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得意进宝楼-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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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笛的人站在街角,手中握了管竹笛,青衣竹笠,一缕微苍的发垂落帽檐。
陆酒冷落于他身前数步之遥,抱拳道,“前辈笛音我似在哪里听过,我们是否是旧识?”
那人笛音停止,看着他不言不语。
陆酒冷静候了他片刻,觉得此人古怪至极,不知是人是鬼。
他正自不耐,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苏慕华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衫,便踏出门来。
陆酒冷见他衣衫单薄,心生温柔,揽了他的肩道,“小苏,让你在屋内等,你怎么跑出来了。”
苏慕华摇摇头,握了他的手道,“陆大哥,我们回去吧。”
陆酒冷道,“我与这位前辈一见如故,不知前辈可愿与我们去喝上一杯。”
青衣男子踏前了几步,目光牢牢地落在苏慕华身上。
苏慕华脸上露出惊惧之色,退后一步道,“你别过来。”
竹笛带风在青衣人手中一转一抹。
苏慕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声,冷月清寒,月下那张俏颜已经失却了颜色。
笛身携风雷之势,自斜刺里穿出,如一把无情剑,突然刺向苏慕华胸口里去。便在这一瞬间,陆酒冷手中绝别离如灵蛇一般倏忽而出。鞭梢衔上仿若洒满泪痕的湘妃竹笛,真气灌满,扑地一声,那管湘妃竹笛在青衣人手中碎为齑粉。
碎末为风吹起,若一场雪纷扬。
陆酒冷只手握了绝别离,袍袖一展,怀抱了昏迷的苏慕华,长身立于青衣人身前。
青衣人连退几步,扶了灯杆才稳住身影。他头上的斗笠跌落,露出一张经了风霜的面容。探手抹去口边的朱红,那人目光却不避不让,若渊渟岳峙,看向陆酒冷。
陆酒冷居高临下注视着他,冷冷地道,“我虽然觉得前辈有几分熟悉,但你若要再伤害小苏,休怪陆某手下无情。”
青衣人不言不语,唇畔慢慢勾起了一抹苦笑。
陆酒冷却不再看他,抱着苏慕华回到客栈房中,将他放于榻上。
这榻上被褥尚且凌乱,想起不过片刻之前,他们二人还在这上面耳鬓厮磨,此刻这少年脸色苍白,虚弱无力地躺着,已是生死走一遭。
陆酒冷坐在床边,撕开少年的领口,点了苏慕华胸口的穴止了血。他以掌抵住少年的背心,将内力分出一点输了过去,助苏慕华护住心脉。
苏慕华只是未醒,天将明时,更发起热来。
口中含含糊糊只是唤着,“陆大哥,别走。”
陆酒冷心中又痛又悔,将少年搂在怀中,不停地输过内力去,他内力太强怕伤了少年,分作缠绵数缕,直如他缠绵的心思。
他一面为苏慕华疗伤,一面在想那青衣人。
他暗道:我明明不认得此人,这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由何而来?更不知为何,这人看着我的目光是如此悲伤,看得我连呼吸都疼痛了起来。
第二日到了晚间,苏慕华才在他怀中醒了过来,他方挣动了片刻,陆酒冷已经察觉,大喜道,“小苏,你醒了?”
苏慕华轻轻嗯了一声,见陆酒冷坐在床边,自己竟是枕在他怀中睡了。吐了吐舌头道,“陆大哥,我害你担心了。”
陆酒冷此刻心中欢喜已经无法言语,哪里还有心思去计较纵然是年少时的苏慕华何曾对他如此乖巧过。手在他额上一探道,松了口气道,“总算退了烧。。。”
苏慕华却是一笑,转过身来,唇在陆酒冷唇角轻轻一触,陆酒冷方觉得甜美,却已为他退开。
苏慕华翻身下了床,赤了足披了外袍,便要往外跑。
陆酒冷忙拉住他,“去哪?”
苏慕华为他揽了腰,带回床上,眸光一转,露出个笑意,“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陆大哥了。”
这一刀补得凶残,陆酒冷心头一抖,早已软成了一滩深可千丈的桃花水。低头在那淡色的唇上微微一触,柔声道,“休得胡说,有陆大哥在,怎会让你有事?”
苏慕华笑着躲开他的手,“再为你按在床上,我可要没命了。”
陆酒冷心中有个猫爪在轻挠,痒痒的,按着他又亲了片刻,才装着听不明白地道,“哦,这是为何?”
苏慕华躲着他的手,笑道,“我。。。我要饿死了。”
陆酒冷脸上露出会意的笑容,目光往下瞄,如要拐带小白兔的大灰狼一般,冰清玉洁地道,“哦,饿死了?小苏想吃什么?”
苏慕华一把推开他,“陆酒冷!你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想喝粥,要放桂花糖!”
陆酒冷这才想起,他与苏慕华都已一日一夜水米未进。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三章 古来英雄多少劫(一)
1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别君去时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
琴声嘎然而止,抚琴人将琴弦拈于手中,见本应听琴的人已经步出船舱,微微叹了口气。
碧水千里,陆酒冷站于船首,迎面风吹潮急,潮湿的风卷起他绣了金色云纹的黑袍,初升的朝阳照见英俊的面容。
“陆大哥。。。”
陆酒冷回头见苏慕华步出船舱,为他拢了披风道,“外面风大,你伤刚好,出来做什么?”
苏慕华注视着他,“陆大哥,你有心事?”
“什么心事,别胡说。”
“自从杭州登船以来,我便见你郁郁不欢,是因为我们在码头遇见的那个青衣人?”
二人又在杭州休了二日,苏慕华伤已无大碍,刚好官府发出告示,恢复了通航。
二人便雇了艘船,正要开拨之际,陆酒冷在人群中瞥见那夜袭击苏慕华的青衣人。那人依旧戴着一顶半旧斗笠,手中握了把用青布包起的长刀,正站于岸上。
陆酒冷与他目光对视,码头人群熙攘,很快便看不见了。
陆酒冷道,“不知为何,我见了他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可我偏又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位朋友。”
苏慕华道,“他想要杀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你还当他是朋友?”
“我在江湖多年,不敢说洞察人心,可我能感觉他对我并无恶意。”
苏慕华冷哼道,“他是好人,那他要杀我,那我就是恶人了。”
“小苏,你可有什么仇家,为何他要杀你?”
苏慕华道,“我如何知道他为何要杀我,你说他是好人,那我下回遇上他,伸了脖子,给他杀了就是。”
陆酒冷无奈苦笑,“小苏,我并非此意,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我偏不讲道理”,苏慕华转身向后舱边走边道,“除非你陪我钓鱼。”
陆酒冷于春阳下揽了他道,“好,钓鱼便钓鱼,今晚我给你煮个江黄鱼羹如何?”
酸辣一锅烩的江黄鱼,苏慕华捧了一个碗吃得鼻尖冒汗,苍白了多日的脸终于也有了血色。
陆酒冷微笑着看他吃,偶尔为他擦了汗。
“陆大哥,你不吃,味道不错呢。”
陆酒冷点了点头,拿起了筷子,夹起细嫩的鱼肉。
这般柴米油盐,便是细水流年。
他遇苏慕华于此时,双肩已如铁,能为他遮起漫天风雨,本是最完美不过。
但,不知为何,他眼前总挥之不去一道孤独的青色身影。
咚。。。油灯剧烈晃动了数下,陆酒冷振起半片衣袖,拦下滚热的灯油。
船舱外一叠声的喊,“船撞上礁石了,船舱进水了。”
船夫自船舱外探了个头道,“公子可会水?”
陆酒冷微一点头道,“侥幸识得。”
“那就好,外面给二位留了艘小舟,若二位运气好,应该能平安无恙。”
苏慕华道,“慢着,什么是应该能?”
船夫赔笑道,“富贵在天,生死由命不是?”
水自漏了的船底漫了上来,陆酒冷唤了声,“走。”
挟住苏慕华,使出佛手翻覆的轻功,踏上那艘堪堪可容二人站立的小舟。
陆酒冷在船板上立定足,望着漫天低沉的雨云,朗笑道,“古来万事东流水。。。小苏,看来你那首琴曲并非什么好兆头。”
风高浪急,陆酒冷自是不惧,护了苏慕华。这一艘小舟在浪中飘摇了半宿,终是看见一片露出水面的江心沙洲。?
一堆篝火燃在了沙洲的荆棘丛间,淡白的明月透过林梢。?
陆酒冷脱下为江水打湿的外衣,与苏慕华的挂于一处。?
陆酒冷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容,半点也没有在水里泡了半宿的狼狈,他看着火一叹道,“。。。我觉得真如做梦一般,可惜。。。”?
苏慕华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慌乱之色,“可惜什么。。。”?
“可惜,没有一壶好酒,要不这么好的风,这么好的月,真让人忍不住想要一醉。”?
苏慕华笑容甜美地道,“要醉何必要酒?”?
陆酒冷脸上的神情似装着听不懂,“哦?如何醉?”?
苏慕华咬了咬唇,脸上飞起了一片薄红,“你我共醉如何。。。我。。。说了,只要。。。只要是陆大哥你,我是愿意的。”?
陆酒冷双手抚上苏慕华的肩头,四目相接。缓缓倾身向前,唇落在额前,“小苏。。。”?
苏慕华害羞地闭了眼,江风虽然寒冷,但人心里的火苗已足以温暖两个紧紧相拥的人。?
地上火苗闪了几瞬,挂着衣物的架子突然倒下,轻软的布如帷幔一般盖在了两人身上。?
陆酒冷脸上露了笑,他就地一滚,手中卷了一片衣袍,真气饱灌,如一根钢铁铸成的铁棍向荆棘丛的暗处刺出。?
暗中传来一声闷哼,陆酒冷手中的那柄绝别离已经缠上了青衣人的腰,带着他撞入怀中。?
陆酒冷脸上露出得意而满足的笑容,如终于抓到老鼠的猫儿,“兄台,我们又见面了。”?
青衣人为他扣牢了腰身,却挣脱不开,一双眼睛狠狠瞪着他。?
陆酒冷笑道,“如此看来,兄台的这双眼睛还颇有几分姿色,这腰身抱上去也颇为柔韧。”?
青衣人瞪着他的目光更加凶狠。?
陆酒冷道,“呀,对不住了,我忘了阁下是个瞎子。。。哦,不对,这回。。。是个哑巴。”?
苏慕华看着他们二人疑惑道,“陆大哥,你在做什么?”?
陆酒冷用一种平静而温柔的目光看着他道,“小苏,你不明白么?我虽然很想当一回禽兽,奈何。。。陆大哥还是有些事情做不到。”?
笑容凝固在苏慕华秀美的面容上,他怔怔地道,“陆大哥。。。你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的?”?
陆酒冷看着他,眼中露出讥诮的笑意,“陆大哥,骗不了自己。”?
苏慕华脸色一变,本是秀美的容颜突然变得扭曲。“你放心睡一觉吧,对着这样的一张面容,我总是舍不得下杀手。”在他倒下去的眼眸中,最后看到的是陆酒冷慢慢将手拢回袖中。?
“我倒低估了你。”?
沙丘剧烈摇晃,陆酒冷眼前一片光影流转,待到看清时,入眼已经身在地宫之中。中心的高台上点了一盏铜人灯,锦绣白衣的男子手中托了白玉芙蕖,向着他转过身来。?
铜人灯光照在白玉芙蕖之上,那本是温润的白玉如透明了一般,隐隐红色如血的光芒流动。?
那人可不正是叶温言。?
而陆酒冷身边是先他一步进入地宫的苏慕华。黑色的紧身水靠穿在他身上,曼妙的腰肢正为陆酒冷牢牢抱在怀中。?
苏慕华凤眼微挑,七分冷意,冷冷一叱,“放手!”?
陆酒冷忍不住笑了,果然温柔的苏慕华只合在幻梦中。?
人也许是个容易为习惯所左右的动物,就像桂花糖再好,他还是习惯了辣到舌头都麻了的滋味。?
那般骄傲的苏楼主,本就不是个能该由他遮风挡雨的人。?
他本是可与他比肩的男子。?
陆酒冷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向着叶温言道,“叶公子,那幻境中的假的苏慕华是你所造吧?”?
叶温言道,“是幻亦是真,俱是人心中痴念。陆酒冷你竟然能窥破幻境,倒是我低估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新的一段写得糙了,重新顺过。终于忙完了,爬回来当亲妈
☆、第四十三章 古来英雄多少劫(二)
2
“好说,好说。。。”陆酒冷哈哈一笑道,“虽然有些话说起来很让一个男人泄气,但。。。我不怕承认,叶温言你布下的幻境差点让本公子吃了洗脚水,不过。。。”他目中笑意温柔,“只怕你也不曾想到小苏会来救我。”
叶温言嗤笑道,“他救了你又如何?陆酒冷,你道那幻境中的苏慕华便是假的?镜中墟引出的是人心底的痴念,若这痴念与操纵者心神相合,能控人神智。昔日无相君容貌俊美,他先接近中原正道人士,与其结为知己好友,再以欲念相系,进入镜中墟之人无力挣脱。陆酒冷,你的痴念是当年的小苏。而我与慕华相识十年,当年的小苏是如何模样,我比你更清楚。如何?可是可人之极。”
陆酒冷口中又酸又苦,仿佛喝下了大半瓶的醋。心中却是一阵刺痛,虽然还有三分不信,但忍不住转念,当年的小苏对叶温言。。。竟真是如此么?
叶温言注视着他神情,唇角露出快意的笑容。“亲历了那样的幻境,天底下只怕没有多少男人能忍得下这口气。”
陆酒冷拳头紧紧握起,突然觉得面前的这人笑容如此得碍眼,碍眼到他想狠狠地给他一拳。
苏慕华俊秀的脸上虽然仍是平静,剑眉已锁起。“酒冷,他在激你出手。白玉芙蕖。。。”
陆酒冷轻轻一笑,“你以为我会很难过?”
叶温言淡淡地问,“哦?你不难过,不伤心?”
陆酒冷大声道,“我确实伤心,我伤心的是小苏他偏偏遇上的是你。小苏曾经对你好又如何,如今他心中只有我。他愿意为了救我,甘蹈险境,我感念还来不及,又如何还会与他计较当年。”
苏慕华冷哼了一声,“傻瓜。”
陆酒冷为他冷锐的眸光一扫,本是自信英朗的笑容微滞,低声道,“小苏,有外人在,给我留点面子吧。”
“面子?陆兄,是嫌吃得教训还不够么?”苏慕华目光似笑非笑,问道,“什么幻境中的苏慕华?什么曾经的小苏?”
陆酒冷闻言一愣,“你不曾入了我的幻境?”
苏慕华道,“陆大侠,传奇话本看多了吧,我是人非神,如何入得了你的幻梦?我破了石人阵,便见你为镜中墟所困,想以笛声唤醒你。”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冷哼道,“结果伤在你手下。。。”
陆酒冷想起他与小苏在客栈中差点颠鸾倒凤时听到的笛音,心道孔夫子尚知春秋笔法,陆大侠又岂能不知九浅一深。忙笑道,“小苏,你的伤无碍吧。。。难怪方才我听到熟悉的笛声,心头便已是清明。”
苏慕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低声道,“哦?清明。。。我那管从边城带回来的湘妃笛为你一掌尽碎,原来那时陆兄竟然是清明的?陆兄莫非为了能好花解语的。。。小苏,连清明与否都分不清了?”
男人要出得厅堂上得床,刀砍不烂的厚脸皮半点少不得。
陆酒冷忙笑道,“那小苏也是你,莫非,你要吃自己的醋不成。”
这二人言笑之间,旁若无人,简直已经当叶温言是个死人。
叶温言心中怒火方炽,突然一念警觉,一道鞭影也似的青光啪地打向他手中的白玉芙蕖。
灯花摇晃,灯下青色的鞭影为半片白色衣袍荡开,轰然一声巨响,层层石门洞开。
叶温言冷声道,“陆酒冷,你在幻境中耗了如此多的内力,还敢来与我动手,可真是不自量力。”
陆酒冷微微一叹,他内力流失,自己又如何不知。他一面与苏慕华言笑,一面冷眼观察着叶温言的反应。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