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 品-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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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别误会,我没那个意思。”封逸远一见他受伤的表情,连忙摆手,“我不是说你不该去,是……觉得我不该缺席。我姐两年不回肯定两年不去祭扫,我再不去,实在说不通。”
信祁不知听进去没有,点了点头。
封逸远瞧着他,又补了一句:“而且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别处也就算了,墓地这种地方,平常人又不多,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出点什么事,呼救都不见得有人能听见。”
信祁神色一动,面部线条终于柔和下来:“嗯。”
封逸远坐到他身边,没忍住在他额头亲了亲,低声说:“咱俩之间不用在意那些细枝末节,你有那心眼儿,倒不如……”一时间竟找不出该“倒不如”什么,只好随口拉了个替罪羊,“倒不如帮我想想,该怎么应付我那每天恨不得拿眼神从我身上剜下二两肉的上司。”
“上司?”眉毛轻微地挑了挑。
封逸远忙了半个月,夏东升比他更忙,才四十出头的人,发际线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往后退。为了保住自己岌岌可危的发际线,夏总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找个能力强的总经理过来,可屡次三番骚扰信祁,这货居然对他的威逼利诱无动于衷,说什么也不肯过来跟他见面谈谈。
夏总忙得焦头烂额,只好忍痛降低标准,可一旦有了信祁这杆标杆,他看公司里那几个副总就谁都不顺眼,觉得哪一个也胜任不了这个职位。
走投无路的夏总只好放弃了内部培养这条路,招聘消息往网上一贴,心说这普天之大,总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捞只跟信祁旗鼓相当的人才来吧。
虽然风信刚刚起步,但以他的经验,还是自诩有把握在两年以内重登天信当年的辉煌,只要这人才来了,他就算搬空粮仓也得把他留住。
没想到某只耗子不知嗑错了什么药,一改之前的避之不及,居然跑过来自投罗网了。
“哎!小封!小封!”
封逸远停住刚从厕所出来往办公室走的脚步,一扭头看到有人急匆匆追上来,丝毫不见外地搭住他的肩膀。
他一愣才想起这人是谁,人事部的一个经理,三十来岁,姓陈,给他为数不多的印象是个自来熟。
他一时间没想通对方为什么找自己,以为是工作上的事,便问:“怎么了陈经理?秋凌姐在办公室呢。”
“不不,我不找她,我找你。”陈经理一脸神秘地把他拉到墙角,轻咳一声,“那个,小封啊,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封逸远一头雾水,心说自己职位又没他高,他要有什么活儿派下来那自己还不得肝脑涂地吗,怎么现在搞得跟求他似的。没好接话,只向他投去了疑问的视线。
“咳,是这么回事,”陈经理又压低了声音,一指手表,“我今天跟人约好了相亲,马上就要到时间了,结果本来答应跟我换班那同事病了,没来。所以你看能不能……”
“那你就请个假走呗,批个假又不难。我又不是你们人事的,去了也不顶事啊。”
“不,主要是……今天,就一会儿,有个面试,还挺重要的,不能少个人。”
封逸远更蒙了,随口问:“什么面试?”
“夏总不是要招总经理吗。”
封逸远一听见那仨字,顿时瞪大了眼,差点一口唾沫把自己呛死。忙摆手说:“不不不,陈经理你可太抬举我了,这活儿我可干不了。首先我不是人事的,其次我没当过面试官,又是个这么重要的职位……您还是找别人吧。”
他说着就要脚底抹油,被对方一把揪了回来:“别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现在除了你没人能帮我了,我那帮同事比我还忙。你又跟夏总熟,他知道你来替我也不会怪你的。”
封逸远一怔:“你怎么知道我跟他熟?”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陈经理一推他,“快去啊,还有十分钟。你随便问点什么都行,不问也行,看他们怎么来,你就怎么来。”
封逸远也不知道夏东升从哪招来的这么不靠谱的经理:“不是,这么重要的面试,你就随随便便交给我了?”
陈经理已经走出去几步,又扭回头来:“工作重要还是相亲重要?”
“当然是工作啊。”他又用不着相亲。
对方朝他比了个中指,颠颠地跑了。
封逸远一挠头,赶紧照着地方找了过去,几个面试官已经坐好,就差他一个。讪讪地笑了笑,庆幸自己的位置在最边上,屁股刚沾着椅子,旁边一个女面试官探头过来低声问:“怎么又换人了?老陈不是说让小刘顶吗?”
“呃……他好像是生病了,临时把我抓过来的。”封逸远尴尬地解释。
另一个面试官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玩笑说:“这老陈也是真行,相亲能搞出这么大动静,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没对象似的。”
众人哄笑。
封逸远不好接话,只能低头看桌上摆好的简历,厚厚一沓摞在一起,活有教科书那么厚。他才翻了两个人的就翻不下去了,索性坐正身子,拿起笔,在那装模作样滥竽充数。
他大概是史上最没存在感的面试官,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在简历上勾勾画画,全程不在状态。别人知道他是被临时抓来的,也没有责怪他,有条不紊地继续着面试流程。
这次来面试的人一共六个,四男两女,资历都不差,至少在他看来很难分出个三六九等。好不容易捱过了两位女性时不时递来的目光,他只觉如芒在背,被空调吹得手脚都凉了。
面试者还剩下最后一个,开门进来时他光顾着看手表思考中午吃什么,余光只看到那人的鞋和裤腿似乎有些眼熟。
来人步子不轻不重,只听声便听出一种从容不迫。他走到近前,很有礼貌地冲众面试官一点头,轻轻在椅中坐下。
紧接着,封逸远听到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中:“您好,信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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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转着的笔就这么飞了出去,“啪嗒”一声,不偏不倚落在信祁脚边。后者弯腰将它拾起,走到封逸远面前,一个欠身将它递了上来。
封逸远凭着本能伸手去接,不知对方有心还是无意,指尖轻轻地碰了上来,带着一点他特有的凉意。封逸远扯起嘴角,一声“谢谢”还没成型,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卡在半当间儿。
他看着对方那张笑意满盈的脸,眼神温柔得可谓春风化雨,没由来面皮一红,飞快地低头,只把“陈经理”仨字搁在后槽牙里,仔仔细细地磨上一个来回。
人事部的同事个个人精似的,眼神一来一回地这么一递,早把那点才露头的端倪揪出来琢磨了七八遍。主考官轻咳一声,驱散了到处乱飞的八卦因子,一本正经地说:“请坐。”
这几个主考官都是夏东升从夏风那边带来的,对天信的事并不熟悉,但也多少知道“信祁”是个什么人。几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研究起了这位“天信前任总经理”和“临时抓来的面试官”之间不可告人的关系,只见封逸远活像个进了高考现场的学生,一改之前的懒散气息,笔也不转了,表也不看了,整个人挺直腰板正襟危坐,两条长腿都规规矩矩地敛在了桌子后面。如果现在给他一套小学一年级的试卷,他只怕都能认认真真地研究起来。
某位女考官不负责任地大胆猜测,如果卷子上有道题是写出“攻”的反义词,封逸远百分之两百写的是“受”。
这场本该轻松的面试活生生变成了车祸现场,封逸远满脸的惨不忍睹,实在搞不明白信某人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场合。终于捱到了结束,信祁才站起身,他就迫不及待地冲出去,一把把他拉进了楼道。
“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他盯着对方看了半晌,试图从他眼睛里找出些破绽。
结果信祁根本没接他话茬,点了点他的手表,脸上挂着“礼貌待人”的标志性微笑:“这个点了,你不应该请我吃个饭吗?”
封逸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这才发现他竟戴着自己送他的那块表。刚才面试的时候他一直低头,没有留意到。
于是他发自内心地翻了个白眼,拉住对方手就往食堂奔去。
几位面试官才收拾东西出来,就看见他们未来的总助拉着未来的总经理,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吃的食堂是天信的食堂,虽然天信被夏风并购了,可食堂还是原来那个食堂。对于这里信祁比封逸远更熟悉,反客为主地带他上了二楼,找个僻静的小角落,点起了小火锅。
“你是不是该给我……”
“你说你不想挨上司的冷眼,所以我就来了。”信祁及时把他的话打断在喉咙里,从火锅里夹起一块豆腐。
“啥?”封逸远明显没跟上他的脑回路,也在火锅里一涮筷子,“这跟你来面试有什么关系?”
信祁趁着对方心思不在这,难得放纵自己吃了一回辣,火锅里的辣料把嘴唇染得比平常更红:“你不想被上司压榨,所以以后我当你的上司,就不会有人压榨你了——有什么不对吗?”
封逸远才夹起一个鱼丸,又“蹦”地跳回了锅里,溅了两三点辣汤出来。他瞪着对方看了好久,才捡回自己丢失的嗓音:“不是……你不是说一天不穷到要饭,就一天不出来工作吗?”
“以前确实是这么想的。”信祁在锅里捞了捞,把那个逃过一劫的鱼丸重新逮了出来,端过对方的碗放进去,又盛了些别的东西,“不过我觉得,自己不能让别人养一辈子。”
“可你……”封逸远又想起了那张抑郁症的诊断书,心里不免有些担忧。
信祁一抬眼皮,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微笑说:“你放心,我忙起来的时候反而不会去想不好的东西,而且一个人在家呆着太闷了,整天绞尽脑汁地找地方散心,还不如直接去上班。”
他把脸凑得更近了些,如果不是有火锅隔着,他只怕能直接贴上来:“再者,我们在同一个公司上班,还能省去一辆车的钱。”
封逸远喃喃:“这算理由吗?”
“算借口。”
“可……可你怎么能肯定他们一定会录你。”
信祁没答,只把唇角微微地勾了起来。封逸远瞬间觉得自己问题多余,那天夏东升明显表现出迫切让信祁回来的意思,现在他主动送上门,不可能再把人退回去。
果不其然,三天以后信祁直接到风信报道,连复试这一步都省了。
办公室还是他以前的办公室,他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不知怀着怎样一种心情推开了门。房间被重新粉刷过,一切东西都换了新的,布局大致没变,但感觉上显得更开阔了。他首先抬起头,看到原本安装摄像头的位置平整如新,那两只暗中窥视了他五年的眼睛,终于彻底从这间屋子里滚蛋了。
没由来地松了口气,施然在皮椅里落了座,十指交叠地托着下巴想了想,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于是当天下午,正在办公室烤着太阳吹着空调昏昏欲睡的封逸远,突然被一个极具震撼的消息砸醒。
秋凌往他面前一站,他正睡意朦胧地迷糊着,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姜音。瞬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干巴巴地赔笑:“秋……”
“别磨蹭了,快收拾东西腾地方。”
“……啊?”脑子里那根筋还没别过劲儿来,他茫茫然瞅着对方,“去哪儿啊?”
秋凌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好像不明白这个天大的馅饼怎么就不偏不斜砸到了他脑袋上,拿指节敲了敲挡板:“去找你未来的‘上司’,封大助理。”
所有同事齐刷刷地向他投来目光,封逸远听见“上司”俩字,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什么,指着自己的鼻子:“什么?我……”
秋凌已经开始帮他收拾东西,还不忘冷嘲热讽一番:“快点起驾了,你说你上有董事长,下有总经理,谁能比你更天时地利人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封逸远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身来,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最后憋出一句:“我不干!我的目标是行政总监,谁他妈的要当总助!”
角落的男同胞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身体往下一滑,存在感又低了三分。他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装作没看见这一幕。
办公室里一阵呜呼哀哉,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秋凌吊着眼角哼了一声,索性不搭理他,坐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钱芳芳适时地凑上来,趴在他耳边念叨:“我的祖宗,等你当上行政总监,风信指不定都倒闭了。而且总监哪有总助权力大,你快点去抱你老公的大腿吧,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啊。”
她说着,招呼两个同事帮他收拾剩下的东西,在他“我不”“不干”的哼哼声里,十分仗义地把他送出办公室,并一路送上了十八楼。
封逸远垂头丧气地捧着箱子,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命途多舛”感叹,便发觉出不对劲来。平常只有签文件才匆忙上来的十八层,此刻居然挤满了人,从电梯口一直站到总经理室,自觉地挨着楼道墙壁排成了两排。
他满头雾水地打量了一下他们,忽然明白过来什么。这些人似乎都是天信的老员工,天信出事以后也依然坚守着没有离开,还有好些他曾经在营救信祁的事件中打过照面。
他一时间百感交集,检阅似的从他们面前走过了,一直走到总经理室门口,听到窸窸窣窣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低声的呼喊。
他一扭头,只看见信祁满脸错愕地站在电梯口,似乎被这阵仗吓到,在原地呆立了两秒,表情一点点柔和下来,随后微笑着顺着他刚才走过的路缓步走近。
封逸远面对着他,怀里还抱着个十分煞风景的纸箱,却一时间忘了言语,只看着那人慢慢朝自己靠近,最后站到了他面前。
他盯住对方的眼睛,像所有天信的老员工一样,将那充满了希冀与怀念的四个字,轻轻地说出了口。
“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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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办公室里的空调安安静静制造着冷风,采光良好的窗子此时被遮光的窗帘半掩,隔绝开夏日的热气与略显刺眼的光线。
这天正是夏至,白天过分地长,下午四点左右依然阳光明媚。信祁坐在办公桌后摆弄着电脑,呼吸放得很轻,好像生怕吵醒了谁。
目光时不时地从屏幕上挪下来,悄悄往前一递——沙发上正睡着个人,长腿十分委屈地缩着,好像这沙发根本盛不下他,硬塞进去似的。身上盖着件深灰色的西服,正是信祁身上少了的外衣。
信祁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瞧,唇角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时间过得可真快,他还记得两年前封逸远被他硬揪过来当总助,脸上写了一百个“不愿意”。
可不愿意归不愿意,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在这个位置扎稳了根,从一开始磕磕绊绊,到现在水到渠成,其实……他自己也没努力多少,都是信祁手把手教他的,不懂就问,不会就学,绝没有上司甩脸色给他看。
而且这上司好像还恨不得把他的差事一把揽了,让他什么都不做,就像现在似的无所事事睡大觉、吃闲饭,还拿着正经工资的才好。
不知道内情的新人们都觉得他们总经理可能是有病,这哪里是招总助,分明是招了个祖宗。还十分大方地把自己办公室一分为二,竖了道形容虚设的隔断,分出一半去给这位“祖宗”呆。
“脑子有病”的总经理正托腮欣赏着某人的睡颜,办公室的门突然不合时宜地被敲响了,“叩叩”两声,把苦心营造出来的安静氛围瞬间打破。
信祁敛了笑意,轻咳一声,低声道:“进来。”
孔祥才冒出一个头,就接收到了对方的眼神,立刻放轻了动作,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把文件递到办公桌前,声音都没出,只比着口型。信祁迅速该过目的过目,该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