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第1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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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意旧年闲庭嬉戏的顽童,如今竟然也有了噬人的虎狼厉念!魏元忠将西京诸情细奏,我还有些不信。但见你刚刚归都,便敢在闹事行凶,也真是不得不信。”
武则天长叹一声,举手将一份奏章抛掷下来并抬手道:“拿给他看。”
韦团儿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的匆匆上前捡起奏章来,递到了少王手中,李潼接过奏章的同时,又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他早就怀疑魏元忠这个老小子背地里没干好事,果然藏起来是要搞他黑材料、告他刁状。不过李潼接过奏表来匆匆一览之后,却发现魏元忠的表奏对他竟然还有几分回护。
当然不是直接在言辞中为他说好话,而是许多模棱两可的事情直接确言,排除其他更加险恶的可能性。比如说窦氏那个妇人惨死于灵感寺,魏元忠就笃言此为少王所为,而不是用猜测的语调怀疑少王所为。
对于君王而言,对一件事直接定性,要比一件更加存疑的事情更加放心。如果说魏元忠只说疑似少王所为,那么武则天难免就要想是用的什么手段、又怎么能抹去相关证据、是不是西京官员们刻意隐瞒包庇?
但如果是肯定的话,就不必联想太多。一名宗王要谋害一个世家别支妇人,可选择的手段不要太多,并不困难。
但就算是这样,李潼也在心里暗恨了魏元忠一把,你这老小子告我刁状,以后不要落我手里!
他也不敢将奏表细看,匆匆一览之后,两手承托上前,并俯首道:“臣有罪,恭待圣裁。并奏言西京留守魏元忠失职,其人既领国事,却怠于行程,迟迟不任,入境之后不张设官仪,反而鱼服入野,罗织市井杂言、意欲攻讦宗属,所领重任则置于度外,丝毫不计若横遭不测、事将托谁……”
武则天听到这番话,是真的气笑了:“宪台长官被你殴打卧榻难事,自身罪情未了,还敢滥弹审理你罪情的大臣。自居法外之人,难道就能完全无顾国法威严?你道朕真不忍重罚你?”
武则天语气越凶狠,李潼反而越放心。他这个奶奶也不是闲得蛋疼,真要问罪,也不会跟他废话这么多。
而且他做这些事,也都对他奶奶不乏帮助。离间了武家子,重创了窦氏外戚。虽然有结党营私之嫌,但我要搞窦家,没帮手能行?
为了不耽误给你兴祝长寿,这么强的一个对手我都自己弄,不像武攸宜那样只知道回来喊冤叫惨。甚至惹了事蹲在慈乌台不敢出来,都还记得请李仙宗去岭南观测瑞星给你祝寿。
桩桩种种,全都以你为中心,掏心掏肺,天上星星都想摘给你。你就仔细想想,除了国器推享的你老公高宗皇帝,这世上还有哪个男人如我待你这般好!
第0310章 才堪宰辅,资望未及
西上阁殿堂中,武则天垂眼望着毕恭毕敬跪拜于下的少王,眉头微微皱起。
她自知这小子绝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老实,即便在自己逼问之下交代许多,只怕仍有更多隐藏未表的秘密。
不过就算明知道这一点,她对少王也没有太大的不满。
久为人主,她当然明白这些臣下们一个个言则忠心无比,实则各有各的谋计,能够公私两全便可以称得上是良才,但如果因私害公,那就是在试探她容忍的底线了。
对于河东王营结自己的党羽,武则天并不排斥。甚至在这小子归都之前,她自己就不乏这方面的考量,想要给少王挑选几员于公于私能够帮得上手的人力,希望将这小子的潜能多挖掘出来一些,让朝局震荡不再趋于两极。
如果说有什么不满或者意外,那就是这小子能干的有些超出武则天自己的预料。
当收到魏元忠汇报西京目下人事概况,武则天真是吃了一惊。
这小子走入西京时间本就不长,而且一开始还有建安王武攸宜在盯着他。当然考虑到武攸宜才器乏乏、作用可以忽略不计,但时间也绝不长。
这小子居然就能在西京网罗那么多的官面与市井之间的人物,而且还给长安城的窦家制造了极大的麻烦。须知窦家这样的关陇豪门,就连武则天下手对付都要斟酌再三,并考虑时机的问题。
虽然眼下窦家许多重要的人物都被武则天刻意的外任地方、或者扣留在神都,但长安城是其祖业所在,自有乡情的助势。
武攸宜在西京留了那么长的时间,除了偶作财货勒索,基本上也只是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不能深刻撼动窦家的人势。
乍知此事时,武则天对这小子的能干是真的生出了几分警惕,并且已经在考虑将这小子引入时局、加以培养,究竟是否可行?
但她又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确是知情识趣,好用得很。跟武家她那群侄子们相比,简直可以说是惊喜。
聪明的人必定脑子活泛,心计也多,与其说是警惕,不如说武则天是有些担心这个孙子。担心这个小子自恃机敏,会不知不觉的越过雷池。
世上聪明人不乏,死在她制令之下的就不知凡几。所以武则天是打算稍作敲打,暂观后效。她之所以将魏元忠的奏报直示于少王,存的就是这样一个意思:你小子不要以为朝中乏人,老娘如果愿意,顷刻间就能将你那些小秘密都抖落出来。
略作沉吟之后,她又不乏语重心长的说道:“本以为经年生性,你能更加笃静自守。可是你自己想一想,除服以来所为种种,能够称得起问心无愧?诸多罪迹,人还未深问,已经诸多邪言在等候。凡行某事,还需要费尽口舌的申辩心迹,这本身不就是失于情理所望?”
听到武则天以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李潼真是有些意外,只能在心里强烈暗示自己绝不是个抖M,将那些微感动掰碎揉烂、弃若敝履,当然神情还是一副感怀不已的模样,语带颤音的回答道:“臣、臣羸弱年久,幸得恩亲长庇,近年渐觉气壮,言行诸种,的确是有欠分寸。矫饰许多,只是恐怕失去恩亲的喜爱庇护,却忘了天目明鉴、直洞曲隐。”
“是真的言出肺腑才好!知你聪慧重情,才跟你言说这些。朕之胸怀,自有伦情、法度。但既为人主,有的时候也就必须要法重于情。魏元忠自是久任国是的肱骨之士,他会为了刁难你区区一个少辈而罔顾所任?之所以闲笔加录,那是不欲见朕再失至亲,趁你迷途未远训诫拉回。”
武则天讲到这里,神情又是一肃:“你既然坦诚罪实,却又浪言大臣是非,这应该不应该?”
李潼闻言后自是心中暗哂,你这肱骨早在年初可是差点被你自己给干掉啊。现在将其秘奏示我,不就是为了挑拨,让我不要对那种层次的大臣瞎动脑筋?
“臣一时孟浪,言语有失,甘领责罚。但、但即便没有魏元忠此番陈奏,西京所作诸业,臣也不敢隐瞒陛下,只是当下杂事耽搁,不及禀奏。”
李潼讲到这里,心中突然一动,便继续说道:“陛下胸纳天下,手覆苍生。臣宗枝一幼弱,苍生一走卒,生死自于此内,荣辱不至度外。非圣训所诫,于此浩瀚之内实在难辨分寸。”
武则天闻言后嘴角微微一扬,片刻后又叹息道:“偏此巧言,能唤慈性。你呀,早晚要受害于这份言辞的乖巧!”
听到自己由郭元振那里借鉴来的花言巧语有所收效,李潼便又继续加一把劲:“臣之所以薄惩来俊臣,也是藏谏于事,并非只是强逞意气。臣虽久不在事,亦闻来某事迹,可谓凶名赫赫。一言有出,群声寂灭;一身所至,万众避行……”
武则天听到这话后,神情便有些不自然,凝声道:“他自掌刑器,若不为人情所惧,能摧奸息暴、惩恶除罪?若心无曲隐包藏,何惧一个来某?”
“臣自居法外、情内,自然不会世道宽严俗计。世道奸恶常有,不设典章,不足以应天顺人,不设刑名,不足以惩恶除奸。刑者,国器也,苍生所以晏然,世道所以清明,正在于刑器威施。”
李潼叩告说道:“但如今来某凶名,几夺刑威。国器之用,竟然独此一身。此态实在乖张,让人不寒而栗。书有五听之道,令著三覆之奏,之所以用事繁琐,是因为人命至重,覆水难收。来某推案,索言即刑,以其深酷而窃刑威。长此以往,人之所惧不在于刑令之明,而在于来某一身威福……”
武则天听到这话,眉目间便流露出思索的神情,显然这番话是触动了她的心弦。她不忌惮群众声讨而专用酷吏,但却不放心臣子们事权独揽。少王以此说她,也的确让她心里对来俊臣的不满有所放大。
“登第解褐,嫁娶着新。生人大计,即在此万象更新。如今神道助周,宸殿崭新,更迭之变普及万民,此亦陛下并诸公所疾。秦以重刑得国,不易其法,生民号苛,戛然土崩。汉祖定天下,彰礼仪,应时以变,世称其善。来某一人之凶横,使人情久耽于疑惧,阻惠变于下达。勤劳不过小善,阻变则为大恶!”
听完少王的议论,武则天的神情也有所变化,忍不住指着他叹息道:“你能发出这样一番宏论,倒是让人意外。看来隐居几年,也并非只是意气徒长。”
“臣不敢自夸长才,当时确有意气失守。但退而自忖,却也自觉这未必就是坏事。诸事自然新旧有变,人情未必能够应时,当中叵测,无事不显。臣将此身置于是非之内,也是希望陛下能洞见预事者孰左殊右。只可惜臣于事内终究分量轻微,所能引发的事机也只是聊胜于无,虽然心意深刻,实则助事仍浅。”
李潼又叹息说道,一副苦恼自己人微言轻的模样。
这一层意思,武则天本来就在做,但听少王如此语气,还是忍不住冷哼道:“你尚未及冠,已经是寺署官长,犹嫌位轻?要不要入直政事堂,如此能大助于事?”
李潼闻言后便一脸尴尬道:“才或差可,资望未及。即便恃于君恩勉强入直,难免泰半精力都要应付人情惊妒的纠纷,臣不敢抱此奢念,更增君扰。”
武则天听到这话,一时间也是笑起来:“你还真敢自夸,真以为政事堂诸公只是袖手论虚、如你此态?”
李潼闻言后只是腹诽:我也不是只会夸夸其谈,只是许多事迹不敢跟你说罢了,真要让我做宰相,绝对让你惊喜连连。
“更高的时位,你就不要想了。不过你这一番陈述,倒也不是尽在事外。虽然助事仍微,但心迹称善。”
武则天讲到这里,脸上便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你想要引发事机,让朕洞见孰左殊右。那朕也就帮你一把,看一看孰近孰远。”
李潼听到这话后,心中顿生不妙之感,但武则天却不再给他发声的机会,继续说道:“建安王所托重财,还被你收着吧?交出来,你自有封食田邑所出,不要为了一些浮财伤害门义交情。”
李潼闻言后有些傻眼,我绞尽脑汁跟你胡扯这么长时间,你还要抢我的钱?老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他心中腹诽,脸上则浮现苦笑:“臣不是虚言推诿,实在是交不出。”
“交不出?你都花光了?”
武则天听到这话,顿时一瞪眼,既惊且怒道:“那么多的财货,转运尚且不容易,如此短时,用在何处!”
见他奶奶神情如此,李潼自知糊弄不过去,如果不据实以告,兴许他奶奶就得怀疑他是不是在用武攸宜的钱招兵买马,于是便也只能硬着头皮将飞钱汇票的业务交代一番。
第0311章 分权不可,集权应当
武则天在听完少王的描述后,果然流露出不小的兴致,一边沉吟着一边询问几个关键的问题,诸如怎样取信于人、如何开具飞钱汇票、具体的兑现流程等等,可谓涉及到方方面面。
对于这些问题,李潼也不敢打马虎眼,俱都如实以告,甚至包括相关的涉事人众如蜀商杨氏。
至于郭元振这个人,则就没有提及,倒不是硬要阻挠这个属下的前程,实在是这个家伙节操乏乏,一旦得到面圣的机会,跪舔心切之下或许就要暴露出自己的一些小秘密。
眼下的李潼正是事业上升的关键时期,特别是与他奶奶之间的关系,也要慎重处理。他已经不再满足于只做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舔狗,而是希望能获得更大的事权与主动。
如何让他奶奶不抵触、甚至主动的给予他一部分权力,也是需要仔细权衡斟酌。一些不可控的变数,自然越少越好。
他有后世相对成熟的相关经验,面对武则天的各种询问,也都能妥善回答上来。
祖孙之间一问一答,过了好一会儿,武则天才停止了发问,指着李潼不乏称许道:“担心你年少性浮,或因聪慧机敏,长于立谋而拙于用事。现在看来,环环相扣,周全缜密,才器倒是并不止于谋论啊。”
李潼听到这话后,也是不乏谦虚的说道:“臣生人至今,不曾困于财计,也的确是偶得奇谋、欠于用实。幸在门下听用诸人,不乏庶才,框架之内堆砖叠瓦,才让事情得以铺设开来。”
“那蜀商女子,倒是一个奇人,如果真如你所言,区区少龄能独挡家计。这样的野中秀女,值得表彰。”
武则天话锋一转,讲到那个蜀商杨丽:“此女子眼下归蜀?记得之后召她入都,引入禁中来见一见。”
听到武则天对杨丽流露出不小的兴趣,李潼不免会心一笑,并说道:“大凡能突破世道俗规,俱有大智大勇。那女子所弄虽只寻常商事,但才器情怀也实在不弱。臣正有感于这一点,才排除俗情召她入府,并付以通财诸事。她若能得到陛下的赏识,可谓一大福缘。”
“只是见一见,放心罢,不会夺你自己拣选的才士。”
武则天又笑语一声,然后继续问道:“如今这件事务,所涉人货多少?”
“眼下诸事只是新铺,人还未能染习这一桩便利,所以各类人货的接洽,都还只是草草搭成。”
李潼不乏谨慎的回答道,同时又连忙表态道:“蜀道艰难,世道千百年来忍此辛苦,若时人俱能感此便利,那这一桩谋财取利的小计,或能壮成兴通地方的大事。届时便远非臣府员寥寥几众能够操持,上达天听,事业毕陈,也是必然之计。”
武则天听到这话后则皱起了眉头,口中喃喃道:“国计之重,哪里是草野庶计能轻易干扰!你一家谋事,趁便得利也就罢了,无须漫言什么兴通地方的大谋。商贾诸事,裨益国计本就有限,若再以制令分发便利,使人皆趋此,肋下无挟一物,岁尽获利巨万,耕织本业又置何处?”
讲到这里,她又抬眼认真看了看李潼,并继续说道:“飞钱票取,则财不离境,各地积铜囤绢,则难免财雄势壮……”
李潼闻言后,心里不免一突,然后便觉得他奶奶这警惕性也实在太高了。
中枢与地方的矛盾可谓是由来已久,源远流长。自从秦皇一统、结束周世封建,这个问题便一直存在。中枢强则集权,地方强则割据。
大唐立国以来,奉行的仍是关中本位,不愿给予地方太大的权柄。高宗时期为了摆脱关陇权门钳制而经营河洛,但一直到如今的武周,两京仍然是帝国绝对的核心。无论是在政令实施还是在人才选举,也都重两京而轻地方。
武则天临朝以来,两场规模颇大的叛乱,也都是由地方发起,所以对于事权下放当然要更加警惕。
中唐之际,飞钱所以产生,一个重要的政治原因就在于中央与地方在财权方面的互不相让。
中央不愿让钱流入地方,地方当然也不愿将钱输往中央,于是飞钱便承担了桥梁作用,既不损害基本的交流往来,各自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