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1979-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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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油也拿出来,实在困了,便取一点涂在太阳穴上。
在这冬夜的晚上,满屋子的清凉油气息,还有手电筒的一点微光,让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熬了几天的夜,也不知睡了几多时间。
寝室长来劝她:“兰君,你好歹休息一下吧,你下巴都尖了些。”
老七不客气地从陈兰君手上将书抢走:“明天就是第一场考试了,你还不睡,是想在考场上睡吗?”
“是呀,”其他室友举着自家准备的吃食过来,“吃两口东西,好好睡一觉,明天考试才好发挥。”
怕陈兰君还不就范,老七假装威胁道:“你不睡,其他人也要睡,总不能吵到我们!所以,赶紧休息。”
话都说到这份上,陈兰君只好束手就擒,乖乖躺进被窝里睡觉。
睡得并不安稳。
是梦,夕阳笼罩的教室,她的意识像飘在日光里。
邵清和漠然转身,说了一句“再见”。
醒来,一室昏昏。
是阴天呢。
陈兰君与室友们陆续起床、洗漱,讨论几句今日的考场分布,猜一猜会考什么科目。
一齐下楼,正是大家去食堂吃早餐的时候,人很多。
顺着人潮走到宿舍大厅外,听见一个焦急的声音:“兰姐——兰姐!”
抬头去看,是阿彤。
没有大事,阿彤是不会这个节骨眼来打扰她的。
陈兰君转过头,同室友说:“我过去一下,等下自己去食堂。”
“那你快点。”寝室长叮嘱道。
陈兰君答应一声,快步走向阿彤:“这里不方便说话,你跟我来。”
她将阿彤领到宿舍楼背后,朝阴的地方。
“怎么了?”
阿彤艰涩地说:“厂长……厂长不承认那份承包协议,想把车间的管理权收回去。”
……
坏事都赶一块去了。
陈兰君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丢那妈!”
第79章
钱厂长翻脸不认人的本事; 也叫人佩服。
原本,新诞生的幸食记糖果势头正好,库存倾销完毕后; 正改换新包装和新口味。
阿彤和庞小芃日夜守在车间里,与工人们一起盯着生产。
新包装是宝蓝色; 上面画了一个五铢钱的LOGO,很有特色。正打包好第一批货物; 忽然传来消息; 说厂里要开大会。
虽然承包了车间,但阿彤仍是第四食品厂的一份子,正式工的身份没有改变,便请庞小芃盯着生产线; 自己去参加厂职工大会。
厂长、副厂长等领导都在;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一见到阿彤,钱厂长就满脸堆笑地朝她招手:“来; 童同志,你坐到这边来。”
竟然是要阿彤坐到他旁边的上席位。
阿彤不明所以,懵懵懂懂坐下; 听钱厂长温馨问候:“怎么样; 第一批新包装的货物出来了没有。”
“多谢厂长关心,已经在打包了。”
钱厂长指着她笑,对大家说:“别看我们童彤同志年纪轻; 人可是了不起,主持了我们厂糖果产品新包装的更换工作; 还想出锦囊妙计; 将之前的存货都销售了出去。”
说着,带头鼓掌。
众人清脆的掌声里; 阿彤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劲的说:“谢谢,谢谢。但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都靠兰……都靠领导指挥得当,工友们配合,共同协作。”
钱厂长点点头:“很好,我们童彤同志非常有大局观念,也很有集团主义观念,是我们第四食品厂优秀的工人。在这里,我宣布一个决定——”
他清了清嗓子,说:“将童彤同志,调任到供销科担任科长一职,大家鼓掌。”
阿彤稍稍觉得有些不对,她明面上是已经承包了糖果车间,要负责车间的具体经营,所以工作关系也调入了该车间,怎么忽然把她调到行政那边?
察觉到不妥当,阿彤试图分辨:“可是,厂长,我……”
她的“可是”还没说完,钱厂长又带头鼓起掌:“向童彤同志学习!”
“向童彤同志学习!”
众人复读,跟着鼓起掌。
稀里糊涂的,会议结束。
阿彤追上钱厂长,说:“厂长,我现在比较忙,车间那边实在有许多事要盯着,无法兼任供销科的工作。”
钱厂长看看左右,参会的人大部分散了,只有二三心腹陪在左右。他笑着说:“什么兼任,是调任,现在你就是负责供销科的工作,车间的事不必烦心了。”
“厂长这话是什么意思,”阿彤瞪大了眼,“我……我承包了车间啊。”
然而钱厂长接下来的一句话,让阿彤脸色都变了。
他笑呵呵地摆了摆手:“什么承包?这又不是乡里,也不是种田,可没听说过。”
阿彤只觉浑身的血液直往脑袋上涌,以微微颤抖的声音说:“钱厂长,我们有过合约的。”
钱厂长仍是笑着,这笑容有种对小孩的感觉:“嘿,合约。”
他说:“哪有什么合约?小童啊,我给你上一课,没有受到上一级领导认可的合约,都是废纸。”
……
阿彤带着哭腔向陈兰君简要地说明了来龙去脉:“他不认!还说这是不作数的,说我非要纠缠的话,那么也许是我偷了厂里的公章去盖的,要把我送保卫处。”
陈兰君把手轻轻按住阿彤的肩:“不急。”
“吃早饭了吗?”
阿彤摇摇头,从昨天听到这个噩耗起,她几乎就没怎么合过眼,更别说吃东西了。在和庞小芃简单商量了过后,两人决定,由庞小芃守在厂里观察情况,阿彤则直奔明德大学,来找陈兰君。
陈兰君挽起阿彤的手,掌心的力度温暖而坚定:“事已至此,先吃饭。”
食堂熙熙攘攘,学生们边吃早餐边谈论即将到来的考试,有不少流露出忧心忡忡的神情。因此置身于学生之中的阿彤,倒也不显得很突兀。
陈兰君打了一盆粥,加了少少白糖,轻轻放在桌上:“喝点粥。”
“兰姐,”阿彤一张脸很是苦恼,“对不起,可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陈兰君不言语,用调羹盛了一碗粥,朝阿彤那边挪:“先喝粥。”
阿彤无奈,喝了一大口粥。
食堂的粥,比较稀,更似米汤,一碗温热的粥下肚,充饥的同时也解渴。对于忧心忡忡了半日的阿彤而言,这样的白粥刚刚好。
陈兰君握了一个肉包慢慢吃,见阿彤老老实实将粥喝完了,她才缓缓地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就是钱厂长想要摘桃子。”
总有这样的人,做事是不肯做的,要他栽一株树,左推辞又推迟,就是不愿意动。直到人家的树费劲载好了,他就颠颠地跑来了,五指一摊,来摘桃子。
只是钱厂长这种撕破脸皮的方式,未免有点太难看了。
阿彤皱着眉说:“可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把糖果这一条生产线坐起来的,眼看就要丰收了,他却这个样子!真是卑鄙。”
陈兰君冷笑了一声:“确实卑鄙。”
但卑鄙之人并不是没有脑子。
那钱厂长抓空子抓得很会,他知道承包车间这事明面上没有得到领导首肯,更别说法律了,真闹起来也无据可依,所以敢这样做。
另外,他明知道阿彤承包这个厂,背后是有香江企业作为支持,却仍敢肆无忌惮地行事。这说明,钱厂长可能调查出来了部分她们正梅公司的底细,知道不是什么不能触碰的庞然大物。亦或者是,他另外和其他的香江企业达成了合作协议,因此不在乎。
后者的可能性较大,不然,他甚至不必当着众人的面,假惺惺地将阿彤明升实贬,去做什么供销科科长。直接以“我识破了你们的底细”去威胁阿彤更快捷一些。
她心里梳理清楚了来龙去脉,虽不耻钱厂长所谓,但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只是现在这两天正好要考试,她也无法抛下考试不管,立刻去厂里处理事宜。况且,一旦她真的出面,那么钱厂长对他们的底细也许会更怀疑。
陈兰君望着眼前的阿彤,若有所思:“再吃一碗,吃饱了,好做事。”
阿彤赶忙盛了一碗粥,吸溜下肚,擦了擦嘴:“我吃饱了,兰姐,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陈兰君的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请客、吃饭。”
第80章
餐桌; 一个神奇的地方。
喜事、白事、好事、坏事,总为这筷与碗的碰撞声所见证。许多故事,许多生意; 也离不开餐桌这一方小小天地。
连续几天的阴雨,让人总觉得不太舒服。
车间的木姐就是这样。
她年轻的时候是出了名的铁娘子; 挖土建厂房,一双手能把运土的小推车推到飞起; 当时还上了报纸; 叫她“第四食品厂铁娘子”。
可是也许是那时太过拼命了,过了四十,一些小病小痛便找上门来,譬如风湿。一到阴雨天; 木姐的肩膀和关节就会隐隐有些痛。
今天也是一样。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运行的生产线; 不太舒服地转了一下肩膀。
“木姐,老毛病又犯了?”
一回头; 阿彤走过来,从口中掏出一包膏药:“上回给你的从香江拿来的药膏用完了吧?喏,这次和那边老板见面; 我又厚脸皮向人家讨了些; 给。”
“呦,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有效果就好; 有效吗?”
“还不错,”木姐转动了一下肩膀; “确实好像没以前那么疼了。”
寒暄了两句; 阿彤问:“其实,我是想邀请你晚上一起吃饭; 阿峰阿欣他们都会去。”
木姐摇摇头:“你们年轻人聚就好,我老了,不爱吵闹。”
“哪有,”阿彤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木姐你应该听说了吧?”
她把头低垂着,有些许寥落:“原来的承包协议说是不作数,我之后会去供销科了,也就没办法和你们共事了。”
这件事,木姐有所耳闻,按她的想法,这完全是乱弹琴,无论是承包还是收回承包,钱厂长都跟儿戏一样。
木姐皱着眉说:“你也不容易。”
阿彤苦笑着说:“所以,这算是我第一次请你们吃饭,也是最后一次了。木姐,大家都盼着你来呢,毕竟这车间论起资历,你是这个。”
她举起大拇指,说:“这些天也跟你学了很多,木姐也算我半个师傅了,就给我个机会,一起吃个饭。”
话说到这份上,木姐也不好再拒绝,便点了点头:“行,那我还是去吧。”
片好的烧鸭端到桌上,灯光一照,酥皮油亮。
满满一桌子的人,都是同一车间的工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
“别说,那个新包装是真的漂亮,跟画一样,反正我们这边厂里生产的,从没有过那么漂亮!”
“香江的老板要求还真是严格,上一回他们那个经理硬是过来盯着我们,把口味调整了。”
一位工人指着阿彤笑:“说句不好意思的,我那时候背地里喊你‘彤扒皮’哈哈哈哈。”
众人一齐笑了。
阿彤也笑:“那现在呢?你把我当什么。”
“咱们也算一起奋斗过,最主要是有成果了。”那人爽朗地拍桌子,“现在么,我把你当小妹!”
“嘁,”另一个人嘘他,“人家是我们车间的车间长呢,还小妹。”
“那是为了表示亲近嘛。”
吃吃喝喝了一阵子,一只烤鸭被瓜分的精光,只剩些边角的鸭架。
阿彤给自己满上一杯酒,说:“这些天,多靠各位配合,我没有别的话可说,就两个字——谢谢。”
她一饮而尽,亮了亮杯底:“谢谢。”
“都是工友,有什么。”木姐笑着看她。
阿彤摇摇头:“是工友,也不仅仅是工友。大家可能听说了,我之后,也许就不能和大家共事了,但是,答应大家的事,我决不食言。”
她站起来,将脚边的一个绿皮袋子提起,往桌上一放。
拉链拉开,左右的工人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竟然是一袋子钞票!
阿彤拿出一沓钱,边数边说:“最开始,我宣布承包我们车间的时候,就说了,只要大家超额完成工作,我们获得利润,大家就能分奖金。”
“我们现在只做了第一批货,香江正梅公司那边,也只打了第一批的货款。现在,这件事虽然要吹了,但钱我绝不会差大家的。”
将一大堆钱放在一旁,阿彤说:“这些,是该交给厂里的。”
她把手在另一沓钱上按了按:“这些,是大家应当获得的奖金。明天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来车间,今天就给大家一并发了。”
阿彤一个一个喊名字,发钱。
坐在她旁边的木姐看着,也琢磨出些东西来。这妹子怕是不甘心承包就此作废。
拿到钱的人,无一不是喜笑颜开。
心里都明白,阿彤大可以像厂长一样,完全否认奖金的事,但她还是发了。
可是笑着笑着,几位工人的脸上,又多了点别的神情。
这是他们第一次拿这样“多劳多得”的奖金,可是,似乎也是最后一次了。
神情不约而同严肃起来。
发完钱,木姐原以为阿彤还会发表一些鼓动性的发言,结果,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着又给大家敬了一杯酒。
“不管怎样,祝大家都有一个美好的前程。”
美好的前程有没有?不知道。
只是工人们离开时,脸上的神色并不是纯粹的拿到奖金的喜悦。
*** ***
最后一门考试的铃声响起,陈兰君起身,离开教室。
池塘边的小亭子里,阿彤和庞小芃正等着她。
“兰姐,考完了?”
陈兰君点点头,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按照你的意思,请了工人吃饭。”阿彤说。
庞小芃说:“我代表公司去和厂领导交涉了,倘若换了人来负责产品,质量不达标,我们就不再下订单。”
这两人的执行力是没话讲的,陈兰君考试这两天,交待的要做的事全部完成了。
“行了,你们先到榕树下,好好睡一觉,都成熊猫了。”陈兰君将考试的用具塞到她们手上,“帮我带回去。”
阿彤还有些心神不定,问:“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嘛,”陈兰君轻描淡写道,“该我请客吃饭了。”
请的是许主编,吃的是鸡煲。
炒至断生的三黄鸡鸡块装入砂锅,慢慢煲,加入豆腐皮、土豆片等其他市场,煮成热腾腾一大锅嘟嘟滑鸡煲。
饭馆内部的单间,隔音一般般,隐隐能听见外头的嘈杂声。
陈兰君拿出两瓶桂林三花酒,那是她下考之后飞奔到供销商店买的。她本人不爱喝酒,在因做生意不得已要喝酒的经历里,这类带点米香的白酒还算合她的胃口。
最重要的是,上回她和那个来采访校园比赛的记者套近乎,得知许主编喜欢喝这种酒。
许主编扫了一眼酒瓶,笑了:“看来你今天是有备而来呀。”
“那当然,得展现我的诚意给主编看一看。”
陈兰君笑着倒酒,敬许主编一杯:“第一杯酒,感谢主编赏脸出席。”
碰了杯,许主编问:“是有什么事?”
“上回我和你提起过,承包的事。”陈兰君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效果挺好的,或者说太好了,厂领导忽然不承认了。”
只说了两句话,见多识广的许主编心里大致有了底。
“看你这样子,是不想就这样算了。”
陈兰君喝了一杯酒,笑说:“我这个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该是我的,谁来我都不让。”
她直入主题:“其实,是有两件事想拜托主编。”
许主编不置可否,夹起一块鸡肉,扔进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