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罪臣和贵女的半生-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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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下,周芙的半张侧脸恬淡,可纵然是梦里眉头也紧紧地蹙着。
“万一……”
“嗯?”
“万一,我说的是万一,万一芙儿真的想要那个宋裕,他们俩的路会比我们当初难走很多很多。”想到这里,周妘忍不住叹了口气。
张臣民见妻子愁眉不展,乐呵呵地将人往自己的怀里搂了搂,“无妨,小妹若是喜欢宋裕那就只管要了他,你无非是担忧她要了他之后将来不好婚配,咱们王府别的没有,刀枪剑戟管够,将来她若是再看上旁人家的男儿郎,我只管拿着刀剑杀过去,替她夺来!”
周妘听了张臣民的这话,才终于展颜笑开。
周芙昏昏沉沉了整整一日,直到第二日的傍晚,热才彻底地退下去。醒来的时候,刚好碰上蒋锳火急火燎地来找她。
“你怎么病了?”
“昨夜的雨淋着了么?”
蒋锳本是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来找周芙支援的,见她脸色不大好看,本来想出口的话又收了回去。
周芙一眼看出她有事,拿起帕子掩唇咳嗽了两声后道,“你来的匆匆,是遇上什么大事了?”
蒋锳抿抿唇,转过身去,绞着手绢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
蒋锳受不住周芙的追问,想了半天后一狠心一闭眼转过身去攥紧了周芙的手,“昨夜兄长和宋公子不是被大理寺带走了嘛,皇城司的状告到老皇帝那里,老皇帝很生气,连夜命大理寺审案。说是哥哥跟宋公子打伤了朝廷另外两名什么都没做的官差,要打他们。”
“什么?”
蒋锳自然知道周芙担忧,但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郡主,你先等等,听我说完。”
周芙掀开被子的手停住,“你说。”
“陛下本来是判了每人三十杖。”蒋锳说到这里,咬了咬唇,然后小心翼翼地扫了一眼周芙,“但宋公子帮哥哥脱了罪,一力承担了此事,陛下允了他,却也因此而大怒,又给他加了二十杖。眼下这八十的数目都得他一个挨,为了让魏王管好手底下的人,老皇帝让人把刑架搬到了魏王府,说是让王府的众人看一看,不安分守己的家奴是什么样的下场。”
蒋锳说着说着,嗓音也有些颤。
“走。”
“去魏王府。”
周芙手指略微有些发抖,但神色还是镇定的,随手从衣架上拿了件衣裳套上,就匆匆往外走。
出门正赶上周妘带着大夫前来给她复诊。
“诶,你去哪儿?”
“病没好,往哪里奔?”
周妘不可思议地看着周芙,已经做好了插着腰摆出长姐的架势好好训斥这丫头一顿的准备,却不曾想,这丫头今日竟然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就这么置若罔闻地将自己的话当成耳旁风绕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翅膀硬了?
周妘心底里很想把周芙拽回来,但她清楚,周芙这么多年一直是个不瘟不火的性子,如此火急火燎的往外走定有大事。
“张管家,没看见小郡主正外头走么,给她备顶轿子!”
“好,我这就叫人!”
张九突然被点到名字,连连应声。
昨日下了一场大雨,今日天也没放晴,傍晚的时候天灰蒙蒙的一片,整个魏王府都拢在一片低压里。
刑架搁在魏王府邸的一片空地上,老皇帝从诏狱挑了两个人来行刑,枣红色的刑杖有一臂粗,莫说是使了力道打在人身上,纵然不使力,仅仅被这刑杖磕碰了一下也会教人觉得疼。
宋裕袍衫都已褪了,只留下了雪白的中衣。
皇城司的人前来宣读了皇帝的圣旨,无非就是些折辱人的话,宣读完后便吩咐诏狱的行刑手开始。
“兄长……”
“无碍。”宋裕对着周翦行了一礼,淡淡笑了笑,径直向趴伏在了刑架上。他的手和脚都被用绳子捆好,八十刑杖不是小数目,之所以捆他是怕疼狠了的时候人在迷迷糊糊中会挣扎,万一这杖子打偏了,双腿可就未必能保住了。
“行刑!”
“一!”
伴随着这一声唱数,刑杖已然落了下来。
宋裕闭了闭眼,臀腿间的疼痛让他额间顷刻间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身后的刑杖伴随着报数声片刻不停地下落,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身后疼痛的同时,他却又庆幸在想,幸好他顺利地帮蒋厚脱了罪,如若此刻是蒋厚被扒得只剩下单衣毫无脸面可言在这里挨刑杖,周芙定是要心疼的,他还真是不想再瞧见她心疼蒋厚的样子了。
天渐渐暗了下去,太阳西沉。
周芙到的时候,杖数已然过半。
殷红的鲜血透过中裤渗出来,周芙遥遥地看了一眼宋裕,他趴伏在刑架之上,额前的碎发都被冷汗汗湿了,始终阖着双目,他向来会隐忍疼痛,若非刑杖每次落下时他的指节都被捏到发白,眼睫也都会颤一下,她差点以为他晕过去了。
“永安,你怎么来了?”
周翦虽被迫站在那儿观刑,但从打第三杖开始就不忍心看下去了。将心比心,他看了都不忍心,更何况周芙呢。
“走,你先去厅堂坐着,这打人也不好看,别看了,走。”
周翦挡在周芙的面前,不让她看。
耳边的唱数声不断,一声一声敲进周芙的心里,刑杖每在那人的血肉之躯上落了一下,周芙的心就像是刀割一样地疼一下。
她很想扑过去替那人挡住刑杖,但又知道自己不能胡闹。镇定下来后,带着恳求意味地瞧着周翦。
“我不会闹事。”
“我知道分寸。”
“我想过去陪陪他。”
周芙仰面瞧着周翦,此刻的她冷静且柔软地让人心疼。
周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周芙会突然对宋裕改变态度,但上一世也是纵观这两人的半生的,他们曾相互依偎着取暖,互为彼此遮风挡雨的倚仗,十多年的感情不是假的,如今见人被杖的血肉模糊,许是多多少少也有些不忍。
周翦鬼使神差地应了她。
“你去吧。”
手腕上的桎梏被松开,人群为周芙让开一条道,她走至刑架边的时候,唱数还剩二十。
宋裕整个人疼得发懵,并不知刑杖为何停了,抬起虚弱且不解的面庞时,正瞧见周芙站在他的面前。
人生最狼狈的时候总能被她瞧见,上一世如此,这一世依旧如此。
“疼不疼?”
她抬手攥住他冷汗津津的手。
“不疼,没有你为了蒋厚拿花生砸我的时候疼。”他喉间疼得厉害,嗓音哑得骇人,只这一句话将这几日他的隐忍和酸涩直白地表露了出来。
“以后不会了。”
周芙轻轻抬手,将这人的脑袋揽进自己的怀里。
行刑的人确认刑杖不会碰到周芙,又继续唱数。每落一杖,周芙都感觉怀里的人隐忍地轻颤了一下。
她移开眼,选择不看他身后此刻的斑斑血迹,只是在心里一下一下地陪着他数着杖数。
八十杖。
足足打了小半个时辰。
“还不谢陛下恩典?”
杖数打完,皇城司的人却还没结束使命。白白挨了一顿狠打,还要领旨谢恩,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宋裕手脚的绳子被解开,周芙隐忍地垂了垂眸,动作轻柔地扶他下了刑架,“能走得了么?”
“没事。”
宋裕哑声开口,行动间扯到伤处,冷汗一直没停过,但还是依言跪下领旨谢恩。
“陛下有旨,罪人就该有个罪人的模样,以下犯上,八十刑杖打完后,你这罪人得在这院子里跪上半个时辰。”
皇城司派来的那人阴阳怪气。
刚受完刑便让人在这寒风中罚跪,这不是要人的命么?
话音刚落,周芙就一脚踹在了那人的膝弯上,“滚。”
“打也打了,少拿那些规矩来羞辱人,回宫之后,你只要在陛下面前乱说一个字,我一定让你横着出皇城司的大门。”
周芙很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更别提抬脚踹人,陛下猜忌淮南王府不是一日两日,但必然不会为了一个皇城司的奴仆去冒这个险动淮南王府。周崇焕这一脉的儿女又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皇城司那人怔了怔后,觉得还是自己的小命要紧,乖乖闭上了嘴巴,省去了这一条罚跪。
天越发的黑了,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周翦亲自上门去请大夫了,屋内点了好几盏烛灯。
老皇帝此次动了真怒,有意要给宋裕一个教训,刑杖虽不曾伤及骨头,但打得极重。
宋裕十指湿润冰凉,浸满了汗渍,但额头又滚烫。
魏王为避太子,宅子建在京郊,此刻挨家挨户去请大夫也不知要到何时,至少得等上两个时辰。
周芙吩咐下人端了三四盆干净的凉水进来,又命人带了几块干净的纱布和金疮药后,对蒋锳道,“出去吧。”
周芙这架势看着是要一个人给宋裕处理伤势,伤处都在臀腿之间,哪里是她合适见的。
蒋锳不肯走,拽了拽周芙的胳膊,硬是要她同她一起出去“他伤在臀腿,你虽有家世门第撑着,可给一个男人家看伤,这话要传出去,还是不合适,大夫会来的。”
“天色晚了,大夫不知何时才来。”周芙说。
“至多两三个时辰,会到的。”
“可是他疼。”
周芙看了宋裕一眼,时隔这么久,她还是一如上一世一样,见不得这个人受伤。
蒋锳一时被这话堵得死死的。
周芙眼底的心疼是做不得假的,相交多年,这还是蒋锳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周芙。
“真不走?”蒋锳又试着拽了一下周芙的胳膊。
“不走。”
“那行,你自己注意点分寸,我守在外头不让人进来。”蒋锳最终败给了周芙的坚持。
屋子里的门被关上,周芙这才走到宋裕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抬手替他将衣裤褪了下来,带血的皮肉黏着布料,他整个人昏昏沉沉,意识模糊,却还是疼得浑身颤了一下。
年轻人腰间的肌肤光滑且白皙,但腰下这一截则皮开肉绽。
周芙不忍心看,前去铜盆里用干纱布浸了凉水替他擦拭伤处的血迹,他痛得满身都是冷汗,她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折腾了两个时辰才勉勉强强将金疮药给他敷好。
她累得很,折腾完后倚在榻边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待到醒来的时候,大夫已经来过一趟了,厨房煎好的药也搁在了桌面上。她是感觉到耳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才醒的,睁眼的时候,就瞧见榻上那人正半撑着手臂,似乎是想要拿什么东西。
“想拿什么?”
榻上那人红着面颊,哑声开口,“衣物。”
周芙睡糊涂了,这才想起他的下身如今什么都没有穿。他的那一层中裤是她睡着前费了很大的功夫才一点一点撕扯下来的,脱的时候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如今伤处又还惨烈着,她在睡前自然没想到再给他把衣裤穿上。
更何况穿衣和盖被子都会疼。
堂兄走前,她已经让他命人在房间里生了碳了。
周芙有自己的想法,但没说,只是看了一眼伤成这样的人,一面起身将桌面上的药端在手里,一面开玩笑道,“晾着吧。”
“什么都不愿意说的人,不配穿衣裳。”
他伤的不是地方,若先时他醒着,必定不会让她替他照看伤口上药,醒来后意识到她看了他的伤处后,他本就羞耻,如今被她这话一说更是面红耳赤。
“你这些话跟谁学的?”
他艰难地强撑起半边身子来,身后虽上了药,但绵延不断的痛意让人躁的厉害,他刻意忽略此刻自己下身什么都没穿这个事实,想着只要他自己忘记这件事,他就仍旧是个体面的人。
“无师自通。”
周芙轻轻吹了吹手里的汤药,拿起勺子喂他喝了一口。
药碗很深,药很苦,宋裕忐忑地瞧她一眼,她喂一勺他就喝一勺,没一会子就见底了。这人自打这一世重逢后就一直认打认罚,但凡是她喂的,别说是苦药,就是毒药,他也会喝下去。
周芙眼见着碗没一会儿就空了,她心里也是空落落的。
屋内只有他们两,两人心里又都隔装着千万桩的事情。周芙将碗重新放回桌子上,然后重新抱着膝盖靠着床坐在了地上。
房间安静得很,灯火幽微。
周芙坐了一会儿后,就将脸埋进了膝盖里。终于卸下劲来,忍耐了很久很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哭吧,我在的。”宋裕瞧了她一眼,缓缓开口,他不知她因何落泪,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他依旧会像上一世一样,陪在她的身边,风也好雨也好,他都会陪着她。
“府里有父亲和姐姐在,我不敢在他们面前哭。我怕他们问我,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
“宋裕,我害怕。”
“我害怕回府,害怕面对父兄,害怕面对姐姐姐夫。崔邵告诉我,你为大梁多续了八年命,可后来宣武门还是破了。原来上一世我临死前堂兄在骗我,我怕我一回府看见姐姐父兄,就会忍不住想到上一世城破了这件事。我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们。”
周芙抬起满是泪光的眸子。
她知道今夜过后,她要把这些话藏起来,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仍旧愿意把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展露给他看。
“周芙,这一世我们依旧会像上一世一样拼尽全力,你看,这一世也不是什么都没有改变,至少荆州的那把火,上一世是放了的,而这一世没有放成,是不是?”
宋裕静静地听她讲了一长串的话,他开口安慰她。却更想抱抱她,身后的伤还新鲜着,他半撑双臂试图起身,却扯动了伤处,疼得面色一阵发白。
周芙听见这人隐忍的闷哼声,下意识地回头,就瞧见这人忍痛的样子。
周芙红着眼眶看着榻上的人。
她想起崔邵的那一句车刑曝市,眼眶顿时更加红热了一些。
“宋裕,上辈子死的时候,你疼不疼啊?”
过了半响,她终于轻声问出了这句话她最想问的话,目光相触时写满了心疼。
宋裕怔了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不知从何处知道了此事,伸出如今尚且能动弹的手替她拭去了面颊上的泪,低笑道,“不疼,真的。”
作者有话说:
我太慢了,熬了一夜,只有6000字,我先睡一会儿,宝贝们,下午我睡醒再继续二更。
下一章男主会略微控诉一下自己这些日子的醋意。
第27章 舍得(二更)
昏黄的烛火掩映着青年人眼底那份始终温柔的浅浅笑意。伤痛也好; 怨恨也好,从上一世到这一世,无论多少的苦痛; 眼前这个人似乎都能一力承担。
可是怎么会不疼呢?
光是想一想; 她就觉得他一定很疼。
榻前的轻纱帷幔被微风轻轻吹动,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人的身上; 周芙不敢再去深想,只是反握住他依旧冷汗津津的手; 然后坐得离他更近了些。
男人的骨节总要比女人大一些; 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十指纤长白皙且骨节分明。周芙握住他这一只完好的手时; 突然就想起了另一只带着新鲜伤痕的手。今日给他身后上药的时候,她顺手给他左手的掌心涂了药。
“那只手到底怎么搞的?”周芙突然好奇地问他。
“你为了蒋厚来魏王府找我兴师问罪; 我受了冤屈,自然只能捏碎只杯子出出气。”
宋裕笑着摊开左手的掌心,碎瓷片先前扎伤的痕迹尤在,想起那一日,心底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苦涩。
“你那时候心里是不是很不痛快?”周芙将心比心地捏了捏他的手背。
“嗯,不痛快。”
宋裕喉结扯动; 月光落在他略微有些苍白的英俊面容上; 像是镀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