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后街的小食肆-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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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房客人已经喊结账了,至多一炷香的功夫。”小二赔笑道。
嘉娘的脸色这才好看些,看着岑开致与江星阔一步步往走上楼,江星阔单手背在身后,另一只胳膊却虚虚的环着岑开致,生怕上下急奔送菜的跑堂碰了她。
嘉娘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失落,倒不是说她此刻就厌弃了荆方,喜欢上江星阔了,而是好比一个人,素来只喜欢吃面白又甜的豆馅蒸包,见给上了一碟肉馅的水煎包便十分不满,嫌臊气油腻,弃之不肯食。
可未曾想有人喜欢这肉煎包,当着她的面吃得津津有味。而水煎包竟也有她不曾觉察的妙处,她只瞧见了煎后金黄的焦壳,就觉得这包子发硬,却不想翻过过来之后上层还是暄软的,亦蒸亦煎,半脆半嫩,她吃不到那滋味,却隐隐闻见了肉香,瞧见那人吃得满口汤汁,餍足后藏不住的甜蜜,十分满足的样子,心中有憾。
蟹宴的东西是齐备的,上菜很快,嘉娘见到是方才引岑开致去雅间的小二,便招了招手,道:“他们点了什么?”
“拆蟹的小席。”
嘉娘轻轻一哼,转而对荆方掩口道:“到底是好东西尝得少,不知要点全蟹才能食得鲜货呢。若不是姓江的难相与,咱们倒可以拼一桌,我又不会叫他请客。”
“我瞧他们俩,像是岑娘子做主。”
“什么意思?你是说岑娘子也不想与我同桌食蟹?”
“倒也不是,只不过夫人与江大人毕竟曾是夫妻,岑娘子出身寒微,如今攀上了江大人,对夫人自然有几分提防。”荆方随口闲话,笑盈盈的说。
嘉娘皱眉想了想,道:“不会,我觉得岑娘子不是这样小性的人,许是情正浓酣,只盼着两人独处呢,不想我们来掺和罢了。”
荆方一愣,很快笑道:“那娘子就不想与我独处了?”
“都老夫老妻了,自与他们尚未婚许的不同。”
嘉娘略叹气,从前阿爹千百个不许的时候,她觉得与荆方在一块多有滋味,简直是生亦可以,死亦可以,如今在了一块,他虽体贴入微,但却过于端方守礼,描眉玩闹点到即止,床帏乐趣缺缺,太过端方收礼,满口保精养气,连个孩子也没给她,嘉娘倒是吃了不少苦药,该不该给荆方也补一补?
嘉娘偷偷打量着荆方,唉,翩翩公子的面孔,她还是喜欢的,只不过,又觉寡淡了些。
“钟大人。”门口新进来几人,为首那人荆方似乎认得,上前行礼。
嘉娘不甚在意,随手拣起一个小饼,福海楼临近中秋的小饼年年都是玫瑰豆沙味,她都懒得掰开一尝,遂丢回盘里。
“雅间收拾妥了,请贵客随我来。”嘉娘闻言起身,等着荆方来搀她。
门口那一行人中也有人问,“可有雅间?”
小二答无,还说至少要等上个一盏茶的功夫,不如在大堂中用屏风隔断。
“我们有要事相商,大堂人多口杂,不可。”其中一人道。
小二有些为难,为首那人瞥向荆方,目光不似请求询问,倒更像傲慢诘难。
荆方浅笑道:“那雅间就先腾给钟大人吧。”
嘉娘闻言气结,一瘸一拐的朝这边走来。
“荆方,你!”
荆方只作未闻,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嘉娘眼圈都气红了,费劲迈过高高的门槛,招了轿撵往家中去了。
荆方看着轿子远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让小二打包一份蟹席来,他要带回去吃。
嘉娘负气回家时,岑开致的席面刚好上齐全了。
临安水系丰沛,四通八达,鱼蟹价贱,只是吃店家的手艺罢了。
不过今年多事之秋,台风暴烈,又是疫病,往来受限,鱼蟹虽未涨价,寻常集市上却少了些种类。
这小席用蟹就有湖蟹、青蟹,只是没有明州的白蟹。先上的是冷菜,一道醉蟹,酒渍后,蟹壳仍是青灰不红,生的,且蟹肉几近透明,块块带膏,蟹黄好似旭日流黄。
江星阔原本不食腌渍生物,不过岑开致喂他,他勉强张口吃了,就觉入口嫩滑出奇,酒香浓郁辣口,而且鲜味难以言表,若是能食得下,的确是美味。
醉蟹只一小盏,福海楼也是谨慎,不敢叫客人多食。
大席的主食是蟹黄面,中席的主菜是水蟹粥,小席的主菜则是一笼蟹黄包。
虽一样是小席,却也分了三等,下等小席的包子馅料是猪肉和蟹肉对半,中等小席就只有蟹肉。
两人要的自然是上等,上等小席的蟹黄包有四种口味,分别是蟹盖、蟹膏、蟹粉、纯蟹钳肉。
蟹黄包是死面,不蓬松,微微的半透明,岑开致能看见蟹黄在其中流动,纯蟹黄的内馅有些松散,但那一口鲜实在馥郁难当,万般湖海滋味不能及,但多吃容易腻味。
“其实想一想,猪肉和蟹肉对半开,再添一点蟹黄,馅料配比应更平衡些。食这一道上来说,却也不是一味稀罕金贵就一定味美的。”岑开致回归本行,似有所感的说。
虽是拆蟹,但总是要上几只肥美蒸青蟹的,虽也敲碎过,但青蟹的钳子刚硬,仅有裂纹,还是大略完好的。
江星阔拔出一只完好的蟹钳肉递给岑开致,见她笑得弯眸,心中柔软甜浓,好似呷蜜。
蟹钳肉紧实细嫩,味同干贝;蟹腿肉细长稍韧,赛过银鱼;蟹黄如金,鲜得极野,蟹膏凝脂,软糯黏唇。
吃蟹缺不了酒,岑开致酒量不佳,就着江星阔的酒盏抿了一小口花雕。
“看来这一席吃下来,食肆又能添新菜了?”
岑开致脑中还真有几个想法,她点点头,又端起蟹粉酿蟹盖挖了一勺。
“嗯,这个也好味。”蟹盖做托底,蟹肉丝丝缕缕,和了剁碎的马蹄和蟹籽,滋味别样清新。
蟹性寒凉,接下来便有用姜蒜焗炒的,姜味很提鲜也能驱蟹的寒气,酱汁收浓,简直是浓缩了整蟹的精华,以咸带鲜,江星阔就着这道菜又添了一碗饭。
这一席吃完,岑开致循序渐进的倒也喝了不少酒,虽不至走路打晃,却是真真有些醉了。
江星阔托她上马,臂弯一拢,将她圈在怀里。
马儿也在福海楼的马棚中吃饱喝足,闲适的迈开了步子,这街市上人来人往,马儿随着人流而动,并不急躁。
福海楼边上的巷道里挑了灯笼,专有一家卖薄荷茶的,为那些酒力不甚佳,跑出来大吐特吐的酒客们漱口醒酒所用。
江星阔想买一碗给岑开致喝,又嫌那碗盏被多人用过,用河水一淘,或者干脆甩一甩,洗都不洗,想想便罢了。
正要走时,巷道内里,茶摊灯笼所不及的晦暗处走出两个人,一老一少两父子。
江星阔认得这是钟干和钟润父子俩,本不在意,却见钟润一脸醉态,随意的拱了拱手,讥笑道:“佳人共骑,江大人倒是好兴致,只不知是哪家花楼的小娘子呢?”
马鞭在半空中腾换了一只手,江星阔右手腕子一抖,给钟润下巴上添了道热辣辣的伤口。
“啊!”若不是钟润下意识闪避,这一鞭子是冲着他面门去的,“姓江的,你是不是疯了?!”
江星阔冷冷的看着他,岑开致扒拉着江星阔的胳膊,好奇的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看得钟润一愣。
“这俩谁啊?”醉猫还是醉猫儿。
“就是那个钟家父子俩。”
“噢,那这个喝了粪水没漱口的,是长子还是次子?”
“自然是长子。”江星阔耐心的跟怀里这只小醉猫解释,“原本说父母爱子无情由,其实也不然。钟大人身边跟进跟出的,素来只有一个儿子。”
岑开致闷声乐,也不知在乐什么。
虽说是钟润嘴贱挑衅在前,可钟干只觉江星阔小题大做,更是心疼他儿无辜遭打,故而横了岑开致一眼,道:“大庭广众,举止亲昵无度,不是花娘也与之无差了?难道江大人你何时又定亲成婚了?我倒不知道了。”
第52章 米糕、板栗和蟹饭
江星阔还未说话; 就见岑开致把他胳膊当个条枕靠,看着钟干嗤道:“老不死的嘴还挺毒,定然喜欢程颐朱熹那一套说头。”
江星阔微微惊诧,又觉得她这样有趣; 钟干气得胡子抖。
“你个女子小人; 也敢妄议程朱大家?”
“论语都摆在那任人说道; 他几句狗屁话我倒说不得了?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狗屁之中的狗屁。”
江星阔看着她小嘴嘟嘟囔囔说个没玩; 只勾起嘴角笑。
眼见老父快气死了,钟润将将回过神来; 摸了摸下巴,鄙夷道:“我原以为大理寺忙得很,没想到是闲得发慌; 才扯着桩花案查个没完。”
岑开致酒劲上来了; 晕晕乎乎的倒在江星阔怀里合着眼。
“是; 我且有的查呢。”江星阔说罢,懒得与他费这点嘴皮子; 驭马走了。
岑开致窝在他怀里‘吃吃’的笑声; 许是醉酒; 笑声与平日娇媚些; 远远飘散过来; 倒叫那钟润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
江星阔和岑开致并没吃得很晚,瓦子里的歌舞都还没演到兴头上呢。
钱阿姥开了门,瞧见蜷在江星阔怀里睡得香甜的岑开致,轻道:“吃醉酒了?”
“嗯; 不妨事。”江星阔跟掬了捧月光似的; 又轻灵又珍重。
钱阿姥见过江星阔拿来的那个匣子; 也晓得那些东西的是做定亲之意,更明白两人之间的情意是真,不是虚飘飘的玩乐,可毕竟没过了明路,她总要替岑开致看着一点。
江星阔前脚将岑开致抱进房里,钱阿姥后脚就端了热水进来,见江星阔坐在床沿边捏着岑开致的脚踝替她脱鞋,不禁老脸一红。
“阿姥您来吧,我就先回去了。”江星阔如是说,钱阿姥很不好意思,又松了口气。
她粗糙的双手浸在热水里,利索的拧了个帕子,笑道:“阿姥讨人嫌。”
江星阔道:“阿姥是娘家人,应该的。”
岑开致半梦半醒间模糊听见江星阔和钱阿姥在说话,说了什么她不知晓,只觉得身心温暖,无比松快。
这一觉睡得极沉,不过她日日早起做吃食,身子自然有些惯性,总是那个时辰醒来,今日微微迟了一盏茶的功,外头天光朦胧,钱阿姥和公孙三娘在天井里说笑,岑开致推门出去,风有阵阵米香。
“阿姥把米糕蒸上了?”她有些不好意思的道。
“头一笼的差不离了,撒了桂花好卖了。”钱阿姥看着她笑。
秋日里的早膳换了暄软温热的米糕,米糕有纯白米的,还有豆沙和芝麻馅的,糯米油煎糕又惹人喜爱起来,撒了葱花、鸡蛋可以做咸口,撒了糖粉又是甜食,总之,是好吃的。
阿囡做起了小买卖,替几个同窗带早膳,提着一篮子早膳去学堂,下了学回来交钱,从也没差过。
阿姥心下欢喜,总念叨阿囡心精,不会受人瞒骗了。
阿囡远远瞧见了一个要好的同窗,连忙招手,像小兔子般欢快的从冯氏跟前跑过,发顶两个小揪蹦跳着。
冯氏眷恋的看着阿囡小小的背影,眉眼含笑,却又无限悲伤,她慢吞吞的走了过来,笑容有些讨好,“岑娘子,我买两块米糕。”
平日里她忙她的,岑开致忙岑开致的,也不留意什么。难得见她出来使银子了,近一瞧,脸色倒是比原先好看了不少,面庞也略略丰满了一些,看着像个人了,不像那纸糊的人骨架子。
岑开致给她拣了两块,冯氏小口咬下一角,只觉得松软的出奇,米香都被锁在唇齿之间,清新而激荡。
冯氏细细看着手上的米糕,这米糕就是方模子里取出来的,米的润延伸到边角,米糕的形状看起来也有些模糊,并不是冯氏记忆中,那种祭祀用的,方方正正,纹路清晰,热腾腾的不能吃,非要放到冷硬才许她掰一角的米糕。
“怕烫吗?冷了也好吃的,会有嚼劲一些,不像热得时候这样软蓬蓬的。”岑开致见她发怔,就道。
“不会变硬吗?”冯氏问。
“硬?那是搁得太久太久了,有些干了,才会硬。”岑开致解释。
冯氏又大大的咬下一口,香浓的芝麻内馅涌出来,有些烫。
“也是,小时候我阿娘还骗我,说霉点是芝麻粒。”
她是笑着说的,可也难免叫闻者一阵心酸。
“我瞧你这些日子把买卖张罗的不错,如今自己挣自己吃,谁的脸色都不用看。”岑开致道。
冯氏点点头,忽然问:“阿囡去书塾,要多少束脩?”
“瞿先生也没定数,合一担稻谷就差不多了,我们是街坊,他也没要这样多,若是家境贫寒,但是又勤勉的学子,瞿先生也是会减一些的。”
冯氏凄惘的想,她如今赚得来,可阿娣却不在身边了。若是早些狠下心来,阿娣与阿囡可以就个伴了。
看着冯氏离去的背影,钱阿姥叹口气,道:“瞧着阿囡一日日长大,想起阿娣了吧?也是可怜人。”
午间,阿囡下学回来,把一把铜子乖乖交给岑开致。
“夫子今日笑了。”阿囡很稀奇的说。
岑开致和钱阿姥对视一眼,心下唏嘘。
钱阿姥道:“总会捱过去的,等瞿娘子和阿九成了婚,生了孩子,屋堂里热闹起来,就好了。”
话是这样说,可心里永远有一块被深深剜掉的地方,空洞永远填不满。
冰行的生意越发寡淡,前些日子歇业了,以待来年夏日,这铺子暂时赁给了一个卖糖炒栗的,岑开致起先还不察,后来循着那股子香甜气味找去,才发觉卖炒栗的是杨松。
明州的疫病终于消停几分,百姓得以自由进出。杨松做了多年的山民,熟知这临安城外大小山里的山珍美味,自打他卖起这栗子来,原本闲出毛的文豆又有了活计,日日提着两篮栗子去酒肆饭馆卖,半天就卖空,收入还挺不错。
杨松的炒栗卖两日会歇一日,因为他要进山去采栗子。临安山间的野栗不是那种扁扁的,憨头憨脑北栗,而是小小的南栗,又叫做锥栗,像个玲珑的三角糖粽子。
锥栗虽小,味却好很多,炒熟之后香甜软糯,滋味远胜北栗。岑开致本就喜欢吃栗子,杨松的买卖开张之后,她日日要食。栗子饱腹,饭便吃不下了。
“还好人家隔两日要进山一次,也好叫你的肚肠歇一歇。”钱阿姥数落岑开致。
她和阿囡凑在一块头抵着头剥栗子,抬头一起冲钱阿姥笑,倒好似一对姐妹。
文豆除了帮着杨松卖栗子外,还帮岑开致跑跑腿。
食肆新上了荷香蟹饭,卖得极好,近处的塘子里荷叶残破,杨松去采栗子那一日,文豆就去城外摘野荷叶。不要酬劳,只要那日做了荷香蟹饭,给他半甑就好。
荷叶入馔并不稀奇,不过大多都是用其一解肥腻,例如荷叶粥,荷叶茶,荷叶包鸡什么的。
这道蟹饭只是取其香气,香菇切末,切些肥肉丁,香菇浸出的水再用来泡米,这米泡好之后,拌入香菇和肥肉丁,铺在荷叶之上入锅蒸,蒸到九分熟后再将白蟹斩成几块,码在米饭之上,再蒸个一盏茶的功夫就差不离了。
这饭做给自家人吃的时,岑开致会肥肉丁改成腊肉,香菇也多放些,在食肆中贩卖,总不好弄得价钱太高,本钱更不能超了,但滋味又不能不好,所以这道饭上桌前,岑开致还会淋上一勺自己熬的葱油。
猪油米香,蟹肉鲜香,葱香菇香,简直香过一个金秋。
因为这道饭有现成的荷叶做容器,常有食客买了拎走,文豆动了做买卖的心思,也要了这荷香蟹饭去买,销路很是不错。
这一日文豆提了篮子回来,却是一脸颓丧。若不是阿姥喊他进来喝茶,他似乎是想偷偷的溜过去。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