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欢-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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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茫然。一切已经结束了,而?她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孩子。
无论如何,已经不在了。
没有?了。
秋天的夜,雪白的冷的月光。
她感到空虚,没有?着落……
她攥紧了被衾,她躺下?,她要回到梦里去。
然而?睡不着,眼泪在脸上横流。
她听到泣声。
这?很奇怪,因为?她确信自己没有?哭出声来。
她扯开脸上的被衾,偏过了脸。
“你哭了?”
她感到震惊。
他那样的人,竟然也会哭。
“我很痛。”他说,“我真的很痛,云澈。”
湛君相信他的话?,又因为?她是个十足心善的人,所以她决定安慰他。
她用?她嘶哑的声音,缓慢地讲:“不是你的错,是缘分不够,我本来就不想要,所以没有?告诉你……我只要阿凌一个,有?他就已足够……你不要难过……”
黑夜里,光和暗交错。
元衍上半身伏在榻上,抱紧了身下?他深爱的人。
“是我对你不起,我说过会对你好,可?是你受这?样的苦……一直都是,我亏欠你,而?且好像永远无法偿还干净。”
“那时往后的事了,我还没有?死。”
“是,你还在,真好。”
湛君有?些累了,她并没有?太多的精力,她想要睡。
元衍忽然讲,“我十九岁时,遇见?你,觉得是上天的昭示,一切我想要的,我都会拥有?,我也真的得到了……可?是为?什么,我无与伦比的人生里,竟会有?如此悲凉的时刻……”
他这?番话?牵引出了湛君的愁绪,她也在想,她想她自己的人生,可?是她实在太累了。
再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了元衍,取而?代之的是元希容。
她原本是在擦眼泪,看见?了睁着眼睛的湛君,惊到忘了哭,张着眼,想说话?但是又说不出来的样子,终于?,她跑出去。
陆续来了些人,湛君被搀着坐了起来,擦过手脸,又漱口,后来喝起了一碗汤。
湛君喝汤的时候,元希容就坐在一旁,不时地掉眼泪。
湛君喝完了汤,精神看着尚好,元希容便坐近了,和湛君说起话?来。
“……早先是母亲在,她是有?年纪的人了,况又是这?样伤心的事……第二日就病了……嘱咐我,要我看顾二嫂……长嫂也病着……”
“二嫂,我真是怕,你若是不能醒来,二兄可?怎么办?还有?鹓雏,鲤儿?……你不能狠了心去啊……”
“历过生死,旁的都再算不得大事了。”
“二嫂,你要好好地养。”
湛君笑着点?头,算作对她的回应。
元凌跑了进来,停在榻前,不动了,他不说话?,睁大的眼睛里飞快地有?了水意。
元希容连忙去抹他的眼泪,“别哭,你现在哭,不是惹你母亲流泪吗?她现在可?不能哭……”
于?是元凌强忍住眼泪,看着愈发可?怜了。
鲤儿?也赶来了。
他是不足月的孩子,身体一惯的弱,几步路跑下?来足以使他气喘吁吁。他也是不说话?,一双带泪的眼。
元希容见?状,拿出了一样的话?来劝。
湛君笑着道?:“我只是病了,好好地养一养,也就没有?事了。”
十月里,天已经冷得厉害。
湛君一直养着,没有?出过房门,只每日由?人扶着在屋里短暂地走一走。
元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也多是他扶着湛君踱步。
湛君再没有?说过怨怪的话?,因为?她知道?他的痛苦未必比她少。
他们心照不宣地不提那个同他们少了缘分的可?怜的孩子。
不能提。
只好当从来没有?过。
这?夜下?着大雨,冷风惨烈地哭叫着,一声声震击人心。
叫人心慌。
元衍很明显的心不在焉。
湛君问出的话?被树倒折的巨大声音扑碎了。
元衍问她说了什么。
湛君正要答,元泽收着伞走了进来。
“到处找不到二兄。”
湛君又回到榻上。
两兄弟在屏风外说话?。
雨声太大,他们讲了什么,湛君一句也没有?听到。
雨停以后,在庭院里,元衍对湛君讲:“我又要走。”
湛君问他要到哪里去。
冷风刮掉鸭掌树的最后一片叶子。
他答:“到西北去。”
元衍又要出征。
于?边关而?言,冬天是缺少太平的岁月。
往年只是偶尔的劫掠,不成什么气候。
双方上一回的战事是在七年前。
那时元衍还不到二十岁。
他领轻骑夜袭敌营,斩杀了敌军主将。
一切尽在他的掌握。
敌军主将身死的那天白日,他的外甥,王庭的储君,在行猎途中?死于?王庭上任首领后裔的刺杀。那主将的儿?子自然不肯纠缠,收敛了父亲的尸骨后火速率领残军回归王庭。
如今七年过去,那主将的外孙已稳坐王庭,他的儿?子也已恢复部族的荣光。
七年枕戈饮胆,誓要扫除昔年屈辱。
为?此竟还送了战书。
元泽想他二兄留下?,换他去边疆,遭到了拒绝。
元衍说了要走,谁也留不住他。
满目肃杀的庭院里,他告诉湛君:“有?你在,我会回来的,绝不食言。”
一阵刺骨的寒风,落叶零散。
湛君觉到了冷,她抱住两只手臂,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屋里去。
元衍跟在她后面。
屋里早点?起了炭火。
元衍加了炭,热意扑上人的脸。
旁人会觉得热,对湛君而?言却刚好。
她坐在长榻上,问对面的人:“你什么时候走呢?”
“许是明日。”
湛君又问:“可?告诉了阿凌?”
“会去找他的。”
“阿凌一定很难过。”
元衍笑了下?,道?:“有?你在,会好很多。”
湛君很久没有?说话?。
元衍倒有?许多话?想讲,可?是太多了,不知要讲到何时,索性不讲,只说:“你要多保重。”
湛君抬起头,道?:“我这?样子……不能送你。”
“不必送,天冷,人要吹坏的。”
终究是别离,又是到战场上去。
世事那样难料。
湛君到底难过了起来,声音也变得滞涩,告诉他:“……要回来。”
元衍笑道?:“当然回来,你不要乱想。”
他站起来。
湛君的目光追随着他。她湿润的眼神使她像极了软绵绵的小兽。
元衍忍不住去摩挲她的后颈。
短暂的温情。
元衍想起来,说:“你做的那件衣裳,今日便给我吧。”
“还没有?好……”
“便是没好,也差不太多了,叫我带走吧。”
他如此坚持,湛君有?些疑惑:“你难道?还差衣裳穿?没做好,穿不得的。”
“我是不差衣裳穿,可?是他们讲,若是穿了心爱之人做的衣裳,刀枪不入。”
湛君摇着头说:“我没有?听过。”
“今日不是听到了?给我吧,受伤真的会很疼。”
湛君抿了抿唇。唇有?些干,再张开时有?撕扯的感觉。
“只差几针了,我现在就缝,好了给你带走。”
她要去找,元衍拉住了她:“不必,很伤神,给我就好了。”
天水碧色的圆领长袍,左袖上差了手掌长短的针。
元衍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很得意地道?:“到时候要叫他们都瞧一眼。”又对湛君道?:“将来一定穿这?件衣裳回来见?你。”
这?句话?使得湛君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
“别这?样讲,总觉着不吉利……”
杜擎找到顾繁,讲了自己将要走的事。
顾繁却只是逗弄儿?子,甚至头也没有?回,仿佛没有?听见?。
杜擎赔笑脸,“阿姊,我就要走了,难道?一句话?你也吝啬讲?”
顾繁咬起了牙。
她实在是生气。她还没有?给够惩罚,当然不会回头。
“我走之后,阿姊不要出门,安心待在家中?,父亲和阿檀皆要仰赖阿姊,阿姊辛苦,千万要保重自身,我这?就去了,闲时我写家书回来。”
顾繁的眼泪已经兜不住,她愤恨地转头,然而?杜擎早已走了。
顾繁心头的酸涩一时全变作了怒火。
她一脚踢翻了几案,恨道?:“你最好是别再回来!”
一语成谶。
第154章
海棠花盛放的时候; 湛君的脸已经很有血色。
然而她还是只在庭院。
每当?她想要出去走走的时候,渔歌总是会劝她,于是她就没有出?去过。
好在有元凌和鲤儿。
元凌走?后他们就不再去先生那里上课; 不过是在?湛君跟前随意认几个字。
诚如元衍所言,他走?后; 元凌确实失落,但是有母亲在?; 他并没有难过太久。他的姑姑告诉他,如果他表现得难过,他的母亲会更难过,所以他很快就做回了无?忧无?虑的元小郎君; 每日奔波在?祖母与母亲之间; 不过祖母已经不大管他,每日只是瞧他一眼; 说几句话就打发他。
儿?子?又上了战场; 方艾又拜起了佛; 万事不管的架势。不过还是偶尔会记起湛君; 遣人?过来?问几句话; 送几样东西。
湛君的客人?只有元希容; 抱着女儿?来?得殷勤。
她时常会同?湛君说起战况,夸赞她的二兄英勇无?双; 而且总是不厌其烦地问湛君对战事的看法。
湛君每次都是笑着摇着头讲; “我?不懂这些的; 我?没有学过。”
元希容说话的时候,她多是在?做衣裳。
身子?略好一些的时候; 她就开始裁布料做衣裳。
天?水碧色的缎,每一针都是她亲手?缝。
只是她到底受了损伤; 很容易乏累,因此衣裳做的很慢。
好几个月才做出?一件。
就要做好了。
做好了,送过去给他。
可是没能?送得出?去。
二月的最后一天?。
天?空毫无?预兆地泼下金贵的雨。
喧嚣的雨声使人?振奋。
春旱已解,丰登有望。
元佑甚至站到院中?,任冰凉的雨滴打在?他仰起的脸上。
他浑身湿透,却不觉任何的不适,他有的只有无?边的畅快,天?又何止庇佑了黎民?
方艾举伞欲走?入院中?,然而风雨太过,伞没有了用处,方艾全身湿透,恼恨地将元佑拉回了檐下。
元希容早吩咐了人?去抬热水。
她比她的母亲更恼恨,止不住地嗔怨她的父母。
她的父亲只是笑,母亲则指责她失了教养。
她不再回话,瘪着嘴推她母亲到屋中?去。
为这一场甘霖,全城尽是欢闹声。
就在?这人?人?举手?相庆的时候,一匹白马流星一般冲过城门,马蹄挟着风雷之势,在?青石板上踏出?一朵朵飞扬破碎的硕大白花。
白马停在?元氏门前。
人?从马上摔下来?,挣扎着掏出?了怀里的东西,而后立时昏死在?雨中?。
东西送到的时候,元佑尚在?沐浴。
因此是元棹代?他的主人?展开了那一张薄纸。
他要将手?中?那纸上的寥寥的几行字念给他的主人?听。
然而元佑许久没有听见那道熟悉的老迈声音。
他疑惑地看过去。
他那稳妥得用的一生行若无?事的老仆,雪白着一张脸,浑身颤栗不止。
那纸是三日前由林昌发出?,写的是半月之前的事。
半月之前,元衍佯败,命郭岱领大军后撤牵引敌军,自身则亲率孤军绕道白微山欲直取敌后,然而计谋竟败露,敌军回撤反扑,郭岱立时发兵相救,遭遇敌军拼死阻挠,两军血战三日,均死伤惨重。只是胜负虽分,却再未得到元衍半分消息,敌军传言他与手?下将士早已覆没于白微山深处的断月谷。郭岱屡次遣将往白微山探寻,皆是一无?所获。
两军相交,主帅战死,士气重创,人?心浮动,郭岱无?法,现已仓皇退守林昌。此大事也?,欺瞒不得,遂由林昌发书咸安,翘首待令。
信传到方艾手?里。
方艾一字字地认真读完,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并且了解含义,连成的词句她也?全都是懂的,可是她读到下句就会忘记上句,忘得干净,因此她一直读不明?白,于是连读数遍,始终一言不发。
终于,她突然大叫了一声“我?的儿?啊”,僵直着栽下去。
左右赶忙扶救。
元佑也?想过去,然而浑身无?力,动弹不得。
元承元泽两兄弟由外赶回了家。
元希容比她的兄弟们知道得更早一些。她同?她的母亲一样,一张纸反复地读,最后哭叫着二兄昏死过去,被使女们抬到了母亲身边躺着。
元泽只读了一遍,读罢高呼绝无?可能?。
“二兄算无?遗策,向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岂会败于区区胡奴之手??我?这就到前方去!我?要亲自去找!”
他转身朝门外跑去。
“站住!”
他的父亲仍旧浑身绵软没有力气,喝他的是他的长兄。
元承喊出?了他长兄的气势。
是以元泽虽然在?元承的话音落下之后依然跑出?了好几步,但终究还是听了下来?。
他的眼睛血红而突出?,那是深重的仇恨,同?时闪烁着泪光,满含哀痛。
此时此刻元承无?疑是支撑着元氏大梁的椽。
七年,他在?父亲身边接受着父亲的教诲以及种种实际历练,他早已褪去当?年的浅薄,如今是一块打磨完毕的良玉,触手?温润而有磐石之坚。
他只对他处于盛怒之中?的弟弟说了一句话。
“你便这样去?即使要去,也?要谋定而后动,难道是最前头冲锋陷阵的人?里少了一个你吗?”
而后他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没有尸身,又怎么能?断定二郎是真的已经身殒?想必是敌军有意散布疑云,为的就是乱我?军心,二郎勇猛无?敌,岂会轻易受困于敌乃至身死?父亲宽心才是,此时万非丧气乱阵之际!”
这样的大事,湛君却不知道。
元凌也?一样不知道。
这是元泽的意思。
“鹓雏是个小孩子?,二嫂身子?未愈……还是暂且先不给她们知道的好,倘若只是虚惊,又何必叫她们平白受苦?”
元佑深以为然,严令家人?务必谨言慎行不能?有半分疏漏,又因湛君是从来?不出?门的人?,此惊天?之事竟真的严严实实地瞒了下来?。
元希容撑过三日,虽仍旧如同?走?尸,但还是捱着往湛君处去了。
她一向去得勤,长久不去,只怕叫人?起疑心,闹出?事情来?。事关重大,她不敢出?纰漏,万一造成了什么不能?挽回的严重后果,可如何同?二兄交待?
鹓雏还是那么小的孩子?,二嫂的身子?受了重创,要好全还早,寻常只是笑得厉害些便会咳……
鹓雏,每天?都是高兴的样子?,蝴蝶一样飞来?飞去,最愿意做的事是玩耍以及哄他母亲开心,这样好的孩子?,这样美妙的日子?……天?怎么能?忍心叫他往后再没有父亲?
还有二嫂,还这样年轻,往后又该怎么办呢?
她不由得伤心起来?,痛苦如同?绳索,缚住了她,并且越勒越紧,几乎无?法呼吸。
湛君早注意到异状,元希容早已无?法粉饰她的悲伤,她痛苦的情绪整个的泼出?来?。
但是湛君没有说话,手?里的衣裳只差两针,她要缝完。
缝完了,理平整。
确实是板正?的,她放了心,搁下衣裳休息。
休息罢,她问元希容:“是有了什么事吗?你看起来?不大好,眼睛这样红,是哭过吗?”
元希容陡然一惊,忙坐直了,又摸自己脸,试探有无?泪痕。
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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