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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大理寺考公宝典-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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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枝却自他甩手的瞬间,一眼瞥见一道红痕,脸色一变:“大人你流血了!”
  江令筹蛮不在乎地一甩手:“笑话,我怎么可能会被他那么一压就流血?”
  杨枝白他一眼,冲到柳轶尘跟前蹲下,端起他那只手。柳轶尘这才有知觉一般,一阵刺痛从臂弯处传来,嫣红血迹已染了他五指,他不自觉皱了皱眉。
  江令筹有些惊讶,旋即却是一笑:“柳大人,你也太柔弱了,这么使点劲竟会流血。等这案子结了,你来我校场,我教你练练臂力。”
  “江大人莫说风凉话了,我们柳大人昨夜手臂受了伤,还未养好,方才又为了大人……”杨枝忍不住怼道,将柳轶尘宽袖捋高,露出让鲜血浸透的白帛来。
  柳轶尘望着面前她的脸,却不知怎么笑了出来。
  “大人还知道笑,想是没痛够。”
  杨枝为他解开白帛,见了他那莫名其妙的笑,手下故意使了几分劲。柳轶尘吃痛,觑见她那半是得逞半带教训的笑,眉心几不可见的一点波纹一下子如云烟般散开。
  江令筹看见他那伤口,怔了一怔,想起昨夜借刀之事,忍不住叹:“柳敬常,你真是个疯子!”
  其实他昨夜听到了院中的动静,亦自窗下见到那宫女衣衫不整狼狈奔走的情形。在京中纨绔圈中混了这么些年,那一点缘故不会猜不透。是以后来听到院中窸窣,他只当二人情趣,既未出去打扰,亦未私下窥探。
  却没想到柳轶尘这般疯。
  杨枝踅身回屋,取了药箱来,擦拭干净柳轶尘手臂上的血渍,上了药,将一卷白帛一点一点缠上。柳轶尘直直望着那纠缠的白帛,忽然问:“方才的审问,你怎么看?”
  杨枝垂首:“大人又考我?”
  柳轶尘道:“我不考你,你心里藏着的话,难道能憋得住?”
  杨枝被他说中,却无半分不好意思,干脆道:“慈济寺在郊外西山,一来一回要不少功夫。太子妃七月十四日晚开始腹痛,慈济寺的高僧却念了一天一夜的经,便是天一亮就快马上西山,亦是来不及的。”
  “许是半夜开了城门。”柳轶尘道:“太子手谕,遇紧急事,可夜开城门。”
  “这不难查,大人去九门一调去岁的录卷便知晓了。”杨枝笑道:“只是殿下在太子妃生产如此紧急之时都未出现,却会特意派人夜开城门,只为请西山高僧,大人觉得可能吗?”
  江令筹于这时插了句口:“那孙婆子并未撒谎,我阿姐与殿下确实感情不好。”
  “孙嬷嬷未撒谎,那便是王嬷嬷在撒谎了。”方才是王嬷嬷力证太子妃与殿下感情甚笃的。杨枝道:“孙王二人似有嫌隙。”方才问话,两人处处针锋相对:“大人,查一查这两人家中的情况。”
  柳轶尘挑了挑眉。
  杨枝续道:“孙王二人俱已年过半百,不管是为利还是为人胁迫,多少都与家人脱不了干系。”
  柳轶尘点头:“还有那个赵嬷嬷,她亦要查。杨枝,你去安排。”
  杨枝领命,顿了顿,又道:“我想请薛大夫来东宫一趟。”不待柳轶尘反应,即解释道:“听赵嬷嬷说,小殿下去时大发惊悸,口吐白沫,据属下所知,一般婴孩,就算先天不足,亦不会如此。”说话间她已为柳轶尘包扎完毕,收起药箱,起身走到柳轶尘身侧。
  柳轶尘转眸看她一眼,淡淡道:“太医院那么多太医,为何请他?”
  “大人最是信任薛大夫,不是吗?”杨枝道,又补了句:“大人不是才向薛大夫讨了药吗?”
  柳轶尘面色凝下来,虽一贯的没有表情,细看却能觉出端倪。
  江令筹觉察到两人之间细微的变化,眸光在柳轶尘面上顿了一瞬,笑道:“要请薛闻苍是吧,我去请!”起身步至杨枝身前,指了指她:“丫头,你可真不会说话!亏我昨日还说你是个聪明人……”
  杨枝觉得自己的请求有理有据,面对江令筹玩笑般的指摘有些不明所以。江令筹见她一脸茫然,故意向她走近了一步,与她相距不到一掌:“我昨儿原道灯下美人,没想到花树下一样惊心动魄,杨书吏,你这样的大美人,缩在大理寺做一个小小的书吏,可惜了,不如跟着我……”
  “江大人!”柳轶尘忽然厉声喝道。
  江令筹被他这一喝,却是一笑,桃花目向杨枝眨了眨:“明白了?”退后一步,与她拉开距离:“这男人的心眼啊,有时候比针眼还小。尤其是这千年开花的铁树,万年闷骚的葫芦……杨书吏可要当心了。”
  杨枝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上微微一红:“大人胡说什么?”
  江令筹但笑不语,折回桌边坐下。
  柳轶尘神色如常,清了清嗓子:“慈济寺的事……你接着往下说。”
  “东宫若当真做了一日一夜的法事,是隐瞒不住的。”杨枝抬眸快速扫过柳轶尘,稳住心神,故意板正了声音,道:“而东宫提前请来了高僧做法,说明早有预料——大人,如果说东宫早已知晓太子妃临盆就在中元节前后呢?”
  柳轶尘未置一言,他早想到此节,杨枝与他的想法可谓是不谋而合。江令筹却皱了眉:“岂会?我阿姐是忽然早产,比预料的早了两个月,连太医都是仓皇被叫来的……你是说?”
  “有两个可能——有人动了催产的手段,抑或,那孩子并非早产……”
  若孩子是足月的,为何要对外谎称早产呢?是想遮掩什么?
  江令筹忽然暴躁起来:“你胡说什么!我阿姐……我阿姐……”眼底刹那红丝暴长,死死盯着杨枝,心中却似有浮动,半晌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柳轶尘于这时突然开口:“取东宫的起居注'1'来。另外,差人去趟祁山。”
  东宫的起居注很快被送了来,柳轶尘将它转手交给杨枝:“你先看”。而与此同时,柳轶尘差人去请的另一位娘娘造访了小院。
  来人一身素色衣裙,帷帽遮脸,身边只跟着一名婢女,便是保林韦婵。
  韦婵不似蓝采薇倨傲,温雅客套。天色近晚,柳江二人将她请进堂屋中问话。
  韦婵与江令筹是旧识,见了江令筹,眸光怔怔在他身上顿了片刻,方道:“大人有什么话,只管问。太子妃姐姐待我最是好,姐姐之死倘有什么冤情,我一定竭尽全力,助大人找出真凶。”
  柳轶尘点头称谢,问起她当日情形。韦保林道,那日午后她像往常一样在自己屋中礼佛,小侍女兴冲冲进屋,说园中荷叶正盛,想去摘些荷叶给娘娘做荷叶糯米鸡。韦保林在家时也自己下厨,被她挑动兴致,便一起出门泛舟采了些荷叶,又一起到了厨下。
  “当时尚不到晚膳时辰,厨下没几个人,只有一个蓝良娣身旁的小宫女,在往一碗银耳羹里加槐蜜。我只道是拿给蓝良娣的吃食,并未在意。可到了傍晚之时,却听闻太子妃姐姐忽然腹痛,才想到那银耳羹可能是拿给姐姐喝的……”
  “槐蜜?”江令筹霍然起立,眉心深敛:“我阿姐食不得蜂蜜你又不是不知,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到现下才说……”
  “江……江大人,我当时也以为是蓝良娣要害姐姐,可后来听说姐姐动了胎气,要生产了,便以为是自己弄错了……”韦婵道,望向江令筹:“江大人是知道我的,我虽不学无术,但自幼好医,胡乱看过几本医书……我明白姐姐虽吃不得蜂蜜,但至多不过腹痛起疹子,与生产无关……”
  “于是料想是蓝良娣不忿姐姐分宠,想捉弄她,但到底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只是姐姐后来为何会身殒,我却不知了。”说到这里,韦婵似忆起旧事,心中伤感,引袖拭了拭泪。
  杨枝想到什么,忍不住转向江令筹,问:“娘娘是一点沾不得蜂蜜,还是吃多了才会腹痛?”
  江令筹道:“我阿姐是一点也沾不得,幼时三妹拿筷子沾了点蜜捉弄她,她便腹痛了整整半宿。”
  杨枝又转向韦婵:“那碗银耳羹娘娘后来吃完了吗?”
  “这我就不知了。”韦婵仔细回想了下,仍是露出为难之色:“姐姐去后,很快便有宫人收拾装殓了,俱是蓝良娣料理的。姐姐寝殿直到三日后才准人入内,那时已物非人非,什么都变样了。”说到哀伤处,她又不自觉转过脸,好一会,方继续道:“姐姐与蓝良娣平素虽然不对付,但明面上并未结什么仇恨,蓝良娣算得上礼敬姐姐,倒是姐姐不愿意瞧见她,干脆免了她晨昏定省的礼——两人其实往来不多,是以我当时并未往那上面想……”
  韦婵道,顿了顿,似有些犹疑般,眸光扫过三人,才咬了咬唇,道:“还有一言我来时思忖良久,决定还是告诉诸位大人,若当真能查清案子,我对姐姐也算是有了交代——殿下虽自姐姐孕后来得勤了,可观二人相处情形,两人关系似乎非但未改善,还变得更加恶劣了。”
  柳轶尘想起方才赵嬷嬷提到的二人争吵之事,另两个婆子也证实了,微微沉吟,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娘娘是如何看出来的?”
  韦婵道:“有一次我去找姐姐,恰听到两人争吵……姐姐许是气头上,竟指着殿下说…说……”她声音微颤,抬目快速扫了柳江二人一眼,话在嘴边将断未断,说不下去。
  “说什么?”柳轶尘适时追问:“娘娘不必担心,大理寺查案并不以只言片语论断。”
  江令筹也道:“但说便是。”
  韦婵这才道:“姐姐说……‘你算个什么男人,胆小懦弱,有种你就杀了我’……殿下怒极,给了姐姐一巴掌,说…说……”她咬了咬牙:“……‘无论如何,那孩子留不得’。”
  恍如朗朗晴空中一声炸雷,漆黑原野上一道闪电,江令筹手中的茶盏登时掀翻在地。
  柳轶尘待要伸手将江令筹按住,杨枝却生怕他伤口再崩开,身形一移,拦到了江令筹身前,以只有柳江二人才能看见的唇语道:“她在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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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令筹惊怒未消,看见她的唇语,脑中一滞。杨枝已眼疾手快,拾起一块布,将桌上的茶渍擦拭干净。
  江令筹于这当口定下神来,正正衣襟,凛目望向对面的韦婵。
  “那夜后来呢?”柳轶尘接着问。
  韦婵道:“我很担心姐姐,但又怕给人添乱,便在自己屋中给她诵经祈福。可谁成想,姐姐还是没能撑过去……”说话间,她声音再度哽咽。
  柳轶尘不给她伤怀的机会,继续问:“蓝良娣说,女人皆有嫉恨之心,你就不嫉恨太子妃吗?”
  “大人说笑了。”韦婵淡淡一笑,声音像一个坐了十数年枯禅的老尼:“嫉恨是因为有希望,或者说曾经有过希望。像我这样的,从未有过希望,又谈何会嫉恨呢?”
  “希望?”
  “我听闻大人让人取了起居注来。”韦婵笑道,不自觉瞥了眼江令筹:“大人看看就明白了——殿下一年大概至多来我殿中三回,都是坐坐就走,我去嫉恨谁呢?就是嫉恨,也当是嫉恨蓝良娣,不是吗?”
  韦婵走后,江令筹立刻转向杨枝:“你说她撒谎,为何?”
  “赵嬷嬷说,殿下夫妇相处时,都将下人支的远远的。”杨枝道:“韦婵虽只是保林位份,但出入皆有人通报,又怎会无声无息听见殿下夫妇的交谈?”
  江令筹不是蠢人,听完这话平静下来,一张脸却仍颇不好看,似凝着一层霜。
  杨枝知道他满心在这个案子上,适时问:“大人先前认得韦保林?”
  “认得。”江令筹道:“他爹是我爹部下,她以前在我家住过。”
  “那时她性情如何?”
  “她胆子很小,总缩在我阿姐身后。”江令筹道:“话不多,一见了生人便会脸红,有时与我说话还会结巴。但是很聪明,书画很好,因幼时长在边塞,骑射也不错。”
  “小的听闻韦保林是个大美人?”
  “唔……”江令筹想了想:“是生得不错,只是我那时还小,又朝夕相处,可能看得多了,并未觉出什么特别的来。现下回想,那时便很出挑了……”
  “与太子妃相比呢?”
  江令筹几乎是脱口道:“那她更好看……”忽然反应过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有些好奇。照说美人自幼叫人捧着,怎会性子反而唯唯诺诺?”杨枝道:“韦参将为何将她送入东宫?”
  “听闻是我阿姐开的口。”江令筹道:“我阿姐与她自幼玩在一处,关系比别人更亲密些。许是东宫寂寞,我阿姐想找个人陪伴。”
  说话间已到了饭点,下人送来饭菜。江令筹还有别事,命人将饭菜送到自己房中,自回了屋。
  步至院中榕树下时,却听见身后急乱的脚步声追来。江令筹止步折身,看见杨枝,挑了挑眉:“怎么,舍不得本官?”
  杨枝见他出语轻浮,恨不得啐他一口,思及要求他之事,却只是垂眉:“大人说笑了。”生怕他继续没个正形,连忙道:“我有一事要问大人。”
  江令筹眯了眯眼:“对,你是说过要问我问题。说吧,想问什么?”
  夜风乍起,榕树叶哗哗作响。鬓边发丝被扬起来,为少女灼灼的目光添了几分不知何起的、仿佛久远却又熟悉的温柔。
  江令筹忍不住抱起手臂,眉头轻挑,无端有几分写意的风流。
  杨枝问:“庆历元年春,江大人是不是去过大理寺甲牢,设法将一对母女转去了守备较为松懈的乙牢?”
  江令筹不期然一怔,良久似才反应过来,皱起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是那母亲亲族,家中人叫我来京城寻她。”杨枝早想好了理由。
  “亲族?”江令筹眉心仍皱着,思索片刻,上下打量她一眼:“告诉你也无妨,我是受人之托。”
  “受谁?”
  杨枝皱眉间江令筹审视的目光投了过来,她立刻转了平静,听见他一字字道:“是先嘉安王,那母亲的丈夫,那女孩的父亲。”
  杨枝始料未及,不由自主一震,未及掩饰自己的反应,便听见他继续道:“杨书吏想必听说过,我父亲原本只是北军一个小小的校尉。九岁那年,我们随英王入京,京中北营子弟瞧不上我爹,他们的孩子也瞧不上我,经常打我——有一回他们揍我,被嘉安王拦下。他告诉我,谁敢打你,你就打回去,你身为男儿,要护着家中姐妹,将来还要护城护国,不能软弱,更不能现出一点软弱,哪怕害怕,也要咬紧牙关。那时他时常去北军营中,我便像狗皮膏药一样跟着他,偷看他与人较量。后来被他发现,他非但未生气,还开始教我功夫。那时我爹忙着军务,从没时间管我,我功夫学得零零散散,不成体统,他便从马步开始教我打基础,那是我真正的开蒙。”
  “再后来,他不知怎么,就被扣了个谋反的罪名。那时我爹因跟着今上,官升的很快,短短两年便成了大将军,北军上下从蔑视变成了仰我鼻息。我去牢中见他,想将他救出来。他却说不必,只拜托我将那对母女救出来。他说他对不起她们,可这些年过去,这三个字既无用又说不出口,希望我救出她们后送她们去江州的陈郡,那才是属于她们的地方。”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却在杨枝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阵风过,榕树叶子落在她额上,她也恍若未觉。
  他口中的父亲与记忆里相去甚远,让她不觉有些恍惚。记忆中五岁前父亲几乎鲜少来她们的小院,开蒙后,倒是能在前院见到他,他还来旁听过几次筵堂,可每次也不过是寡着一张脸。就是夫子考教学问她得了夸奖时亦不见他笑过。
  唯一一回见他情绪流露,是带着他们兄妹几人去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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