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罪臣和贵女的半生-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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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痛快。”
宋裕喉结扯动; 月光落在他略微有些苍白的英俊面容上; 像是镀了一层珠玉般的光辉似的。
“不仅不痛快,我还以为你是真的不要我了。”
他抬眼,虽是笑着的; 可眼底的伤怀骗不了人。
“在你替他兴师问罪的时候,在你替他拿花生砸我出气的时候; 还有昨日; 你担心他受伤拉开他的时候; 周芙; 我真的以为,你要放弃我了。”
刚重逢的时候,他是真的想过这一世只要看着她过好自己的一生就好。她若像上一世一样不肯嫁人,那他就认打认罚地像从前一样在她的身旁护着她。她若是想要嫁人了,那他也会以多年旧人的身份祝福她夫妻和睦,子孙满堂。
可真当蒋厚出现。
真当她离别的人越来越近,离他越来越远时,他又觉得,自己会熬不下去。
“宋裕,你还记得上一世我在佛堂前说不要你了的那句话么?”周芙抬手摸了摸这人苍白却俊俏的脸。
宋裕回忆了一下,在脑海里将上一世佛堂前周芙同他的对话悉数在脑海里翻了出来。那是他们上一世最后一次见面,每一个字他都是记得,可他想了很久,也没想起周芙说过这样的话。
“你上一世这样说过么?”
他虚弱地抬起头来看着她,泼墨似的眉眼在幽微的烛火下显得很是好看,颇有几分破碎的美。
“我说过啊。”
“我说天下家奴千千万,淮南王府没有你不会倒,你不要我了,我也不要你了。”
周芙抬手细致地描了描这人的眉眼,上一世最后一次见面时放的狠话还言犹在耳,可惜了,她仔细想了一下,这么带劲的狠话他当初确实是没听到。
那时候,这话她是对着蒋厚说的。
“宋裕,我今日给你处理伤口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崔邵没有告诉我真相,如果这一世我们都放弃了对方,放弃了从前十几年的牵扯与羁绊,你说这一世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啊?”
是会孤独且勇敢地走完这一辈子。
还是明明想着对方念着对方,却又因为那些不曾被言说的误会,别扭地走完这一生?
“对不起。”
宋裕突然开口,抬起那一双先前被冷汗打湿的眼睛瞧着周芙,“我先前不说只是想让你出气,周芙,我不愿意你只是因为我上一世死的惨烈而原谅我。”
他嗓音喑哑。
但这着实是他最初最直白的心思。
他了解周芙。
他知道她若是知道了上辈子的一切,纵然还有怨气,也绝不会再多责怪他一句。
可当初沧州城一事是他自己的选择,怎么死,如何死,那都是他早些已经预料到的一切,这与周芙无关。
他不愿意用上一世的死法来捆绑她。
周芙了解他,也明白他,但听了这话,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觉得后怕,后怕如果没有崔邵,他们都将失去对方。
“上一世,我也有很多做的不好的地方。宋裕,掖庭那八年我也其实想通过很多事情,当年宗亲叛乱,是我不够信任你。你明明已经同我讲了,卸王叔们的兵权只是一时,可是当九叔拿着父亲从十多岁到临死前写给那些弟兄们的一封封家书给我看时,我还是动摇了。归根结底,我当年不够信任你。”
周芙也低声开口认错。
很多事情,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只有很多年以后从中跳脱出来,也许才能看想清,自己曾经的选择时糊涂还是理智。
重逢之后,一直在认错一直在认打认罚的那个人一直是宋裕,偶然间听到她的一句认错,宋裕也觉得有些恍如隔世。
究其根本。
当年的事情,谁对谁错,也许并没有那么重要,也或许他们只是在各自的立场上做了不一样的选择罢了。
宋裕攥着周芙的手,身后虽疼着,但仍想在这时候说几句心里话,顺便再为当年江龄雪死后他说的那些违心话认个错,可那些措辞还没来得及出口,前一刻还柔情蜜意的姑娘这一刻已然绝情地抽走了自己的手。
宋裕不解地看着她。
“虽然我也有错,但是你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担着,什么伤痛都不对我言明,那就是你最大的错。”
“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也要拿拿杖子罚你。”
周芙装模作样地在他受刑的身后挥了挥,没真落下去,只是抬手间扬起了一阵细微的风。
宋裕本已经真快忘了自己此刻狼狈的处境,托她提醒,此刻面颊又是一阵红热。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戏谑地看向她,“你舍得?”
舍不得。
怎么可能会舍得。
她只盼着他这一辈子再也没有伤痛,即使有,也不用隐忍不言的一个人孤独地扛下来。
……
托这顿杖责的福,周芙在魏王府同宋裕整整待了六日。上一世的旧情人重归于好,周翦本该祝福,但到第六日的时候,他实在撑不下去了。
“永安!”
“回家吧,堂兄求你了!”
淮南王府的人每日来个三遭,眼下魏王府的门槛都快被踩破了。每回来也不说话,各个都带着佩剑像个大爷似的往厅堂里一坐,一副让周翦自己看着办的样子。
看着办什么?
周翦又不傻,当然知道王叔这是在告诫他,倘若他再不撵周芙回家,魏王府这座宅子可就不一定保得住了。
周翦虽不曾跟周芙明讲过淮南王每日命人前来这事儿,可他觉着自家堂妹眼睛又不是看不见,她每日在这府里头转悠来转悠去,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爹在家等她,可就是充耳不闻,装聋作哑。
所以实在撑不下去了后,周翦直接破门而入,选择哭诉自己这些日子的不易。
彼时,周芙正小心翼翼地扶着宋裕下地。
他在榻上躺了五日了,一次都还没在院子里走过。大夫说刚下地的时候伤口定然是疼的,但要走走才能好得快。周芙前日开窗让光线照进来的时候就想着搀着宋裕出去走走了,哪怕动弹两步也是好的,但都被这人笑着糊弄过去了。
他伤得重,虽从不说疼但每回上药都是一身的冷汗。夜里头也被伤处折腾的睡不着,好几次她半夜做梦醒来睁眼的时候,他都还没睡着。问他,他必然会说自己已经睡了一会子了,也是刚醒。
人都是血肉之躯。
周芙自然知道每次要扶他下地出去走走时,他笑着糊弄过去是因为疼。前几日,她心疼他,也就随他去了。
但昨日大夫来又提了一次,所以今日她在这件事情上也坚决了些。
周翦进来的时候,宋裕只穿了单衣,正冷汗津津地在周芙的搀扶下往前走。
“永安!”
周翦叫她。
“别说话。”
周芙不留情面地让这位堂兄闭嘴。然后继续小心翼翼地扶着宋裕往外头走。
“在这个院子里走一个来回就成了么?”宋裕笑着问。
院子不大,周芙原先想的是走两个来回,但宋裕的话一出口,周芙便知道,一个来回是他给她的最大尺度。
“嗯,慢慢来,今日走一个来回,明日走两个来回。”后日就是三个来回。
周芙心里想的明明白白。
周翦见这两人轻声细语地说着只有对方能听到的话,觉得自己这个魏王被忽略了个彻底。
“堂兄,让一下。”
“挡路了。”
周芙提前为宋裕肃清障碍。
如果可以,周翦也不愿意来打扰这两人的清净,可刚刚淮南王府来的人说了,若是淮南王晚膳之前见不到周芙,那他就亲自来魏王府领人。若是真走到哪一步,大家都不好看。
“周芙。”
周翦鼓起勇气,还是决定做那个恶人,“你好几日不回家了,你们府上的张管事都来了十几回了,说今日晚膳是你父王给你的最后期限。你若是再不回去,我怕我这辈子就登不了基了。”
登基之前,可能就被淮南王直接打死了。
第28章 秘密
这话话音刚落; 门房突然慌里慌张地过来,“殿殿下……淮南王来了,不仅淮南王; 还有长宁郡主以及长宁郡主的夫婿都来了……”
周翦“啊”了一声; “不是说晚膳前永安不回去才来么?”
门房揩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老王爷说今日在咱们府上用膳; 刚刚已经让厨房去多备点菜了。”
周翦只觉得眼前一黑。
淮南王战功赫赫,世人皆知。周翦自小就觉得这位王叔格外的威严; 所以平日里敢跟其他叔叔婶婶嬉皮笑脸; 但唯独跟周崇焕不敢; 眼前这一大家子都来,哪里是向周芙兴师问罪的; 分明是向他兴师问罪。
“周芙,我来搀着兄长,你去厅堂跟你父王认个错吧。”周翦麻溜地过去要拨开周芙的手。
“等走完这个来回,走完这个来回我就过去。”周芙避开周翦。
她倒不是不敢面对父亲。
只是怕周翦动作没个轻重弄痛了宋裕。
女儿家柔软的心思周翦不明白,但宋裕到底是明白的。他将周芙的手反握在手里,阵阵温暖从他的掌心传来; 让人安心; “走吧,我陪你去。”
“从这儿走到厅堂还要很远,这一通折腾你伤处受不了的。”周芙明白他想陪她去面对父亲的心; 但私心里也并不想让他太累。于是,又将恳求的目光投向周翦。
周翦顿时明白; 这还是要他先去当那个冤大头。
“你确定你这会儿不去?”
“不去。”
周翦咬牙; 俊俏的脸憋得通红; “那行; 我去替你再挡一会儿,你可得早点过来换我。”
说着,视死如归般地扭头转身,一头刚好撞进一个坚实的怀里。周翦刚想骂是哪个不长眼的,抬头就瞧见了周崇焕那张铁青的脸。
周崇焕今日来倒是没穿盔甲,也没像前几日王府来的那些人一样手里拿着佩剑,但纵然他只穿了一袭藏青色长袍立在那里,光看着他的脸色就知道他很不高兴。
他立在院子门口,双手背在后头,遥遥地望着周芙,目光落在周芙跟宋裕很自然地叠握着的手上。
隔壁别院传来阵阵悦耳的丝竹声,鸿雁南飞,在这枣红色的瓦檐上振了振翅羽。
“出去。”周崇焕开口。
周翦知道这话是对他说的,他本也不想这里待了,如蒙大赦地出了院子。
周崇焕迈步向着这两个年轻人走来,走到院内石桌前的时候撩袍坐下。
“周芙,今日爹爹来,只问你一句,你将来是不成婚,不出阁了么?”
这话,很耳熟。
上一世,周芙向老皇帝求了宋裕,一门心思要把宋裕放在身边的时候,周崇焕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周芙还记得,那一次周崇焕先让她跪了祠堂,跪了一夜后,他又先心软了,在祖宗牌位前同她语重心长地讲了许多道理。
周崇焕那时跟她讲,她若喜欢宋裕,王府定然能让外头所有非议她的人闭嘴。可将来她若成婚,郡主养了个罪臣之子在身边这样的事情终究是瞒不过夫家的,人心终究隔着一层,天底下没有哪家的郎婿是愿意看着自己的妻子去喜欢别人的。
简言之,她若喜欢宋裕,若要他,那将来必然是不能成婚了。
周芙上一世想也没有想,就同父亲讲,她愿意一辈子不成婚,一辈子不嫁人,但她要他。
这一世,也依旧如此。
“是。”
“我可以不成婚,可以不出阁,我喜欢他。”周芙将宋裕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她神情笃定,并非作假,似乎是嫌这句不够,又补了一句,“爹爹,我喜欢他,你难道不喜欢么?”
这话直白地道出了周崇焕心底的那份矛盾。他抬眼瞧了一眼面前这个尚且带着病态的年轻人,皇帝因何对他动刑,周崇焕心里不是不清楚。倘若宋家没有获罪,面前这个坦荡地瞧着他的年轻人确实是做女婿最好的选择。
可如今。
宋家获罪。
皇帝因记仇并没有将面前这个年轻人从奴籍之中拿出来,天下父母心,他也想成全女儿的喜欢,可又怕自己此举是误了周芙的终身。
“你出去,周芙,去跟你的姐姐兄长回府,本王有话同宋公子讲。”周崇焕撩袍起身。
周芙却没动,愣是挡在他的身前,“爹爹,他身上有刑伤,你不能动他。”
周崇焕看着她这样很不是滋味,“放心,为父不会吃了他,宋公子,进。”
周崇焕示意宋裕先进去,宋裕松开周芙的手,他身上虽有伤,但礼数不能废,还是对周崇焕行了个礼。
“周芙,你先出去。”宋裕捏捏周芙的手背,示意她自己不会有事。
事实上。
比起让周芙一个人先面对周崇焕,宋裕一直觉着有些事确实由他开口跟周崇焕说会更好。
“那我扶你回房。”周芙不放心他一个人走。
宋裕闻言笑了,“放心,我一个人也走得了的,先前让你搀着我,只是因为想你疼疼我。”
周芙闻言耳根一热,但也知道他说是这么说,不让她把他搀回去主要还是因为父亲在。天下没有哪一个父亲愿意看着自家闺女跟别的狗男人在一起站着的。
周芙没再坚持。
只是站在那里,遥遥地望着他一个人走回去然后又折腾出一身冷汗。
魏王府的这座别院倒是格外的清幽,房间外头种了几株青竹,里头陈设简单,除了笔墨镇纸以外,案几上也就只放了两盆兰花。
周崇焕一面把玩着手里的玉牌一面坐下来。宋裕身上有刑伤,周崇焕也没难为他,他想着站着便让他站着。
室内气氛微妙。
两人一站一坐。
就这样从日头还亮的时候一直谈到了太阳下山。
周芙坐在厅堂里,乖顺地听着周妘的训斥。周妘训了一会子后口干舌燥,觉得差不多了,便也顺着周芙的目光往外头看。
自家父亲陪宋家那年轻人谈的时间是长了些,不怪周芙担忧,就是周妘也觉得这时间有点久了。
“你连着六日在这儿陪着他不回家,父亲心里有气也是正常的,两个时辰过去了,估摸着待会儿父亲应该就出来了。”周妘喝了口茶,话音刚落,抬头见就周崇焕走了过来。
“你去同他告个别。”
“等会儿跟我回府,后头你们怎么样,我也不管了。”周崇焕的脸色比来时好看了不少,言语间也都是松动的意味。
“爹爹?”
周芙困惑。
周崇焕见周芙出神的厉害,忍不住扬了扬眉,”你那么心疼他,还不去看看他?”
周芙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往别院走。到了别院后,就瞧见这人正在给自己倒水,许是站得久了,他俊朗的面容稍显苍白。
周芙扶他去榻上躺着,将枕头递给他,他很自然地接过来抱着,调整了个姿势,放松地开口,“周芙,今日你父亲同我说,我若是喜欢你,他可以向魏王要了我,然后我们像上一世一样待在王府里。”
“但你没答应他是不是?”
被直白地拆穿,宋裕忍不住挑了挑好看的眉。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上一世宋裕入淮南王府,本就是个意外。周芙曾经以为,没有她,宋裕就会变成一个人人都会踩一脚的落魄小可怜,但事实上,她上辈子看他辅佐堂兄登基的时候就明白。
即使没有她出手,堂兄也会帮他的。
淮南王府给予他温暖,却也让他在朝堂上束手束脚。更何况,当年也就是因为那一层王府家奴身份,他们之间一直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平等,从来都有一根隐晦的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线在拉扯他们,所以那时,尽管互相喜欢,但都不曾言明。
这一世,他直接为魏王做事,会敞亮很多。
“爹爹今天除了跟你说这个,还跟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