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嚣之上-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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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些人也没走,依旧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后面。
此时沈东阳已经后悔了,用力拽住夏明月手腕:“没事吧?”
夏明月摇头,脸色看起来比刚才苍白。
“我就说……”别来了。
想到身后镜头,沈东阳最终把脱口而出的几个字咽了回去。
刘艾歌家在村子最里头。
还有几步路时,沈东阳口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拿出一看,低声说:“贺以舟。”
估计是看到了直播。
夏明月心中微动:“你发个消息给他。”
沈东阳压断电话,发了个消息过去。
“到了,这里就是死者刘艾歌的家。”
何峰代为介绍,几人齐齐停在门口。
比起村里其他几户,刘艾歌的家要更为破败。
屋子还是很多年前的老房子,大门锈迹斑斑,墙面也有了痕迹。
再往里,院中横拉着一条晾衣竿,上面挂满衣物,很老旧,一看便知生活贫困。
此情此景让直播间动容,纷纷对刘家表露出同情。
再看夏明月,她大半张脸隐藏在帽子和口罩下,一言不发,显得较为冷漠。
——这是公主来访问了吧。
——她不摘帽子什么意思啊?骄傲给谁看啊。
——不要脸,我看就是装装样子。
直播间义愤填膺骂着她,热度又噌噌地上涨了一个层次。
不一会儿,刘家父母从里面出来,后面还跟着刘家老大刘元杰。除此之外还有刘家其他的亲戚,估计都是被叫过来撑场子的。
院里很快站满了人,让原本宽敞的小院显得拥挤。
“各位进吧,进来说。”
刘美蛾脸上挂着笑,侧身招呼几人进屋。
屋里很乱,在一片杂乱之中,她一眼注意到桌上摆放的遗照。
——刘艾歌。
她的笑容定格在年轻的20岁。
不算多漂亮,但是清澈明媚,眼中仍有向往。
夏明月怔怔看着,一瞬间忘记了一切。
刘艾歌好像也在看着她,不知怎的,她竟在她的笑容里里品中几分难过。
“我们艾歌从小就很优秀,这是她的奖状,看看,都是三好学生,优秀……就是可怜啊……”刘美娥拿出厚厚一摞奖状给记者看,说着说着又挤出几滴眼泪。
夏明月的眼神移过去。
那些奖状皱皱巴巴,怎么看也不像是保存完好的样子。
她又注意到有人目光灼灼盯着她看。
抬起头,对上刘元杰一双如狼似虎的眼神。
“我们这次来,是真诚地向您还有您的家人道歉。”沈东阳最先开口,然后轻轻拉过夏明月,“我们是真心地想要和你们说一声对不起。”
所有人的眼神落在了夏明月身上。
然而未等她开口,刘元杰就暴冲过来——
“对不起有用吗?!你这个杀人凶手,你赔我妹妹!”
他撞开几人,大手直接扯住夏明月头发。
帽子从后脱落,头皮撕裂开得疼。
“弄她!”
人群中不知谁喊高喊一声,屋里屋外的男人们如同得到某种号召,他们彼此推搡,叫喊欢呼着破开门槛,撞飞沈东阳和记者,直直朝她而来。
那等疯狂的架势,和野兽没什么区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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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你们做什么?!松手!!”
沈东阳上前拉人; 却被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重重推开。他身子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七/八个人层层叠叠将她包围,人墙构布成铜墙铁壁; 她困于夹缝; 连呼吸都快剥夺。
头皮生疼。
数双手架着她往里走,所有挣扎反抗在绝对的力道前都变得不得一提。
几人哄闹着; 如同陷入一场盛世狂欢; 全然不顾身后还在拍摄的镜头。
“把她弄屋里去!”
“压着她别让她跑喽!”
夏明月扣住门框不愿意松手,可是下一秒,她就被推了进去。
纤细的胳膊被牢牢扯住。
那双手很难看; 手背上的褶皱像是腐坏许久的橘子皮; 指甲里满是污垢。他掐着她; 夏明月胃中作呕; 使尽全力踢打着桎梏住他的男人。
她的抵抗让刘元杰愤怒,一巴掌扇打过来,“这他妈是还我妹妹的!”
轰——
巨大的嗡鸣从左耳贯穿,脑中跟着响了两声,再然后; 一片白芒将视线剥夺。
那些人趁机把她按在了旧床上,身后房门跟着反锁,有人压上来,想要剥她衣服。
视力重回; 她看到了一幅格外扭曲的画面。
天花板是晃动的,那些人的眉眼鼻唇竟拼凑不在一起,就好似黄鳝般在眼前来回游动; 诡异至极。
好像都在笑; 笑得发怵; 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一同逼近的还有难闻的气息,有汗水味,烟味,臭味,全部扑洒前来。
她想吐,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恶心过。
这些人一口一个给刘艾歌出气,张嘴闭嘴都是为刘艾歌报仇,却满眼的私欲秽亵。
“滚开——!”
夏明月奋力挣扎,胡乱从桌上摸到一把剪刀。
她乱挥着,那些人被暂时逼开。
这是一间柴房。
脏乱不堪,就剩下一张小床还算完好。
她尖叫着挥动着手上剪刀,可是很快,一双手从后卡住她脖子。
窒息感并没有让她停下反抗。
她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在了现在,又抓又挠,又踢又踹,拼命地想把这恐怖的画面驱赶。
夏明月动弹不得,恍惚间撕下了什么。
是一张黏在床头的日程表。
'刘艾歌'
背底写着——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①
夏明月突然明白这里为什么会有一张床。
因为这是刘艾歌的房间。
她在见不到天日的屋子里长大,日夜想要逃出牢笼,而外面那对父母却还对着镜头炫耀着她的成绩。
何其可笑,又何等荒谬。
那张轻薄的纸页很快就被无数双乱手扯碎。
一群人兴奋,甚至都没注意到后面被打开的房门。
夏明月听见了,想要求救,看到的却是闪烁的镜头。
镜头对准她,无数双眼睛都对准了她。
她神色苍白,宛如濒死之鹿,毫无尊严地暴露镜头之下,任凭他人打量谈论。
“放开她!”
沈东阳冲过去拉人,桑淮也条件反射想要过来帮忙,可是没等上前就被何峰拦住,对方摇头,拿着手机继续直播。
——这些人也太野蛮了吧……
——分明是强。奸啊,好恐怖。
——有没有人报警啊??这样不合适吧。
——吓人,让我想起了婚闹。
直播镜头里的夏明月衣衫凌乱,放在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中间就像是弱小的动物。
这个画面让人不适,更令人于心不忍。
——早说这些男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记者真恶心,不帮忙还在拍。
——我已经报警了,受不了。
可是很快,更多不同的声音就将此取代。
——夏明月失手害死人家妹妹,人家想报仇情有可原吧?
——就是,活该,刘艾歌死了也没见你们说受不了的。
——一群圣母,放把火能烧出一堆舍利子。
——她失去的只是一条命,她可是被人剥衣服了啊,笑死。
——艹,这么半天也没把她衣服全脱了。
——镜头往裤底拉啊!摄像不懂事。
“……”
何峰看到这一条,竟真的配合的把手机往下移了移。
桑淮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觉得荒诞,接着是愤怒。
哪怕真的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都不应该遭受如此对待。
“别拍了!”桑淮夺了手机,又去拦摄影,“别拍了听见没有!”
他经受过的良好教育忍受不了这样的野蛮,怒意冲昏头脑,只想让这一切快点结束。
一同跟过来的后勤强行拦住桑淮:“还在直播呢,你别闹。”
“直播?这有什么好直播的!你们到底有没有良心啊!”
何峰听不下去,暂时把手机交给后勤,拉过桑淮说:“以后没良心的事还多着呢。你要是连这都看不惯,还当什么记者?去乐山那座庙里烧香得了。”
说完又唾骂他:“给你机会不懂得把握,没出息……”
桑淮哑口无言。
环望四周,竟莫名齿冷。
他当新闻记者,是想为不公发声;想为弱者出头,而不是……而不是……
——把这一切当成博得流量的工具。
夏明月固然有错,也不该落得如此。
**
里面那些人也没有结束的意思,而屋里屋外都是看热闹的村民。
他们都在笑,有的抱着孩子笑,有的嗑着瓜子笑。
没人觉得这是一场群体犯罪,对生活在封闭村落的村民来说,这只是饭后闲暇时的热闹,甚至他们乐的见这一切。
“走!”
“都走开!!”
忽然间,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手拿铁锹从屋外跑来。
她挥舞着铁锹,男人们生怕被波及,迅速四下散开。
“出去,都出去!”
女人开始撵人。
有人不满:“刘家大姐,你一个女人过来凑什么热闹?”
“滚!”她听不进去话,一铁锹把人全送了出去,就连摄像和何峰也被赶到屋外。
女人急忙把门锁住,见窗户外面还有人看热闹,又把帘子拉上,这才过来扶起夏明月,担忧得叫唤她:“妹子,你没事吧?”
混乱之中,沈东阳的眼窝挨了一肘子。
他顾不上疼,脱下衣服罩在夏明月身上,“我们走,我们马上离开。”
她不说话,全然像是受惊之后呆住的样子。
“明月?”
沈东阳捧起她的脸,摸到的却是一手黏稠。
他顺着目光看去,血顺着她的左耳往出流,滴滴答答湿了颊边发丝。
“哎呀!流血了!”
大姐吓傻了:“妹!你说话啊!你能听见不?!”
沈东阳用衣服紧紧裹住她,抱起她便向外面走。
那些人还在院里,看见他们出来,神色各不相同,隐约听见议论,乡音,听不懂,不过从表情来看,应该是什么荤话。
夏明月半昏半醒。
她的目光越过沈东阳的臂膀。
秋风爽朗。
院前那颗橘子树迎风而生。
老人在笑,孩童在闹。
明明是秋日好时光,她却看到恶意肆意疯长。
——她来到了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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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①引用自诗词《增广贤文。警世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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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沈东阳带夏明月去了就近医院。
诊断结果出来; 外伤性鼓膜穿孔,需住院治疗。
小镇医院不比大城市,小又混乱。
在医生为夏明月处理期间; 就有不少家属认出她; 明目张胆用手机拍着1视频。
沈东阳不满,但也对此情况无可奈何。
经过清洗消毒后; 夏明月被安排到病房输液。
这间病房住了三人; 加上她就是四人。
吵吵闹闹,门口也聚集不少偷看的。
沈东阳拉上帘子,因为住在最里面; 也能暂得几分清静。
“贺以舟打电话来; 说在路上了。等他过来我们就回上京; 然后报警。”沈东阳越说越气愤; “这件事不能这样算了。”
夏明月盯着点滴不说话。
沈东阳又想到她的处境,冷不丁低声下去:“当然,你要是想用其他方式处理,我也没意见。”
“不。”她蓦然开口,“报警。”
左耳长鸣不断; 肢体四处都在疼,这是消弭不了的阴影。
哪怕闭上眼,她都能回想起那些人肆意作为的肮脏嘴脸。
她又咬牙重复:“报警。”
沈东阳还想安慰,却听到帘子后面传来窸窸窣窣地响动; 再然后地一声尖叫把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你在拍什么?”
隔着帘子,她听到男人的质问声冷冽。
沈东阳走出帘子,来得果不其然是贺以舟。
他一手举着手机; 一手束箍着某个瘦弱的陌生男子。
男子反抗不了; 气急败坏:“大庭广众之下; 你动手是吧?”
贺以舟冷着脸:“大庭广众之下,你偷拍就有理了?”
说着翻出相册视频。
这人也是胆子大,竟然直接把手机伸入到帘子下面拍,鬼模鬼祟的连沈东阳都没发现。
“手机还我!不然我可找警察了!”
“行啊。”贺以舟讥笑出声,“刚好我的律师也在,沈东阳,你亲自带他去找警察,对了,还有外面那些人。”
一听要报警,原本聚集在外的网红们齐齐收起手机,各自跑远。
男子白了脸色,假模假样地向两人求饶,沈东阳也不废话,扯住他后领走出病房。
经这样一闹,病房也跟着安静不少。
贺以舟来到帘子后面,平静地看着她。
他远路风尘,眉眼浸染着潮湿的雾气。
不知怎的,在他出现的这一刹那,委屈如数倾泻,眼泪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
点滴马上见底。
贺以舟什么也不说地上前拉起她的手。
她的手腕上有掐痕,极深的一抹红,如刺青般刻烫在雪白的皮肤上。
他弯腰亲了亲她的手,然后拔下针头,抱起她就向外面走。
男人颀长清瘦的身影穿过喧嚣,护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日光处。
她就埋在他怀里,泪眼蒙眬时,看到他眉眼的虚影,还有映在眼底的从未见过的保护欲。
这一瞬间,她就什么也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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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明月转回到上京市一家私人医院。
清净,单人病房,贵,安保也是没得说。
做完各项检查已是晚上,贺以舟把买来的晚餐拆开,亲手用勺子喂给她吃。
她没胃口。
贺以舟说:“医生说耳鸣只是暂时,也不用动手术,最多一个月就能好,你不用担心。”
夏明月却说:“……你会不会怪我。”
他放下了勺子。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站出来道歉,站出来承担这一切就可以结束,就可以好好生活。”身上作痛,夏明月紧紧掐着自己的胳膊,“可是我错了,他们不想看我道歉,也不在乎我的那声‘对不起 ’,他们只想看我死……”
最好死的狼狈。
像玫瑰碾在尘泥里那般肮脏不堪。
她咬着牙齿,听见胸膛里发出巨大的隆鸣。
夏明月以为自己在经历这一切后会恐惧,会愤怒,可是什么都没有,她只感受到无力。
她面对的是什么?
是看不见的刀,那些刀子每时每刻都割在她身上,一刀接着一刀,在将她慢性杀死。
无比可悲的是,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反抗的办法。
这是一张天罗地网,她根本逃不出去。
“你只是做出了自己最正确的选择,我有什么资格去怪你。”
夜色凄静。
他温柔注视着她,让夏明月的心重重一震。
“明月,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你没有做错。”
“从一开始,你就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
这是一场荒谬的舆论。
她被推入到旋涡中央,贺以舟力所能及的就是救她出来。
“我怀疑……那个女孩是自杀。”他的话不轻不重砸在夏明月耳朵里,“抱抱从一开始,就是想救她。”
如锐剑当心穿过,巨大的痛楚让她全身战栗。
夏明月说不出话来,面上血色尽数剥夺,她呼吸不上,只能用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直至咬出血,直至感受到疼,眼泪才簌簌地掉下来。
“她……”夏明月的声音被哽咽扯断成几片,“为什么要死。”
那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夏明月记得她的模样。她应该是个热爱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