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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冠冕唐皇-第6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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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见直接当面争辩有些不妥,于是便打算从别的角度去说服太平公主。
  于是他在沉吟一番后,蓦地又叹了一口气,望着太平公主有些伤感的说道:“但使世情能容,谁又舍得骨肉分别、分处异乡?所以姑母气恼表弟出事外州,这一份见重亲情的心迹,我是十分理解。只不过,姑母也不要以为表弟这一番自作主张只是任性的自我放纵……”
  “这件事不要再说,总之我是不会原谅他!”
  本来太平公主心思已经从这件事情上转移开,却不想又被李隆基给绕了回来,顿时便满脸的不耐烦,摆手将他的话语打断。
  李隆基见状后不免又是一脸苦笑,但仍继续说道:“哪怕最亲近的人,若不将心事吐露交流,只是隐忍在怀,也难免误解。世人但有两分明智,又哪会直向人所厌弃的歧途而行?我并不是要为表弟辩解,只是想就我自己的入世体会,来向姑母浅说一二。”
  太平公主虽然脸色仍然有些难看,但也并没有再出言打断,只是闷坐席中。
  “如今世道内外安然,人皆感慨盛世复兴。但若从切身近处来说,却也是并不能事事如意。开元以来,人所议论唯功唯事,德教、人情反而成了末端。下民以利诱之,官宦凭势驱之,上下忙碌,莫敢等闲。”
  李隆基一脸感慨的继续说道:“如此奋进勤劳的世风,并不是不好。但身处当中的一些清贵安闲之人,则就难免被衬比成了一个异类。人皆好党而非异,异端标立于人群,难免是要受到排斥与刁难。如此处境,我同表弟也略有相似,虽然所享皆血缘份内应得,但只因为并非循功循事得来,所以时常会有惴惴不安、不敢忝受的忧虑感想……”
  “这么说,那小子恳请外事还是听说了官司之内的一些妖言邪说?究竟何人敢妄摇唇舌,三郎你若有所听闻,直需道来!”
  太平公主听到这里,眉梢顿时一扬,脸上怒气又生。
  “在此人间,哪有容不下一二异见的度量?若仅仅只是二三人见侮当面,即便不作当面的驳斥,也不至于耿耿于怀。但人所畏惧的,是与浩瀚世道为敌。生就的富贵闲人,渐渐的不容于舆情时论之内,清贵安享已经不容于世。姑母你长居阁门之内,于此或仍感触不深,但我等在朝之员,是由衷感觉与整个世道格格不入……”
  李隆基仍是摇头苦笑,感慨也是半真半假:“如今只是在堂私话,我也不怯感言更多。不独人间俗众渐渐不容宗家的清贵闲人,圣人他、圣人近年来也是愈发的威重难近,宗正屡立法则、本来可以伦情之内商榷的事情,如今皆以法绳之,虽然看起来井然有序,但宗家员众彼此间的情义,也的确的是越来越淡薄……”
  太平公主闻言后脸色便显得有些复杂,似是心有戚戚、又似要发声反驳,但纠结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幽幽叹息道:“这种门风世故的变化,并不能独怨圣人威重不恤。
  他的身世如何,人尽皆知,往年的凄苦伤痛不需多说,入世之后逆风骤起,短短几年的时间里便扭转世道的倾颓,有了中兴的盛誉。所以他凡所思计,难免是要见重利害,人情之内转圜不多。
  若世道仍是混乱不兴,还可以怨他不能统合群众、善治宗族。但如今,也只能怪我诸亲不器,事内无所增益,情中难免疏远啊……”
  “正是姑母这样的体会,我等少辈在事者感触尤深。圣人春秋鼎盛、乾纲独断,所幸世道蒸蒸日上,自然更加的风骨标异、不屑同流。但我们这些少拙却没有这样的雄壮气概,不敢侧身于异类之中,只能折身同流于功徒之类,盼能循事迹而得眷顾,亲缘难恃啊……”
  虽然太平公主仍不免为圣人辩解的心意,但也并不否认圣人对待宗亲们苛刻严厉的态度,李隆基便顺势继续说了下去:“所以姑母也不要埋怨表弟他委身下僚、甘于浊流,好逸恶劳是人天性,但此中安乐乡已经不复存在,更改自立的路径处境,那也是勤于自助,该当勉励、该当欣慰。”
  “不瞒姑母,我内心里其实非常羡慕表弟他能求事得事。不像我,明知世道正途所在、也有心力去追逐,但却偏偏苦求不得,只能困在京中闲司,保守同僚的冷眼排挤……”
  讲到这里,李隆基脸上的无奈是真有几分真情的流露,而太平公主则不再回话,只眼神里闪烁着许多复杂的意味。
  “所以啊,因今次吐蕃入请和亲的时机,我才想到将自家妹子引入事中的布置。家计不丰只是一桩,另有思虑也是盼望能凭此为我家拓出几分立世的从容不迫。”
  眼见铺垫的已经是差不多了,李隆基继续讲回刚才的话题:“世情晦深中的难言之处,此际同至亲也不怯表达。因此一番身世,我兄弟若想从容悠游于内外势位,实在是非常困难。立志立功、无从施展,久则必将与世道更见疏远。
  但凭心而论,我也是衷心盼望家国更好。今次吐蕃弱势来求和亲照拂,若能顺应此事,于其国务情势都能远制把控,当此漠北用兵之际,也是经略西陲边事的一大良策。
  血亲阔别、情实难忍,但与其相濡以沫于此伦情浅滩,不如各相徜徉于功利江湖。妹子即便许于京中名家,无非庭中一委曲求全、战战求欢的怨妇,但若能禀国礼出制远蕃,凭此家国势力,谁敢轻之侮之?她在京的兄弟姊妹们,也将因此亲缘而更见从容,少遭排斥……”
  太平公主听到这里,神情略有几分松动,但望向李隆基的眼神却更显深邃,只是叹息道:“三郎你也是用心深刻啊……但这件事,并不在于你我情愿,终究还是要决于朝中倾向如何。况且正如你表弟同我忿起争执,我担心你家庭中或也将因此吵闹失和啊。”
  “只要姑母能够体谅我的一番苦心,我并不惧人情的非议。我也会用心劝解,事中的考量一一分说明白。这并不是蓄意的加害,况且若朝廷真的有意如此,怕是我家想摆脱也摆脱不了。与其事到临头再作推诿,不如事发之前便主动分忧。”
  李隆基又沉声说道:“当然,也要恳请姑母能够在中助势。毕竟少辈们的婚配诸事,近年来也唯此恩亲主持。此事在朝虽然有涉邦交边务,但在私也只是一桩人情的取舍。”
  “私心来说,我并不希望此事能成。但三郎你既然言深恳请,我也并不拒绝。但我既不能左右朝议,也不能越过你们血亲去强请奋求。若禁中有问,就据理言之,否则便也不会徒增人厌。”
  太平公主的回答略显冷淡,继而抬起手来轻轻一摆:“若再无别的事情,夜已经深了,我不再留你了。撕得开的和气,打不散的骨肉,我虽然怨那小子私求外事,但既然将要远行,总要添置一些冬夏袍服。”
  李隆基见状后便也站起身来作礼告辞,席中薛崇简也连忙起身道:“我去送一送表兄!”
  “你表兄常常出入,又不是不识路途的小童,哪需你作导引!滚回舍中补习课业,今夏再试不中,打断你两条浪行的狗腿!”
  太平公主闻言脸色又是一变,拍案怒斥道,将儿子呵斥归房。
  等到李隆基离开后,太平公主独坐堂中,细细思考刚才所谈论的事情。
  虽然说李隆基不爱惜血亲妹子们的做法让她有些不喜,但这一份用户中女子换取势位处境上从容的思路却让她颇受启发。须知她户里也是养着几个闲人,就是那几个继女。
  “偏偏母家儿郎这么多绝情的智慧,反倒自家儿子没学成其母带出的血脉智慧!”
  沉吟片刻后,太平公主蓦地一叹,同时心中也有些懊恼,若能早有这样一份思计,舍去一个继女就好了,又何必让儿子出赴远州。
  虽然说她当面对李隆基的回应有些冷淡,但在思忖一番后还是觉得该要发动自己的人脉影响稍稍促成此事。吐蕃如今国事不同往年,穷极来求,哪需要真正的近亲宗室女外许,倒是自家继女想来更适合打发吐蕃。
第1020章 朝议未定,民声先传
  进入五月之后,长安坊间又变得繁忙起来,除了工商行业各自本身的忙碌之外,还有就是为了圣驾东行洛阳而作准备。
  此番圣驾东行,并不是天灾人祸催赶着的仓促就食,与民间直接的牵连也并不算大,并不会有太多民事相随,随员基本上是在京诸司官员以及列朝勋贵们。
  但当下时节,哪怕民户远行也要精心的准备,更不要说这么大场面的官事转迁。虽然说早在四月初便已经有知顿使出京准备两京之间的行驾事宜,但那么多的随驾人员、关乎在京权贵诸家,对民力也要有所借仰。
  特别是两京行市中一些专营高端奢侈商品的行业,最大的消费群体将要前往洛阳,他们当然也不能死守长安、虚度光阴,是一定要紧密跟随的。
  因此一时间京中最繁荣的行当就是车脚铺子,那些车船脚力们纷纷出动起来,将各类人事向东进行输送。行业的繁荣,也让一众从业者们发了一笔小财。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其他再紧要的事情都成了小事,并不会占据民众们日常太多的心思。
  但是随着时间进入中下旬,却有一件事情又引起了坊间的热议,那就是吐蕃遣使入唐、请求和亲。
  往年吐蕃强悍、称霸西方,有关其诸种资讯,都是极能挑动公私人心神经的敏感话题。可是近年来随着吐蕃国势见衰,与其有关的事情所受到的关注已经越来越小。
  哪怕官方仍然不失警惕,可对民间百姓来说,已经征服的对手不值得更多关注。吐蕃的声讯动态已经不能引起他们的好奇与关心,倒是蕃人市中虫草蕃药、皮毛金银等蕃货的时价更加的牵动人心。
  虽然说吐蕃遣使入朝示弱,总是一件让人觉得吐气扬眉的事情。但眼下蕃使尚在西康等待安排入境,甚至都还没有抵达蜀中,而与和亲相关的事项也并没有列入朝议并南省需作筹办的事程之中,却忽然在坊间就这么广泛的流传开,实在是让人感觉有些奇怪。
  不过街巷间的议论如何,想要反馈到圣人案头,总是需要一个过程的。毕竟坊间舆情每天都有新的热点,圣人有军国事务牵连在身,总不能事事都关心垂询。
  这段时间,除了北征军事的进行与朝廷迁移诸事项之外,还有紧急上马的整顿在唐胡人等等,虽然事委诸司,但李潼也要保持着密切的关注,因此也是繁忙的很。
  当吐蕃国书递入朝中后,他虽然组织了一次延英殿奏对,但主要还是针对吐蕃国内近期情势的变故进行罗列总结,后续的相关事务都打算留到东都再行处理并回应。
  原本他以为这件事算是暂时搁置下来,却不想在出宫入坊同娘子交代随行东都事宜的时候,闲聊起来才得知坊间对此已经议论颇多。
  “人都说朝廷复要作文成入蕃的礼事,不知三郎要从亲疏哪户人家拣取女子?”
  上官婉儿讲起此事也并不只是单纯的好奇,内中还有隐情暂未言及。
  李潼听到这话不免一愣,还没往更深处想,只是笑语道:“李学士见世一遭,娘子反倒交游变得广阔起来,消息很是灵通啊。蕃使还未入蜀,和亲更是无从论及,哪里到了要挑选宗亲的地步。
  况且,应或不应也不在彼方殷求,我唐家好儿女怎可轻许于外。蕃主遗腹两子,俱为幼稚,他们自己尚未议定嗣位归谁,便要入我大唐来访缘求护,也是可笑!”
  上官婉儿听到这回答也是一愣,继而叹息道:“日前大长公主来访,讲起这件事,言中颇有出荐的意思,我还道这件事已经有所论定,只待择员呢。”
  “怎么单单宗家择偶婚配已经不足满足她的热心了,已经殷勤到要为蕃君定夺纳新事宜?”
  李潼闻言后便微微一笑,继而又说道:“转日她若再旧事重提,你不妨告她不必再于此用心。此项请求,朝廷多半是不会应允。论德论势,蕃国俱不配做我甥族亲友,况其国情一团乱麻,非一女子出降能够镇定。”
  自汉以来,和亲已经是一项非常成熟且颇见成效的外事手段,李潼对此也并没有什么排斥的感想。
  一个繁荣强大的政权,为了维系对周边邦国的影响与控制,势必要采取丰富且灵活的各种手段,和亲也是一个并不需要刻意回避的选择。但前提是,这手段使用的时机需要合适,并不需要刻意为之。
  眼下吐蕃国中情势如同一个焚烧正旺的暖炉,蕃主横死已经有了几个月的时间,正式的继承人还没有确定下来。
  其所遗腹两子,一个是由出身后藏象雄的氏族正妃所出,自幼被其王母没庐氏亲自收养于逻娑城北的宇那拉康。另一个则就是出身叶阿黎的琛氏疏族的侧妃所出,由赞普亲自抚养于红山宫殿。
  两个小子,大的已经七岁,小的则将将五岁,都还是衣食都需要人供养的年纪,更加完全的不具有决断能力。无论哪一个继承赞普王位,都少不了背后要受强权人物的挟持。
  主少国疑本就是不健康的国情形势,虽然说这样的情况对吐蕃来说也不算陌生,已经有了丰富的处理经验。但问题是,要处理这样的情况需要国中掌权话事者具有一言九鼎的势力与威望,很明显眼下吐蕃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今次吐蕃所递献的国书中,是将赞普的两个儿子都列名其中。换言之如果大唐选择哪一个进行和亲赐婚,那一个必定就是吐蕃下一任的赞普。
  发生这样的情况,只能说吐蕃如今情势已经僵持到了极点,彼此间的争执甚至已经不再避讳让外人得知,要靠大唐这个宿敌来给出一个压服争执的决定。
  在这样的情况下选择和亲,必然会与吐蕃未来的赞普缔结一份较之此前和亲更加牢固亲近的依从关系。可问题是要这样的关系有啥用,上代赞普年富力强还不是被人做掉了?
  早在还没有执掌大唐国器的时候开始,李潼就不打算将吐蕃作为一个整体进行对话,对他而言一个分裂的高原就很美丽。
  在不直接出兵将吐蕃灭国、直接占领高原的前提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分化瓦解自松赞干布开始高原上所达成的统一局面。
  眼下赞普王族的声势已经衰弱到了极点,甚至需要借仰大唐才能确定嗣位,李潼当然不会给予任何一种形式的声援与支持。
  只有这样的纷争持续更久,才能更加的破坏掉此前吐蕃所形成的统一之态,加重高原上各邦部势力的离心力。
  所以在吐蕃问题上,和亲与李潼一贯的策略根本就是背道而驰。他甚至都不需要一个恭伏温顺的吐蕃王族,诸邦部吵吵闹闹、约架火拼以发泄那过剩的精力就不错。
  至于说太平公主偶发奇想,要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甚至都吹起了枕头风,李潼也是很快便洞悉到其意图。
  他这姑母两个继女都大龄未配,与其在京中草草结下一门不长亲近走动的疏远亲戚,不如送到吐蕃去担任一个王妃。彼此内外声势呼应,未来与吐蕃有什么邦交互动,也能享有一定的发言权。
  这样的思计也算不上什么,毕竟眼下诸事未定,太平公主的热心也只是提供了一个选择,并不算是有触圣意,只是对圣人的经蕃策略不够敏感洞悉。
  李潼对此倒也没有什么恼怒情绪,只是着娘子传话让他姑姑不要再就此枉费心思,赶紧找户人家把继女嫁了吧,再不嫁都要绝经了。
  上官婉儿闻言后便点了点头,她并不热心此类事情,是连日来被太平公主三天两头的登门骚扰搞得有些不耐烦,这才随口一提。现在得知夫郎根本就没有和亲的意愿,也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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