄阳侯以及魏兴侯皆死于战乱,宁铮与邓国忠奉安帝之命前往清剿五侯封地与居所余孽叛贼,宁南忧亲请命,前往五侯封地。封所之上,五座侯府陷于屠杀之中,血流成河,甚至连侯府之内一岁婴儿也死于魏军屠刀之下。宁南忧亦是那时被安帝封为车骑将军,起先掌管万余名魏兵,之后却被宁铮削权,空留名号,身边只剩精督卫。
永和一年,宁南忧收敛沉寂。期间,为查真相,甚至不惜冤杀众多无辜百姓。曾有一座村庄,因他之巡查真相的踪迹暴露于此,为避免宁铮起了疑心,他竟然命使手下之人装成土匪强盗,洗劫村庄,强抢民男民女贩卖人口,致使这座平庄空头草生,再无一人。村民流离居所,无家可依。
建康三年,土地兼并愈加严重,魏帝推行“分地之政”,邓国忠奉旨前往徐州调查士族名门侵地霸田一案,宁南忧趁机暗中私查邓氏一族于京城乃至扬州私产,牵扯出许多侵地、开垦荒田、驱赶良民以及贩卖私盐、私茶以及铸铁的要案黑案,但为了一击中的,同时为了取得邓氏与淮王信任,宁南忧放弃揭发黑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