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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冠冕唐皇-第1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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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人将要上前通报,上官婉儿举手阻止,站在厅门外看着厅中较量游戏,嘴角不知不觉已经泛起一丝笑意。
  如今她更受圣皇陛下看重,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但在这种忙碌的表象之下,则有一种周而复始的枯燥。也因为这种日复一日、深宫生活的枯燥,让她对许多鲜活人事都印象深刻。
  遥想旧年于荫殿后廊初见少王,不论那死而复生的妖异,只是一副纤弱病态,与眼前这幅神采飞扬、精力旺盛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虽然宫人没有通告,但一群人立在门口,自有光影的影响,李潼也很快察觉到。他示意杨思勖暂停,收起了发力的架势,转过身来对上官婉儿笑语道:“阔别长时,乍逢此中,不能殷勤礼待,请上官应制勿罪。”
  眼见少王行近,体貌与往年都有了不同,上官婉儿下意识小退半步,眸子一闪,忍不住说道:“如果没有记错,哪怕旧时相见,大王或有彬彬之姿,却少可称殷勤。”
  李潼闻言后,不免一愣,没想到上官婉儿有心情跟他开起了玩笑。错愕片刻后,他便也笑起来:“虚言假礼,总有不得不为的道理。特别在才人这种庄雅之人面前,太散漫了总觉得唐突,竟日修持则相见无期,那也只能逢场作戏、虚假掩饰一番。”
  “的确是有道理。譬如大王此言,不如不说。”
  上官婉儿美眸流彩,心情难得变得轻松一些,待见厅中布置起居诸用尚算齐全,又忍不住笑语道:“大王是打算在此长居下去?”
  “世道凶恶啊,反倒是此中,诸宫人奉用周全,又无情势刁难,让人安心。”
  慈乌台这里少人居住,特别随着李潼一家西入关中,更是整年少有人迹往来,平日也只是维持基本的洒扫清洁。如今少王居住进来,诸器物使用都是宫人们主动送来,这一份善意虽然人事助益不大,但也的确让李潼颇为感动。
  言笑几句之后,上官婉儿神情一肃,又说道:“圣皇陛下召大王入殿相见。”
  李潼闻言后便点点头,示意上官婉儿暂候片刻,走入内室,换上了他那一身旧衣。虽然风尘洗去,但衣袍上还残留着早前殴打来俊臣溅上的血渍。
  上官婉儿眼见这一幕,张嘴欲言,但想了想之后还是闭上了嘴。她近日侍奉殿中,是亲眼见到圣皇陛下对此事态度几番微妙变化,讲到对女皇了解深刻,她这个应制近人怕都不敢在少王面前夸口。
  换过衣衫后,李潼便与上官婉儿同行走出此处,途中也忍不住对行于身畔这位佳人略作端详,只觉得与往年记忆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上官婉儿自然也察觉到少王打量的目光,初时还在克制,渐渐地便有些不自然,索性就将头转过来,就这么直直望着少王。
  李潼眼见上官婉儿如此,忍不住笑起来:“如果我是一个女子,大概要忍不住妒情,向苍天举报,年华侵夺何以漏此一人!”
  上官婉儿听到这话,自是眉眼飞扬,片刻后则哼笑一声:“如果大王是一女子,大概要为苍天所厌,余者不论,举报年华错漏者,怕不止妾此一身。难怪西京平康里诸伎争表才艺,大凡色艺薄恃者,总觉得要投雅者赏玩,才自认没有辜负。大王才趣丰盛,口若悬河,如果不自作检点,不知要蹂躏多少女儿心思。乍归之际,群情滋扰,尚且不足自诫?”
  李潼闻言后自觉讪讪,我夸你美丽,你说我渣男?
  又行出一段距离后,上官婉儿见少王不再说话,又忍不住转头轻声道:“人凡所丰有,总是难免炫耀滥施。此类虚假,大王倒可以倾诉于妾,妾余者无夸,自持总还是能不失的。”
  说话间,她见少王讶异眼神,便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很快,一行人便抵达了西上阁,想到将要再见到他奶奶,李潼便也暗暗调整情绪。虽然已经不再是初见,但面对他奶奶武则天,他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紧张。
  这一路上官婉儿虽然没有向他透露什么,但相对轻松的态度其实也是在告诉他,现在他奶奶的心情应该不错,这一次召见应该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压力。
  李潼自居殿左等待,上官婉儿直入殿中,却迟迟不见行出。
  随着时间悄然流逝,等待的时间延长,李潼便也自觉出来,别管他奶奶在殿中是不是真忙碌,但把他召来却又不见,看来是在使小性子,要把他晾一晾。
  中间韦团儿行过此处,见少王立在殿左,一时间也是喜忧交加,作态请示要不要自己入殿再报,李潼则只是翻手摆了一摆。情人们之间使小性子自有去意无穷,可女皇这小拳头要是砸下来,则足以让人胸口洞穿。
  一直等到太阳西垂,李潼也在西上阁廊殿下站了将近两个时辰,中间还有几名南省宰臣入奏事务,见到少王站在此处,也都有些诧异。
  凤阁侍郎李昭德行事少顾忌,站在殿外待见的时候,与少王并立一处,有些自来熟的对少王点头道:“大王日前所为,法外可夸。来某此类邪臣,正是有欠修理。”
  李潼闻言后也只是哼哼一声,你这夸人的态度就不对,还不是就说我的确犯法了。大臣欠修理,本就是你们宰相的责任,虽然更多时候是你们被修理。
  虽然被他奶奶晾在殿外,但李潼也不是没有收获,特别在见到南省几人望他的神情之后。老子虽然犯事了,但还能立此近处,来俊臣有这待遇?接下来该怎么做,你们细品。
  一直到了傍晚时,殿门内才又响起韦团儿稍显兴奋的语调:“陛下着大王入殿并餐。”
  李潼见她如此,不免又是一叹,这脑子啊全供在没啥用处的地方了,当然因为是女子,也不能说是没用。
  你这样情绪外露,改天索性脑门写上“河东王耳目”几个字,也得亏我跟我奶奶处的还不错,起码没让她心生厌烦或警觉,否则她真可能抠了这只眼。
  心里这么想着,他抬腿举步,步伐缓慢的走进殿中,一副时间太久、腿站麻了的模样。虽然实际情况没有这么严重,但这时候也就不要再自夸我体格倍儿棒了。
  韦团儿见状,又连忙上前搀扶。她在女子中虽然也算是身姿高挑,但如今也只到大王耳际。
  武则天于内殿垂眼看到这一幕,虽然脸色乏甚变化,但语气也有缓和低语道:“河东王风采更胜,谁家有这样俊秀儿郎,又能忍得住不锦缎披之、繁花缀之?”
  另一侧负责传餐的上官婉儿闻言后嘴角便颤了一颤,你家这俊秀儿郎比别家带劲得多,他可是穿了一身血要给你看。
  “臣宝雨叩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潼缓慢挪至内殿,匍匐下拜并飞快收起了自己的面子。
  武则天本来还在板着脸,听到这祝告声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抬手一指下侧坐席:“先入座,用餐。”
  或是自觉得态度过于缓和,她又沉声加了一句:“稍后再论你的罪过!”
  李潼自是诚惶诚恐复作拜礼,然后才走入侧席坐定,对着满案饮食细嚼慢咽起来,同时视线余光一直留意殿上,待见他奶奶放下了筷子,他便也连忙停下来。
  武则天则抬手示意他继续,动作虽然不大,但这一幕落在李潼眼里,还是非常的感念,不枉老子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的奉承拍马屁,总算是得有回报。
  感动之下,他甚至已经垂首啜泣起来,两肩抖了一抖,接着更是推案而起,出席深拜,语调哽咽道:“臣有罪、臣……陛下国事繁忙,几至并日而食,臣不能上感恩亲劳顿,反以孟浪行径、杂情滋扰。陛下恩恤诸种,于我如刑杖之痛,臣、臣实在是吃不下……”
  “呵,你还知道自己有罪?如果事前能有此挚念,何至于眼下作此啼哭?眼下错事已经做出,来中丞至今还卧榻难起,你自居阁堂避事短日,到现在有没有什么补救的方略?”
  武则天于殿上看到这一幕,便也开口说道。
  李潼闻言后则抬起头来,并凝声道:“来某生死,干臣何事?其人自纵其恶,言事触我,臣所以惩之。今日所感罪过,只是见我恩亲负重劳累,自恨薄力不能分忧……”
  “你小子就是朕的烦忧,还敢印昭茫 �
  武则天听到这话,先是错愕,然后便板起脸来拍案冷哼道:“来某是朝堂推举、国家选用的能吏,险被你用私刑所杀,你还自觉屈气?”
  “国家典选,臣不敢妄论是非,所感唯自身疾痛。我与来某,素无恩仇瓜葛,奉敕归都,叩拜恩亲,兼领职事,言行诸种,不出律令章式之外。其人以私欲触我,我则私刑诫之。道左睚眦的小怨,事发之际,彼此不以身位为计,事后又何必典章论之?”
  李潼在慈乌台待了一个晚上,思路更加清晰,该不认的罪,那是说什么也不能认。
第0309章 无人如我待你好
  少王一番言辞,自然只是邪辩,武则天心情本来已经有所好转,但在听到这番话后,脸色又拉了下来,沉声道:“法网恢恢,无漏道左。君子慎独,况乎尔辈?来某罪状,当付有司论处;归都领职,怎可自坏法制?”
  李潼自然也觉出他奶奶语调转有不善,但在沉吟片刻之后,还是继续说道:“生人贵乎一气,此事无关法内法外。教化者,律令者,所用俱束人于善。意气激涌,则无辨善恶,此事生人常有,并无异士庶。王子犯法、与庶人同罪,此法家简便之言。
  我等宗枝,简在帝心,本非法网中人,自有伦情约束。君心浩大,容此二物、从容有余。臣自受天家教化,不谓不笃善,所以意气激涌,实则生人本性。来某出身刑徒,却恣意于法外,索我以非分。
  臣若吞声自忍,言则重法,实则伤情,如今在外或干犯刑令,在庭则壮气儿郎。虽无夸于事迹,但总算不负恩养,未将情系此身付人道左蹂躏。”
  “如果此言成道理,我若将你系案刑问,则就是君心狭隘、容不下国法与伦情?”
  武则天听到这里,又似笑非笑的望着少王说道。
  李潼闻言后则俯首再拜,语调复归恭谨:“这是臣之罪在,一时恣意,竟让陛下烦忧于情、法两权。但能不堕门风,不让皇情伦义为悖法恶迹所伤,若以事论,则无愧于心。”
  你是我奶奶啊,看着你小乖孙子在道路上被恶人勒索敲诈、却吓得声都不敢出,你觉得有面子是不是?
  武则天高坐于上,垂眼看着少王一副振振有词的样子,嘴角噙着一丝笑容,眼底里虽有几分欣赏,但更多的是玩味。
  一直等到少王讲完、没词了,她才又敲敲御案、并抬高了语调且不乏冷意道:“一通杂论,不过是恃宠生娇,放纵自己。你以为在西京所为,能瞒过世人?”
  李潼听到这话,真是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所以他就挺反感跟他奶奶打交道,你把事情一件一件的说不行?非要东拉西扯、胡搅蛮缠。我在西京犯的事可大多了,这让我怎么说?
  他也来不及细作思忖,闻言后忙不迭俯身将额头抵在手背,并疾声说道:“臣避世非短,乍出之时于人事多有陌生,身在西京时,幸得建安王看顾垂教,侥幸未有大过。所作诸事,虽然浅有波折,幸在西京群情关照,不至于报废前计……”
  他奶奶既然这么说,那么所言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李潼当然也不能在形势不明的情况下不打自招,索性引出武攸宜给他作证。
  武则天听到这话后,则冷笑起来:“你倒还敢主动提起此节?建安王待你倒是义重,前事今事、多有言助,或许不是待你罢,是爱他家财。你倒是下得去手,伙同西京人众将他逐走。”
  李潼闻言不免大汗,他倒是不意外他奶奶清楚他跟武攸宜搞得那些勾当,毕竟武攸宜这个人本来就大嘴巴、不靠谱,再加上他奶奶也不可能只监视孙子而不监视侄子,知道武攸宜离开长安前将家财托他,这也挺正常。
  “建安王虽然情缓念迟,但心意淳朴,不善矫饰。臣能与之结谊叙情,事物相托,心里也是感觉荣幸。”
  听到少王这么说,武则天又冷笑道:“他蠢是蠢了些,好歹是一个长辈。肯将重事托你,可见也是真心相待。西京房融等进表,你敢说跟你没有关系?”
  你说这个,我就放心了。
  李潼本来还担心他奶奶或许知道了武攸宜被打劫也是他干的,原来所知也只是这些浅层,于是便又低头道:“房融与臣家门确有故情瓜葛,在西京时重做拣续。当时西京情势,建安王的确已经不宜再留,若仍久滞,不独有害情、事,自身安危都将难测。臣所以游说房融,请他奏表言事……”
  既然他奶奶是通过彼此亲谊断定房融上奏是出于他的指使,李潼索性便直接承认下来:我要不承认点结党营私的脏事,你可能都得怀疑我究竟是不是你家的种。
  “这么说,你使人言逐建安王,倒是为了他好?暂不论西京留守重位是你能论,将人逐走,笑纳家财,只是善念使然,亏你说得出口!”
  听到他奶奶这么说,李潼也是不免尴尬,原来自己的确挺不是个玩意儿,但还是想问一句,你就说这味道正不正?
  “西京留守一言逐走,长安县令则门义故亲,万年县令都要举献子侄躬行府下。你一个小辈,倒是极有人物铺设之能,钻营这些,又是为的什么?”
  武则天讲到这里,语调中已经带了几分寒意,望向少王的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
  而李潼闻言后,则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许多事情,真是能做不能说,他在长安搞事情搞得倒是挺欢快,现在再听他奶奶如此细数,倒让他自觉有点想要割据关中的苗头。
  他能够听出来,他奶奶语调中那份阴寒也绝不是虚假,就算是只凭表面来看,他在长安的人事关系也实在是有些惊人,场面上的情势几乎归拢一统。
  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象,且不说就算武攸宜走了,西京留守府那些官佐、将士们也不可能受他调用,更不用说那些关陇勋贵们本身盘根错节的关系,实在很难深入的介入其中。
  而且无论是此前朝廷使派的薛季昶,还是那个一直隐在暗处的魏元忠,这都不是李潼能够控制的人物。如果他真能将西京各种关系协调一体,那还回个屁的神都啊,老子直接反了不好?
  但无论实情如何,武则天既然提出了这个问题,李潼就不能不郑重以对。思忖如何应对的同时,忍不住扫了上官婉儿一眼,刚才一路谈笑还让他错以为他奶奶不会对他过分深究,可是现在都已经做出了诛心之论。
  上官婉儿这会儿其实也是有些忐忑,她得女皇信任不假,但女皇也不会将所有事情都付于她,像是今日如此训责少王,她就没有瞧出一丝端倪,同时在心里担心少王应答不能迎合君心。
  “臣、臣所作诸计,实在不敢言说……”
  “讲!”
  武则天又拍案冷哼一声,已经完全没有了此前那种耐心听少王胡扯的宽容。
  “臣是为了报仇!”
  李潼将牙一咬,作出一副痛下决断的模样,顿首沉声道:“臣不知因何得罪关中名宗,竟使伶人刺我。幸在门仆机警,搭救及时,当时险情,至今不敢回思。人要害我,我怎能隐忍怀中。知其宗户势大,即便明付刑律,未必能得善果,或许还要更惹群情刁难。
  臣于世中,实在乏甚人事的张罗。虽有天恩可恃,但此事又干贺喜君王长寿的大计,不敢因小废大。所以险念自计,要在西京张罗人事,痛击那个恃强凌弱、加害于我的宗户!”
  “不意旧年闲庭嬉戏的顽童,如今竟然也有了噬人的虎狼厉念!魏元忠将西京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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