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欢-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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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清晨时发生的事?了。
湛君今日起的晚了,元凌和鲤儿到时,她才要梳头发。
她梳头发的时候,元凌和鲤儿就?在一旁玩,两个人有说有笑。
话说了好久,说到累。
湛君却迟迟不好。
终于好了,元凌开始喊饿,三个人便用早饭。
同表兄一样,元凌着意?地观察了母亲的举动,确实瞧出了不寻常的地方?。
他直接就?问了出来。
母亲是?一副惊醒的样子。
他就?又?问了一遍。
看着他,母亲几次欲言又?止。
他等得着急。
就?在他将要出声催促的时候,母亲开了口,问他:
“阿凌想不想,要……弟弟,或妹妹?”
母亲是?迟疑的,他却果?决。
“才不想要!”
有一个表兄已经足够,再多的完全不想要。
母亲再没有说话。
他沉浸在自己的气愤里?,旁的并没怎么在意?。
后来表兄在没人的地方?和他说,母亲听了他的话是?有些伤心的。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讲错了话。
湛君很受触动,眼里?带了泪,一遍遍抚摸手下?的脸。
这个孩子是?爱她的。
她觉得愧疚。
更有一种不知所措,不知何去何从。
元衍悄无?声息地走?到这对?紧贴的母子身边,笑问:“你们做什么呢?”
元凌听见声音,几乎要跳起来,“父亲!我好久没有见到你!”
元衍道:“你起得太晚,又?睡得太早,这才见不到我。”
元凌撅起嘴,怨道:“那你为什么不在白日来看我呢?不想我么?”
“怎么会不想?”元衍的手已经亲昵地捏住了元凌的半边脸,元凌对?即将到来的危险还毫无?所觉,只当?是?父亲同他的亲密,然而下?一刻他可亲的父亲就?变了脸,眯着眼一副凶色,“我正要找你呢!你真好大的胆子,烧先生的书?你少了管教,确实是?我的不好,我是?知错能改的人,你好好瞧。”
“我早就?知错了!”
认错也没有用,元衍不松手。
元凌便向他仁慈的母亲求救,湿润的一双眼睛,不停地眨着,很难不使?人心生爱怜。
湛君从元衍手下?解救出元凌可怜的脸。
“他已经知道错了,往后再不会了。”
元衍听了后道:“他可不会,我是?从没见过他改的。”
元凌捂着脸,狠瞪他的父亲,然而终究是?害怕父亲那有力的手,因此只瞪了一会儿就?飞快地跑走?了,再不见身影。
湛君是?要追的,元衍拉住了她。
“跑去玩了,别管他。”
湛君仍然是?不放心的,但是?即将开宴,人走?不开,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在心里?牵挂。
元衍扯着湛君入席落座。
湛君还是?魂不守舍的样子。
元衍问缘故,她不说话只是?摇头。
但任谁也能瞧出来她是?一定有事?搁在心上的。
不过毕竟是?众目睽睽之下?,元衍便想着待回去了再深问,于是?不再动声色。
湛君便继续思索她的心事?,仍是?徘徊。
她感到一阵丧气。
正烦闷,忽然闻到一阵奇异的香气,很吸引她,当?下?便不自主地轻嗅了两下?。
元衍笑着递来手里?的杯子。
“很香,对?不对??葡萄酿的新酒,尝一些?”
说着已经将杯子送到了湛君唇边。
湛君皱起了眉。
元衍也想起了他的誓言,连忙道:“这个算不得酒,不醉人的。”
湛君不大信。但其实还是?有些好奇心的
元衍是?懂她的,直把杯沿贴到了她唇上,诱哄她。
“只抿一下?。”
真的是?很香。
湛君没能抵挡住诱惑,低下?头浅浅地抿了下?。
只是?浅浅地一下?。
她的脸不受控制地皱起来。
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元衍没有忍住,看着她轻轻地笑出了声。
第152章
正是中午。
天是万里无云; 澄碧如同洗过。
风中飘浮着隐约的桂花香气,更多的是脂粉香,不怎么让人喜欢; 但好在也不讨厌。
鼓乐已经停了,舞伎在做最后的踏步; 极缓慢的动作,是空谷传响的意思。
元凌踩着这局面里珍贵的静和慢出现。他是喧嚣和?迅捷; 牵连出一些小小的连绵的混乱。但没有人责怪他。她们全都是慈爱的,目送他一路飞到主座去?。
案上有他喜欢的糕点,他毫不顾忌地?伸手?去?抓,抓到就往嘴里送。
恣意妄为到失礼。
于是端坐在案后的他的祖母皱起了眉。她担负起她管教的责任。然而骂完了; 端起碟子递过去?。一块够不够; 还要不要。
元衍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内心是满足的。这是他创造的世界; 繁盛的欢情; 延绵没有尽头。
万丈的豪情。
他仰起头; 要饮尽杯中酒。
然而不能。
酒液泼洒; 玉杯跌落在地?。
他带着轻微的疑惑和?惊愕转过了头。
他看见她青白色的脸; 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滚落。
“……有毒。”
她捂着肚腹; 声音颤抖,眼中闪烁着清晰的惧怕。
她先是看主座; 接着是人群。很着急的; 因为怕来不及。
人群里没有她想看见的那?张脸。
鲤儿并不在。
满是不甘心; 可是没有办法,只?能含恨。
恳求的声调:“……千万顾好、”
呕出的是血。
“他两个……”
腹中好似钢刃乱搅。
她再不能支撑; 喘息了两声,闭上眼; 脖颈一软,身?躯跌落在地?,再动不得了。
元衍愣着。
最先有反应是一旁的使女,她惊恐地?大叫,瑟缩成一团。无?数双眼睛望过来,惊呼声如同浪潮,层层荡开。
元佑站了起来,元凌衔着他的糕,转过了身?。
元衍还在愣。
“二兄!”
兄弟的喊声唤醒了他。
他愣愣地?抬头,满脸的茫然,嘴张着,眼睛瞪着。他的眼睛缭乱地?看,然而什?么都不清楚。全身?都在发汗。他已经失去?了对自己的支配。
元泽下了狠心。他蹲身?,抱起地?上躺倒的人,紧紧地?抱着。疾奔之前他大喊:“叫府医来!快叫他来!”
糕点落到了地?上,一只?华贵的鞋踩碎了它。
方艾捧起她儿子的脸,急切地?问:“究竟怎么了?二郎!你可还好?”
没有回应,她急了,手?拍在他脸上,一下重过一下。
疼痛产生了作用,元衍醒了过来,很急促地?喘气。
他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眼睛依旧缭乱。
“你可还好?莫要吓母亲!”
“母亲……””他张开他苍白的嘴唇,“是我?给她的……我?叫她喝的……母亲!”他带了哭腔,抓着母亲的衣袖,用力地?抓住,青筋一条条暴起,整个人是颤抖着,此刻他不过是一个脆弱无?助的孩子,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只?能向他最依赖的母亲寻求庇护,“……怎么办啊?”
元衍走?进房间的时候,元泽朝他投去?了怜悯的一眼。只?是一眼,随即他便低下了头。
元衍的腿软了。他扶着门,不能动弹。
府医迎上去?,急道:“郎君须得早做决断呐!”
元泽这时候道:“我?正要去?找你,二兄……”
是剧毒,不过好在只?有一点。
人有救,但是。
“解毒之物寒凉,胎……保不住,且往后……只?怕……”
人可以救,但只?能元衍来救。
一定要他同意,必须要他首肯。
都知道该如何选,但只?有他有选择的权力。
一种分明的残忍。
他先看面前焦急的府医,又看不远处的兄弟。
他的兄弟在他饱含祈求的目光里再次低下了头,为自己爱莫能助的羞愧。
谁也帮不了他。他只?能承受痛苦,然后去?仇恨。
他几?次张口,长久的努力,终于讲出了他要说的话:
“我?已经有儿子了……”
有他这句话。
府医匆忙地?赶回床榻,又着人去?催药。
元泽走?近兄长,低低地?唤了一声。
他的兄长没有给他予回应。
痛苦的人,世界里只?有自己。
元泽再不说话,只?是陪伴。
元凌赶来。
他在门口看见了自己的父亲,他停下来,抓住他父亲的手?,质问:“发生了什?么事?母亲怎么了!父亲!你说话啊!”他哭出来。因为巨大的恐惧。
元泽想要带他走?。
“母亲会?好的,鹓雏听话,我?们到别处去?,你在这里哭,你母亲会?听见,对她不好。”
元凌虽然哭得更凶,但确实是把话听进了心里,由着三?叔牵起了他的手?。
就在他要走?的时候,他的父亲也伸出了手?,扯住了他。
他仰起他满是泪痕的脸。
他父亲的声音已归于沉静:
“你母亲只?有你了,你要立志,记住了吗?”
渔歌端来了药碗。
元衍伸手?要接,被渔歌轻轻避开。
她小声道:“我?来吧,怎么能叫二郎你……”
余下的话她说不出口。
怎么能叫一个父亲去?杀他的孩子呢?
这样?深重的痛苦,人生怎会?到如此悲凉的地?步。
渔歌又道:“快一些吧,不能耽搁的。”
昏迷的人被扶着坐起来,嘴角流下殷红的血。
只?是一缕。
她身?后的人看到了,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擦掉。
汤水在碗里是黑色,在勺里又变作棕色,不变的是苦涩的气味。
后来那?碗里的也变作棕。
昏迷的人并没有醒,她还没有清晰的意识,但是感受到了痛苦,手?指在腹部抓挠。不停地?抓,仿佛是要找一条出路。
找出路的过程很难,她出了满身?的汗。
可是身?体又冷的那?样?厉害。
叫人不敢松开。
终于,她停下来。
漫长的痛苦结束了。
渔歌的两只?手?,伸进被衾中一番摆弄,再拿出时已满是血污,紧紧地?合着。
她没打算说话,默默地?要走?。
元衍叫住了她。
“给我?看一眼。”
“二郎……”
“我?看一眼。”
其实看不出什?么,只?是红色的血,红色的肉。
只?是一团死掉的肉。
元衍看了很久,最后道:“拿过去?吧。”
渔歌仍旧没有说话,但是她哭了。
哭着转身?,哭着跑走?。
渔歌离开后不久,方艾跨进了这冷寂的房间。
没有人迎接她,她一个人,慢慢地?走?到了榻边。
榻上坐着的两个人都没有反应。
方艾轻轻地?唤了一声。
被呼唤的人动了动脖颈,稍稍抬起了脸。
方艾伸出她颤抖的手?,搁在那?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瑟瑟地?抖。
“……这样?不行的,你这么抱着,她一定不舒服,你放她下来,叫她躺着,好好地?养……”
母亲温和?的话语使元衍又一次感受到了刺痛,他没有松手?而将人抱得更紧了。
渔歌提了热水进来,看见方艾,站住了。
方艾问热水是用来做什?么,渔歌小声答:“给少夫人洗血污。”
方艾想起了那?缺了缘分的孙儿,顿时心如刀割,捏着帕子哭了一阵。
哭完了对元衍道:“我?儿,你不该在这儿,你应当出去?,到外头去?,谁害你,找出来,碎尸万段,报你的仇,解你的恨!你尽管去?,这儿有我?照应,我?代你看顾她,你放心……”
元衍哑声道:“你哪里会?照顾人?”
方艾惊问:“二郎,你傻了?”
一语惊醒。
“对,我?该去?找仇人,亲自找……找出来,亲手?杀……”
他的眼神?鹰隼一样?锐利,手?上的动作却是云朵般的轻柔。那?是他的珍宝,丝毫的折损都会?使他心痛。
他同他的珍宝作别,坚定地?向外走?去?。
雷霆手?段,万钧之压。
仇人很快找到。
粱素曾经的部下。
他策划了暗杀,为的是给对他有知遇之恩的主公报仇。
他怒斥元衍失义。
当初,粱素不战而降,元氏应当给他荣华富贵,并没有什?么要紧。然而元衍决定去?死。
元衍的弟弟,元氏的三?郎,已经在军中历练了多年,他可以在兄长死后接替兄长支撑元氏。
可是是在严州。
严州,兵强马壮,粮草丰足。
如果元衍死在严州,而元氏另一个领兵的儿子也在严州……
千里之堤亦会?毁于蚁穴。
这是不能赌的。
元衍可以去?死,但不能连累家族的前途。
于是在他赴死之前,梁氏并他几?个已经成年的儿子,连同数名忠心效力的心腹爱将,全都先他一步踏进了黄泉。
此一事,他确有失义之嫌,但是并不后悔。
有受恩于梁氏的人要杀他报仇,也是合情理的事。
但是不对。
这个人虽不是酒囊饭袋之徒,可也并没有几?分才能,不过是靠着祖余荫在粱素手?下谋得了一官半职,并不如何受重用,每况愈下,甚至连嫁女的资财也没有,反倒是粱素身?死之后,他辗转来到咸安,才算安稳了下来,三?个月前又送了独女出嫁。
这样?的一个人,到底是为着什?么,毁掉他拥有的一切,只?为给粱素复仇?
他女儿嫁到了外地?,并不在咸安。
他只?四十岁,但看起来已是残年。
他很爽快地?承认了自己做下的事。他并不求饶,看起来是心甘情愿。
元衍没有动刑的打算。
他告诉眼前这不畏死的父亲:
“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你的女儿,除非她死了,否则……”
第153章
元衍徘徊在小园□□。
落日残阳; 茶花沾染血色。
元承经行,看见他的兄弟,出声召唤。
元衍走过去; 恭敬地行礼问安。
元承问:“二郎,怎地在这?里?”
元衍答; 排遣心怀。
元承听了便叹气,问:“弟妇可?好些?”
元衍又答:“已好得多了。”
元承笑起来; 像是得到了安慰,“这?便好,我回去了,讲给你阿嫂听; 安她的心。”又道?:“弟妇遭此劫难; 身为?长嫂,她是该去照料的; 只是你也知道?; 她身子向来不争气; 那日又吓到; 这?会儿?也正卧榻; 因此怠慢了弟妇; 二郎莫要芥蒂。”
“怎么会。”元衍低下?头,轻声道?:“我同阿兄; 是骨肉至亲……”
“是啊。”元承笑着拍了拍兄弟坚实的臂膀; “咱们是至亲的兄弟。”
湛君醒来是在夜晚。
她睁开眼睛; 看见?了墙上细碎摇曳的竹影。这?使她想起许多年前,她还是小孩子的时候; 常年病弱,终日地睡; 昏沉,疲累,白日里睡得久了,总是会在夜里醒来,之后便很难再入睡,于?是坐起来看墙上的影,看很久,还有?窗外的风,那是天地幽静的吟唱。
她以为?还是在梦里。
然而?山中?没有?飘扬的幔帐,也没有?氤氲的香,山中?只有?草木的气息,还有?露水,闻之给人清凉的感受。
她意识到这?里不是青云山,她早已不是小孩子。
她真正醒了过来。
无数已发生的事侵袭她。
她猛地坐起来,先摸自己的肚腹,是平坦的一片,她变得紧张,又去摸自己的脉。
没有?了。
并不是很强烈的痛苦,更多的是一种失落。
还有?茫然。一切已经结束了,而?她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孩子。
无论如何,已经不在了。
没有?了。
秋天的夜,雪白的冷的月光。
她感到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