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考公宝典-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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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枝被他猜中心事,丝毫未退,亦不改笑意:“大人英明,大人当真是……”
“好了,你不嫌舌头起茧我耳朵都要生茧了……”柳轶尘一脸无奈,抬起手欲做什么,却只是典了典衣袖:“说吧。”
杨枝垂了垂眼,又抬起来:“大人是知道我进京究竟是为何事来的。先前,我去找了沆瀣门,他们知道我母亲的消息,交换是,要我引、引诱……大人……”最后这几个字犹如烫嘴一般,她几乎是囫囵着才将它们吐了出来。
而这几个字出口,她却忽觉得轻松了些,刹那有种摔罢破罐子亦不过如此的畅快感,索性大剌剌抬了眼,望进柳轶尘眼底去。
柳轶尘却于这时垂了眼,目光落在身前盖着的大红被褥上。那被子上绣着大团的牡丹,花叶簇拥着,雍容热闹。
他却只觉这花热闹的还不够,鲜亮夺目的还不够,远不如眼前的一个笑靥。可他并未抬头。
那夜情形历历在目,那温热的触觉,迷醉到有些冲人的香气……心中如升起一张纸鸢,在碧蓝晴空摇摇荡荡,出口却只是一个单单薄薄的“嗯”字。
“……是以,我想求大人答应我一桩事……”杨枝略顿了顿,瞥见柳轶尘挑了挑眉,那底下是一双洞穿一切的眼。不等他问便忙不迭接口道:“我去和沆瀣门的人说,我与大人的事,成了,以此换来我母亲的消息——只要大人不拆穿我,便没人知晓你我之间究竟如何。”
柳轶尘闻言没有立时开口,只是盯着她。隔街传来隐约的叫卖声,再远的地方钟鼓声亦一叠叠传来,见缝插针般钻入两人间的寂静中。
天渐渐亮了,昨夜似潮水一般从两人身上冲刷而过。自方才一番各自剖白,两人之间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可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杨枝被他盯地有些难受,下意识抬手抚了脸,转开眼:“大人,是属下唐突了。”
柳轶尘这才徐徐开口:“你想救母亲,是不是?这是目下最便宜的方式,是不是?若无昨夜的……意外,这大抵便是你的打算,是不是?你知道,你若这般做了,我决计不会拆穿你。”
杨枝猝然抬目,又立刻垂下去——她在柳轶尘跟前能有什么秘密?纵使她有千般伎俩,在他跟前也不过是透明的。
杨枝讷讷道:“我知道。”
“那你为何还来问我?”柳轶尘道:“你问了我,便给了我拒绝的机会。”
杨枝沉吟片刻,道:“我不知道。兴许是……我与大人有过坦诚之约,经昨、昨夜一事,不自觉就说了……”她其实还是用了心眼,不说凭柳轶尘的人品固然不会拆她的台,但倘若将来有了什么变故,再想央他帮忙,便难了。
柳轶尘转了头,修长手指在身前锦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低低的声音自被面上传来:“你是不是答应过我兄长要照顾我?”
杨枝没料到他会忽然转了话题,微微一愣:“啊?……是,是答应过。”
“可这诺言你似乎并未遵守。”
“大人……”敢情刚才那故事我白讲了?杨枝抿了抿唇:“并非不愿,是当时情况所迫,无可奈何。”
“这么说,你愿意的?”柳轶尘追问。
“愿、愿意。”
柳轶尘一笑,转而又问:“你可知沆瀣门为何要你来引诱我?”
杨枝抬目望着他,柳轶尘忍不住抬手在她额头轻轻敲了一下,不待她答,自道:“沆瀣门想拿你要挟我。”
“那么大人……”其实她当然知道沆瀣门的目的,但唯有在母亲一事上,她想自私一回。而柳轶尘对她并非真的有情,那么到时沆瀣门吩咐什么,他自可以不当回事。她本打算将这事胡乱混过去,此时既已被她当面拆穿,她唯有再赌一把,以退为进。杨枝咬了咬唇,抬起眼:“此事是属下冒昧,属下会另寻法子找母亲的下落。”
柳轶尘望着她,不知自她眼底洞察了什么,良久,却是轻轻一笑,手抬起来,这一回,终于触到了她的脸上。杨枝下意识往后一缩,却听见他问:“你可有庚帖?”
“嗯?”
“我明日请个媒人,合一合庚帖,如何?”
“大人!”
“这么一惊一乍的做什么?”柳轶尘浅笑。
杨枝垂眸:“大人其实不必如此。”
“既要做,便做全套的。”柳轶尘目光锁住她,笑道:“你无名无分地与沆瀣门那般说,于名节有碍。”
“大人我说过,我不在意名节的。”
“我在意。”柳轶尘道,顿了顿,唇边荡开一圈涟漪:“本官的名节,亦十分重要。”
作者有话说:
柳大人:打蛇随棍上,我超会!
第三十九章 (三合一)
天渐渐亮起来; 杨枝要回内宫去,柳轶尘却让她回床上再歇会。她欲推拒,才开了口; 柳轶尘却道:“你忘了我和你说过的话了?”
“项橐曹冲; 记得记得!”杨枝一笑; 转回了床上,放下帘子; 当真好眠了一觉。
醒来时已是午后; 院中传来窸窣的人声。她步至窗下,推开窗去。院中跪着几个人; 她认得; 是昨日她审过的几个嬷嬷; 几人身前的石桌旁,端坐两个颀长身影,一着青一着红,是柳江二人。
海棠花簌簌而落; 在那青衣上缀下花痕。
杨枝怔怔看了片刻; 整衣走出屋子。柳江二人见了她来,掀起眼帘。江令筹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唇边浮起一点似有若无的笑。
红袍最是挑人; 亦易衬的人妖柔过度; 有失英挺。在江令筹身上却丝毫没这等感觉,桃花目底笑藏寒光; 透着危险的气息。
“过来。”柳轶尘只淡扫了她一眼; 便道。
杨枝依言挪步到他身边; 昨夜浅淡的皂荚气息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日常清冷的瑞脑香气。
江令筹目光自她身上转向下首跪着的妇人; 柳轶尘这才重新开始审问。
其中一个矮胖妇人孙嬷嬷道:“奴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七月十五,是中元节,那一天鬼门大开,阴气过盛,最是不宜生产,可不巧,娘娘恰好赶在了这天。蓝娘娘怕太子妃娘娘撞上了什么邪物,请了慈济寺的高僧来做法,在院外念了一日一夜的经,可惜还是未能保住娘娘。”
“蓝娘娘?”柳轶尘问:“那日太子在何处?”
“奴不知。”孙嬷嬷道:“听闻去请了,但太子当时有要事,走不开。”
江令筹此时脸色已一片铁青,目透寒光:“有要事,走不开?”
孙嬷嬷被他这目光逼的浑身战栗:“殿下一向不管后宫事,这宫中大小事宜,都是蓝娘娘作主的……”
“蓝娘娘作主?”柳轶尘道:“有太子妃娘娘在,为何宫中事,由一个良娣作主?”
“大人,这奴也不清楚……原本是由太子妃娘娘主理的,但去岁起,就换成蓝娘娘了,一说是因为太子妃娘娘有孕,不能劳累。另一说是太子妃娘娘与殿下……不和……”
“胡说!”一旁高瘦一些的王嬷嬷忍不住怒斥:“自娘娘孕后,殿下时常来看娘娘,那不和之说,不知道是那些不要脸的贱蹄子乱嚼舌根……”
江令筹这时忽然道:“这位王嬷嬷是我们江府请的,其他二位俱是东宫找的人。”
三位妇人俱并非蠢人,立刻听出江令筹话中另有所指。孙赵二人连忙磕头,一直不怎么说话的赵嬷嬷忽然开了口:“大人,自太子妃娘娘查出有孕后,殿下的确来得比先前勤了,只是……”
“只是什么?”
赵嬷嬷连磕三个头,才道:“只是有几回,两人都是在争吵。殿下走的时候,脸色仿佛不太好。”
“争吵?”柳轶尘微微沉吟,问:“所为何事?”
“奴不知,殿下夫妇二人相处时都屏退下人,奴只是远远听见高声。”
“你二人可曾听到过?”
孙王二人对望一眼,颤抖着点了点头。
“太子妃有孕前,殿下来得勤吗?”柳轶尘接着问。
不待三人回答,江令筹便打断他:“此等内闱事,你查起居注便是,何必问她们。”
涉事的毕竟是他阿姐,虽说查案,但不当宣之于口的内闱秘事,他还是要维护的。
柳轶尘依言摆摆手,令三人不必作答。又问:“当日生产时,除了你三位,还有谁在跟前?”
“只有奴三位,与两名婢女,分别叫秋棠和碧云,现下听闻在祁山守太子妃陵。”孙嬷嬷看了另两人一眼,答。
“太子妃的贴身婢女玉竹为何不在跟前?”
孙嬷嬷道:“原本是在跟前的,但最后生产时离开了。”
“为何离开?”
“当时情形十分混乱,奴只顾着太子妃,也不晓得旁事……只隐约记得是被王太医叫开的。”
“王种王太医?”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孙嬷嬷道:“哦对,小殿下后来的死因,也是王太医下的诊断,说是先天不足,又受了惊悸。可……”
“可什么?”
“小殿下并不像先天不足的样子。”孙嬷嬷道:“奴接生过不少婴儿,从未见过先天不足的孩子长那样!”
王嬷嬷却道;“也是有的。孙嬷嬷没见过,奴却见过。有些娃娃虽出世时个头大,却是虚胖。兼之大儿不易生产,在母亲体内憋了太久,憋出毛病来的,并不罕见……太子妃娘娘自十四日傍晚便开始腹痛,直到十五日天傍晚才生出来,足足生了快十二个时辰。”
“这十二个时辰内,殿下一次未出现过?”
三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桌旁红袖下一只手死死捏起,指节发出骇人的咔咔声。
柳轶尘沉吟片刻,扫过跪着的三人:“方才孙嬷嬷提到的王太医,在致仕返乡的途中让山匪给害了。”正是这个王种王太医,才重新掀起了这个旧案。
去岁他致仕还乡,途径倾斛山,惨遇劫匪,一家四十多口人,几乎尽数遭戮,只跑了一个药童,因滚下山坡,落入了草丛中,逃过一命。
那药童几经辗转,方回到京城,找上了大理寺。又在某人的唆使下,半夜叩响了江家的大门,才有了之后江令筹上大殿闹着伸冤一事。
三人陡闻此消息,俱是一惊。矮胖的孙嬷嬷睁圆了眼,看起来十分滑稽。王赵二人趴伏在地,瑟瑟发抖。
柳轶尘这时又问:“你们三人是谁先抱出的孩子。”
孙嬷嬷颤声道:“是老奴,但天地良心,老奴绝对没有加害过小殿下!大人明鉴,大人明鉴!”
柳轶尘面无表情:“孩子抱出来之后你交给了谁?”
“奴将它交给了赵嬷嬷。”
赵嬷嬷连忙道:“奴只抱了小殿下一会,就将它转递了王嬷嬷清洗。是王嬷嬷发现小殿下不对劲的。”
王嬷嬷闻言脸色大变,惊骇的一下子失了血色:“大人,是奴发现的殿下不对劲,但是奴只是照往常给小殿下清洗了一下,并未做什么别的!”略顿了一顿,忽然叫到:“奴要揭发,奴见孙嬷嬷藏过一包附子粉!”
附子有滑胎之效。孙嬷嬷脸色一变,气的直指王嬷嬷:“你个不要脸的贱人,你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说着就要冲上来打她。
江令筹一拍石桌:“谁再闹,本官现下就要了她的命。”江令筹恶名远播,这一声喝远胜堂上的杀威棒。
孙嬷嬷立刻住了手,哆嗦着重新跪正,朝江令筹连磕三个响头。
柳轶尘却恍似什么都未发生过,继续问:“王太医的药童曾说私下给过东宫一包附子粉,就是给了你?”他的声音温润斯文,与江令筹的喝问形成鲜明对比,孙嬷嬷不自觉转了转身子,跪向柳轶尘,点头:“是…是……大人。”
“撒谎!”柳轶尘忽然冷声,音调也一下子拔高:“王太医的药童从未给过东宫附子粉,说,你那附子粉从何来的,有何居心?”
孙嬷嬷没料到温柔的菩萨一下子变了脸,吓得整个人一歪,狼狈摔在地上,声音已带了哭腔:“奴不知……那附子粉也是别人给奴的,奴并未用它。”
“你既说附子粉是旁人给的,本官问你,是谁给你的?”虽未着官袍,亦无惊堂木在手,但柳轶尘气势威严,凛然不容侵犯。
杨枝都不自觉挺了挺身子。
孙嬷嬷泣道:“奴不知……奴真的不知……”
“你可知,你不说出那人,本官就只能将你正法……”柳轶尘冷道:“谋害太子妃、毒杀皇嗣,论律,当诛九族,你不在乎自己性命,难道不顾念家中儿孙吗?”
“大人,真的不是奴做的,那附子粉还在奴房中,一两未少,大人可派人去查……”
“是我给她的。”话未落,院外忽响起一个女声,柔如雾,软如烟,杨枝觉得很熟悉,是昨夜在厨下碰上的蓝良娣蓝采薇。
“大人不是已经知晓了吗?何必诈她?”
蓝采薇一袭碧衣,头戴帷帽,被人簇拥着款款跨过垂拱门,向诸人走来。
柳江二人起身行礼,江令筹姿态慵懒,一个礼行出了八分轻慢。
蓝采薇却仿佛丝毫未觉:“京中赫赫有名的两位大人,今日一齐得见,本妃很是荣幸。”
“娘娘言重。”
“大人就在这里审我吗?”蓝采薇觑向柳轶尘,眸光又投向他身后的杨枝,玩味笑了笑。
“娘娘屋内请。”
“不必了,这里就很好。”蓝采薇道,立时有人进屋搬了椅子出来:“海棠花、芙蓉面,大人好会享受。”
这话意有所指,柳轶尘不会听不出来。杨枝想起前夜事,顿时明白过来那药是怎么回事,望向蓝采薇的目光多了三分警惕,脸却不知何时泛起微红。
柳轶尘却坦然一笑:“春日光景,不忍辜负,微臣让娘娘见笑了。”
蓝采薇落了座,柳轶尘问:“娘娘方才说附子粉是娘娘给孙嬷嬷的?”
“不错。”蓝采薇道:“方才听见大人说,王种的药童将附子粉给了东宫,给的便是我。大人方才说并无此事,想是为了诈她。”
“娘娘为何向王太医要附子粉?”
“因为……嫉妒。”
江令筹霍地从桌边站起来,却被柳轶尘死死按住手。杨枝透过柳轶尘青筋爆出的手背,能感觉到那底下蓄而待发的强大力量。
江令筹可是个武人。
蓝采薇眸光扫过两个人的手,轻嗤一声:“江大人没见识过女人的嫉妒?既入了这东宫,谁又不想多分一份宠。你们既将她送入这深宫中来,就早该预料到她会经历什么,不是吗?”
“你!”
“大人,我不过是说实话。”
杨枝惊愕于她的肆意胆大,非但行事出格,言语上也是个不饶人的。
忍不住插了句:“东宫上下都知道,殿下专宠娘娘。”
蓝采薇瞥向杨枝,轻轻一笑:“杨书吏说这话,想是没与人共享过男人?人心无足,爱欲更如是……”
“爱欲亦如是,终无有满足。”
柳轶尘前夜喃喃颂念的佛经不期然钻入耳中,杨枝垂下眼,心中刹那如大浪卷过,潮湿混乱。
“娘娘取过附子粉后,做了什么?”柳轶尘接着问。
“我将附子粉给了这贱仆,让她下进那女人的饭菜中,岂料这贱仆胆小,竟与我玩阳奉阴违这套!”
“后来呢?”
“那贱仆一再推脱,后来,就拖到了太子妃临盆的那天。”蓝采薇柔荑指向孙嬷嬷,冷淡的口气令人浑身发寒:“再后来,太子妃,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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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采薇诸人走后,柳轶尘松开江令筹的手。江令筹甩甩被他按的发酸的手,嫌弃道:“你一个书生还敢不自量力,我方才稍一用力,你登时便会骨断筋折。”
杨枝却自他甩手的瞬间,一眼瞥见一道红痕,脸色一变:“大人你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