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橘子之谜-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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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利在哪里?」埃勒里问,抽着烟。他自己看起来很不安而且脸色异常苍白。
「不要担心,他就在附近,」警官说,视线一秒也没有从那小伙子身上移开,「还有其他人,我看到哈格斯特罗姆,他提着一个老式的手提箱,站在柜台边和服务台的人说话,好家伙!」
「几点……」
「这小伙子来得有点早,应该随地会出现。」
他们的等待,至少对埃勒里来说,是永无止境的。
他一直在穿蓝制服不安的男孩和服务台上悬挂的四个大钟之间变换着他的注意力。每一分钟都走得出奇的慢,他以前从不知道一分钟可以有多久,可以如此漫长而且紧张刺激。
老警官专注的盯梢没有改变,他早就习惯这种事,多年来的经验,已经使他对这类事件极有耐性。这点倒让埃勒里微微吃了一惊。
他们一度看见维利警佐,这个大个子就在楼上的阳台上东面,以锐利的双眼紧盯着底下的一举一动。他或坐或蹲,从楼下的角度看上去他没有那么高大。
时间慢慢过去,数以百计的人来了又走。哈格斯特罗姆已经不在服务台边了;很显然他认为待太久是不智之举。但是他的位置立刻换上了皮戈特,也是专属警官手下的一名老手。
小伙子还在等——
搬运工匆匆走过。有一段很有趣的插曲:一个女人带了一只肥胖的狗,和行李工之间发生了口角。还来了个名人,一个娇小的女人,穿一身鲜亮的淡紫色服装。她的周围围满了喧闹的记者和摄影师,她走到第二十四月台的人口停下来,面带笑容,同时镁光灯纷纷闪起。她消失之后,吵闹的这群人也不复踪影了。
小伙子还在等——
此时,皮戈特离开了柜台边,换成瑞特——强壮而自信,叼着根雪茄——以中气十足的声音,询问服务台里一位头发灰白的服务员。性格平静的约翰逊漫步而过,假装看火车时刻表。
小伙子仍然在等——
埃勒里咬着指甲第一百次抬头看钟上的时间。
两个半小时过去了,毫无所获。老警官动动手指把阳台上的维利警佐叫来,后者达观地耸耸肩,一言不发大步走过大理石地板,到服务台前。那个小伙子以一种绝望、认命的姿态坐在行李袋上,袋子在他的重压下微微变形;他热切地望着正走向他的维利警佐。
「起来。」警佐声音低沉地说,他和善地把小伙子推到一旁,拎起行李袋,走到警官和同事们身旁,这些人本来隐藏在车站各处,此时纷纷不可思议地出现了。
「好了,托马斯、」老警官苦笑着说,「我猜是没戏了,我们把他吓跑了。」他饶有兴味地看着袋子。
「大概是吧,」警佐沮丧地说,「但是,我不懂他妈的他是怎么知道的!我们没有露出一点蛛丝马迹,不是吗?」
「你说得不错,托马斯,」老奎因说道,「不过,覆水难收了。」
「可能是不够小心 ,」埃勒里说,皱着眉头,「在我们一得到消息时,他马上怀疑到是个陷阱。」
「他怎么想到的呢?奎因先生。」维利抗议道。
「做事后诸葛亮容易、对我来说,可以确定的是,两小时前,这个人送了五元纸钞和字条到邮局,就是要确保自己能不露面地躲在幕后……」
「所以呢?」警官说。
「所以,」埃勒里慢条斯理地说,「你觉得他会怎么办?他会听撞大运吗?」
「别扯了!」
「拜托,看在老天分上,爸爸!」埃勒里不耐烦地说,「你显然不是在跟一个笨蛋打交道。对他来说,在这小伙子来取行李时,他也到长赛乐大厅晃一晃,顺便看看行李间的反应,难道不是件十分容易的事吗?」
维利警佐的脸色绯红:「他妈的!」他声音嘶哑地骂道,「我怎么会没想到呢?」
警官瞪着埃勒里,他尖锐的小眼睛非常严肃:「我觉得有道理。」他的口气带着惋惜。
「真讨厌,」埃勒里苦涩地说,「我本来也没想到,直到实在等得太久了,而这又是个绝佳的机会,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当然,他很机警,一定会在确定不会出错、绝对安全的情况下……」
「特别是,」维利喃喃道,「如果他就住在那里……」
「或者就在那里工作,不过这是次要考虑的。他主要的计划,看着那个小伙子在长赛乐拿了行李,然后跟踪那小伙子到中央总站。这样,他就能确保万无一失了。」
「所以他看到职员把奈伊和布鲁梅尔找来,看到托马斯,看到这队人马……」老警官耸耸肩,「好吧!就这样了,起码我们拿到旅行袋,等回到总局,好好检查这只旅行袋。无论如何,也不算徒劳无功。」
在回局里的路上,埃勒里突然惊叫;「我真笨,我是全世界最笨的笨蛋!我应该去检查一下我的脑袋才对!」
「我同意,」老警官冷冷地说,「事实如此啊,你被什么东西咬到了?你的脑袋瓜总是胡思乱想象跳蚤一样一刻也不安宁。」
「那个旅行袋,爸爸,我刚刚才想到。我的心智发展过程好像逐年变慢,脑袋都硬化了。我记得过去曾有一段时间,类似的想法会与事件同时产生……对你来说,由于你认定死者不是纽约当地人,所以旅行袋的出现是再合逻辑也不过的了。因此,你全力在找它。但是——」埃勒里皱着眉头,「为什么凶手也要这个袋子呢?」
「你累坏了。」老警官嗤鼻道,「为什么你会这么想?我承认,我自己并没有预想到这个可能性。但是当你想到了这一点,就很容易解释了。这个凶手采取了很多措施预防我们发现死者的身份,不是吗?所以,如果死者的行李四处流落,或者被警方拿走的话,你想凶手会眼睁睁坐视不管吗?他不会袖手旁观的,他害怕,也许他确知行李里有些什么东西可以辨别死者的身份!」
「噢,是这样。」埃勒里说,一边怀疑地看着他们脚边的行李袋。
「所以你还吵什么呢?我很惊讶你会问这样的问题。」
「我这问题纯属自问自答的问题,」埃勒里说,他的眼睛还是盯着袋子,「单凭这张寄存单据就足以指出答案何在了。在他杀人后,清理死者的衣袋时找到这张长赛乐酒店开出的寄存单据。这张单据说明了不少问题,凶手拿走了这张单据。但是,为什么他没有立刻去取行李袋?为什么他要等这么久?」
「他害怕,」警官轻蔑地说,「没有勇气,不敢去抓机会,尤其是袋子又被寄放在长赛乐。这一事实本身告诉我:我们要逮的这个人和长赛乐有某种关系,埃尔。我的意思是,在长赛乐大家都认识他。他也他妈的清楚长赛乐在我们的监视之下。如果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在应付这件行李时,他不会有任何犹豫。但是如果我们认得他,他一定会害怕。」
「我想也是,」埃勒里叹息道。「我真想把这件事弄个清楚,天知道我们会找到什么。」
「好了,不会太久的,」老警官平静而满足地说。「我突然有一种很有意思的感觉:即使我们错失了这个逮到凶手的机会,这个袋子也会告诉我们一个令人满意的故事。」
「我衷心地希望如此。」埃勒里说。
在这个破旧的行李袋被送进来、尚未被打开之前,奎因警官的办公室气氛显得很严肃:房门紧闭,外套和帽子杂乱地堆在一角,警官、埃勒里和维利警佐三人瞪着放在警官办公桌上的行李袋,表情的变化非常复杂。
「好!」警官终于严肃地说,「来吧。」
警官拿起行李袋,小心检查它外表磨损和污脏的情形。袋子上没有任何标签;金属搭扣锈得很厉害,褶痕处有蛀蚀的现象,没有任何缩写或标牌。
维利警佐低声说:「应该是用很久了,」
「应该是,」警官说道,「托马斯,给我钥匙。」
警佐默默地把一串系在钥匙圈上的钥匙交给他的长官,警官试到第七把才找到合适的钥匙打开行李袋上生锈的锁。小螺栓经过转动在里面发出小小的刺耳的声音。警官拉出两一个夹子,往金属的中央部分一按,猛地把袋子拉开成两半。
埃勒里和维利都凑到办公桌旁。
奎因警官像个魔术师似的开始把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他拿出来的第一个东西是件黑色羊驼毛外套,已经起皱痕了,看起来很破,但是很干净。
埃勒里眯起眼睛。
老奎因迫不及待把所有的东西拿出来,在他的办公桌上堆成一堆。当袋子掏空时,他仔细检查它的内层,他把袋子拿到灯光下仔细查看,结果一无所获。他把袋子扔一旁,转身面对办公桌。
「我们可以试着查查看这些东西,」他说,声音流露出失望,「来吧,来看看我们会有什么发现,东西不多,不是吗?」
外套是二件套中的一件;另外是一件像外国剪裁样式的裤子。警官把裤子抖开;发现它和自己的短腿挺合适:「这件看起来是他自己的没错,」警官说,「里面没东西了,真他妈的倒霉!」
「外套应该还有一层。」警佐报告说。
「没有背心,」老警官若有所思地说,「这是夏季套装,一般没有背心,这里面也没有。」
接下来连续好几件都是衬衫——亚麻和棉织品,没有领子,全都干干净净,据此看来,它们,是全新的。然后是一堆有领子的衣服,它们较瘦,磨得发亮而且式样都过时的衣物;旁边一条手帕;一小堆干净的、带一点热带风味的薄内衣;六双黑棉袜;一双磨损的黑鞋,千疮百孔而破旧。
「难怪普劳蒂医生会诊断出他的脚长鸡眼,大趾内侧有发炎红肿的现象。」埃勒里说。
所有袋子里拿出来的衣服都是廉价品,除了套装和鞋子外,其他东西都是新的,而且上面的标签都是「上海男子服装店」。
「上海?」老警官若有所思地说,「在中国,埃尔。」他用好奇的声音说,「中国!」
「我看到了。有什么可奇怪的?这证实失踪人口调查组说『这个人不是美国人』这点是对的。」
「我还是认为……」警官眼中透露出好奇的神色,「听我说,这该不会个诱饵吧!」
「你这是问题还是结论?」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
埃勒里扬了扬眉毛,「如果那个职员坚称是死者把这件行李寄存在长赛乐的行李间,我不觉得有这种可能。」
「我想你是对的,我只是产生多疑。」老警官叹了口气,看着桌上那堆衣服,「无论如何,这也算给了我们一些工作的方向。你倒说说看,」他的眼睛狡黯地盯着埃勒里,「究竟怎样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及中国和这个案子之间的关系,现在你又说这没什么可奇怪的。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埃勒里耸耸肩说:「不要单从字面上的意思解释我的话,我们来看看《圣经》——」他在那堆从袋子里拿出来的杂物里取出一本已经绽线、没有封皮、十分破旧的书,这本书看起来用得挺像是在大战中用过的子弹夹一样。
「不是《圣经》,是一本很便宜的每日祈祷书,」他说,「噢,还有这些小册子——哦,都是关于宗教的,我们好像遇上一个非常虔诚的老先生,爸爸。」
「虔诚的老先生很少会让自己受到这种伤害。」警官冷冷地说。
「还有这个,」埃勒里把这本书放下,拿起另一本,「老版本——哈尔·凯恩的《基督徒》;另外这本是拍尔·布克的《善土》,是美国原版。这两本书看起来是从这里运到北京去的。谁说这一对永远不会碰头?……真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即使他是从中国来的,他也很可能读勃克的书。」
埃勒里回过神来:「噢!当然!我只是在自言自语,不是指这些书。」他沉默了一会儿,啃着大拇指,瞪着桌上的一堆杂物。
「也许是某个我们认得的人在搞鬼,」维利警佐抱怨说,满脸厌恶的神情,「这个行李袋是个废物嘛,连条可追踪的线索都没有。」
「哦?我倒不认为,」警官高深莫测地说,「情况还不太糟,托马斯,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他是谁。」他在办公桌后坐下,按了一个钮。「我要马上打电报给派驻上海的美国领事,而且我敢跟你打赌,不消多时,我们一定可以把整件事和那家伙的身份弄个水落石出。然后,事情就会变容易多了。」
「你怎么想?」
「凶手蝎尽全力要使死者的身份变成秘密,所以,如果我们找出死者的身份,我想我们就真的抓到关键了。噢,进来,进来,替我打一个电报给美国驻中国上海的领事——」
当警官在口述他的电报内容时,维利警佐悄悄溜出去。埃勒里窝在警官办公室里最好的一把椅子上,他摸出一根烟点上,眉头深锁,陷入沉思。他脸上的表情非常特别,一度他睁开眼,审视着桌上那堆东西,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他倚躺在椅子上,后脖梗子靠在椅背上——一个他最喜欢的姿势,在他适度专心时可以稍有伪装的位置——他一直持续这个姿势,直到那名职员离开,老奎因微笑转过身,愉快地搓着双手。
「好了,好了,不会等久了。」警官殷切地说,「只是时间的问题,我相信就要有答案了,埃尔。当你一想通时,所有的事都解决了……譬如说,我们查所有搭船的旅客名单这件事。我们一直集中在东岸,这就是一个错误,他可能在西岸登陆,然后搭火车从旧金山越过整个美洲大陆才抵达纽约。」
「那么,」埃勒里说,「为什么没有像长赛乐酒店的职员一样的几个人记得他?我宁愿你对铁路工作人员做彻底的调查。」
「我告诉过你那是个艰巨的工作,查也没有用。他是个长相平常的小矮子,我认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就是这样。他们每天要见数以千计的面孔。若是出现在小说情节中,他可能是很醒目的人物,在现实生活里,事情通常不会以那种方式出现。」他往后一靠,茫然地看着那堆东西,「上海?中国。我猜你是对的!」
「什么?」
「没事,没事,我只是在想……关于我们认为这家伙就是库林纳的推测。我们可能搞错了,上海和巴黎根本沾不上边、扯不上关联。但我们会得到恰普传来的消息,那时就会有明确的答案了。」他喋喋不休。
突然一声猛烈的撞击,使他突然意识到周围的环境。他猛地挺直身子,吓了一跳,发现埃勒里站在那里。
「什么事,老天?」
「没什么事,」埃勒里说,他的脸上浮出狂喜的表情,「什么事也没有,真是的!清晨的露珠闪闪发光,天下太平,回到昔时美好的世界,最美丽的小世界……我明白了!」
警官抓住桌沿:「你明白什么了?」
「答案呀,血腥的答案!」
老警官仍然坐着;埃勒里站定不动,他的眼睛明亮而兴奋地散发着光芒。他充满活力地点了好儿次头,微笑着走到窗边,望着窗外。
「到底是什么,」警官声音生硬地说,「答案是什么?」
「非常明白的事,」埃勒里没有转过身来,慢条斯理地说,「事实怎样对你展现,真是太奇妙了。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然后就会有东西砰地一下爆裂,答案就出现在你的面前。它就在那里,从一开始就在那里瞪着你,从头到尾。怎么会简单到像孩子的游戏一样容易。我自己都几乎无法相信事情居然会简单到这种地步。」
在一段长长的沉寂之后,奎因警官叹了口气说:「我想你啰嗦了这么一大段,表明你不打算告诉我。」
「我还没开始推断出所有的可能性,只是刚发现整个事件的关键,这说明……」
一名职员带了个信封进来,埃勒里又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