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说-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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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慎叹了一口气,“阿喆,真的,过了今天吧。”
田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好一会儿才说:“行吧,等我过几天休假。”
“谢谢你,田喆。”
“哼。”田喆没理他一本正经的道谢。
这么些年了,要真道谢,道得过来么。
说实话,有点儿心疼。不赖苏慎不想去医院,因为这不光是个花钱的事儿,太痛苦了,他年年见识,年年觉得撑不住,那么粗的针头不忘他骨头里穿他都觉得受不了地疼。
可不查不行。
脊椎上没小事儿,平时稍微有点儿小动静儿就可能要了命。平常人感个冒咳嗽两声儿都没事儿,可苏慎不一样。所以每年必查。
叹气。
谁都不想受罪,可有些罪,不得不受。
苏慎从没在过生日这天去看过他爸妈。
因为乡下讲究上坟不能频繁,过年刚去过,过生日再去不合适。可是今年这个生日,他突然很想去看看那块儿碑上的照片,说说自己这段儿时间的辗转反侧,问问他们那场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想知道知道他们想不想让这件事儿给个结果。
可能是因为提起来去医院这事儿,他心里压抑不住了那种诘问。
凭什么?凭什么是他?
吃过午饭,他自己去了苏家的祖坟。
两手空空,没拿东西,不是去祭奠,只是单纯地看一眼。
墓碑底下的那支笔又换了一支新的。
苏慎远远地盯着它看,和往常那些旧笔一模一样,通体黑色,笔盖上缀着一个金色的金属环儿,环儿上刻着一串英文字母。他爸爸以前爱用钢笔,每本书上的字连同批注都是用钢笔写出来的,但他不知道他爸爸以前用的是哪种钢笔。
如果是墓碑前边躺的这支,那这个年年放钢笔的人必定很了解他爸爸,甚至比苏慎都了解。那么,他是为什么要在这里放一只笔呢?单纯的追思吗?
还是,和那场车祸有关?
他猝不及防地想到了三十那天扶他起来的陌生男人。
但仔细想来,那人的面貌些模糊,心里越觉得熟悉就越是想不起来。人的记忆啊,真玄乎。
他用手指头尖儿摩挲了一下黑白照片,“儿的生日娘的苦日,都这么说……可是我记忆里都没有你们俩。”
“我要说你们对我来说就是张照片上的陌生人你们会不会伤心啊?”
“死人伤的什么心。”
“这事儿你们想不想让我追下去?想不想知道背后是谁在搞鬼?”
“你们想不想的,有什么用呢,横竖我也不会听你们的,就算我听,你们也没法儿说话了。”
“我啊,说实话,也不是为了你们。说实在的,就是为了我自己个儿,为你们也为不着了,人都没了还说什么为不为的……我就是想知道我这腿是不是就活该这样,我这辈子本来是不是不该这样儿。虽然不大敢,但说实话,这么些年了,我时时刻刻都想知道。”
“太疼了。”
“妈……”
他哆嗦着声音喊了出来。
随着风,这声儿喊被吹得四散而逃。
可能是看了一上午青春伤痛毒鸡汤的缘故吧。随便一点小心情都会被无限放大而且必定是向着瞎矫情的方向狂奔一去不返。
害人不浅。
苏慎揉了揉眼睛,决定还是写中年乡土怀念。
他这么想着,在坟地里发呆,一直到天边儿铺了一层粉艳艳的霞光,太阳坠了下去,他才慢慢往家走。
拐进自己那条街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在门口蹦跶。大冷的天儿。
那人影看着苏慎走过来,也跑着迎了过去,苏慎笑了一下。
宋海林这人不比小时候了,越长大越傻。
走近了,宋海林才呲着牙冲他笑,“你去哪儿了?”
边问着边自然而然地到后边推起了轮椅。
“溜达溜达。”苏慎说。
“诶?”宋海林刚扶上后边的推手,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打在了手背上,拿起来一看,是他送给苏慎的大耳朵狗挂件儿,系在推手上打了个死扣儿。他拿起来摁了一下,里边立马响起了怪异的“我是小可爱,小朋友可爱”的声音,苏慎听见这个声音之后回了头,宋海林拿着那个小玩具晃了两下,“你还留着这东西呐?”
“我还能立马转手扔了啊?”苏慎反问他,“你觉没觉得这狗长得特像你。”
“兔子。”宋海林说。
他说完话之后苏慎才发现他经过他家门口没停下来,推着他继续往前走,而且没有要停的趋势。
“喂喂喂超了。”苏慎赶紧说。
宋海林还是一停不停,说:“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苏慎没反应过来地跟着重复了一遍。
“带你去个地方儿给你过生日。”宋海林说,“难不成还能把你绑架了啊?绑架你替我写作业?”
“过生日啊。”苏慎嘟囔。
没反应过来。
好像没人特意说过要给他过生日,他也从来没当回事儿。但这话从宋海林嘴里说出来,他突然觉得,人们都喜欢过生日不是没有道理。他从前不当回事儿,也不是真的就不想过,而是没过过,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是个什么样儿。
也确实,如果每个人的生日都跟他似的,早晨吃完面还得边翻着杂志边琢磨怎么挣钱,吃个炸肉还是讨价还价个日子去医院受罪,要都这样,估计也没什么人觉得这一天又什么意义。
宋海林推着苏慎往挨着小麦地的河边走,剩下的路两个人都心事重重地不说话。
从那天和潘世呈打完电话,宋海林就没再去过苏慎家。这几天在家里闲得无聊,就光打打游戏和奶奶唠唠嗑,日子就嗖一下没了影,直到潘世呈把钢笔寄过来,他才从那种脑子停工的状态里脱离了出来。
钢笔的外包装挺好看,深蓝色的盒子,更深的蓝色的丝带。
对于这件事儿,潘世呈也没再发表什么看法。他也实在懒得去想,干脆扔在了一边,先把生日给过开心了才最重要。
他单手推着苏慎,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那个包装盒。
到了紧挨着麦子地的河边,他才停下来,笑眯眯地绕了一圈儿,把藏在草堆里的礼炮和烟花给拖了出来。
苏慎看见那一堆东西,笑了,说:“你要是再拉一个横幅写上今日开业,就能办个开业典礼了。”
“去!”宋海林说,“知道弄这些东西多不容易么。”
他搓了搓手,“看着点儿,今儿给你过一个堪比开业的生日。”
苏慎给面子地鼓了两下掌。
宋海林把东西给摆好,凑过去点了火。
引信一着,他立马蹦回了苏慎旁边,一脸洋洋得意地倚着轮椅等烟花炮仗齐响。
其实,苏慎也有一点儿期待。
引信呲呲冒着火,没一会儿儿就烧尽了,宋海林还眼疾手快地捂了耳朵,苏慎一动不动地盯着黑暗里的烟花影子看。
五秒钟。
十秒钟。
一分钟。
没动静儿。
宋海林伸了伸脖子往前边看,嘟囔:“怎么回事儿。”
苏慎一脸严肃地低声“嘘——指不定……”
这个指不定刚说出来,那边有有了动静儿,烟花“嗤”了一声,两个人立马把目光都聚到了那里。
宋海林瞪大了眼睛,从牙缝儿里挤出来一个,“操……”
苏慎也目瞪口呆地看着冒了半米高一撮小火星儿就灭下去的烟花,和完全没响儿的礼炮,半天才“噗嗤”笑了一声儿。
然后越笑声音越大。
宋海林一脸吃了死苍蝇的表情。
这是!什么情况!
苏慎还在那儿使劲笑,“说好的开业呢哈哈哈,哑炮哈哈哈谁家开业这样儿该立马倒闭了吧,倒闭典礼哈哈哈哈哈哈。”
“别笑了!”宋海林拍了他肩膀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
宋海林骂了一声儿,往前走了几步,打算去看看什么情况儿。
刚迈出去两步,就被苏慎拽住了衣角,苏慎边笑着边说:“别过去别过去,别一会儿炸着你。”
“炸什么炸,你看着像能炸的样儿么!”
苏慎继续笑。
笑够了又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把他们搬过来的?”
“昨天晚上啊。”
“你,”苏慎被噎了一下,“这引信能点着都算你谢天谢地,你昨儿晚上就给塞草丛里,现在早给潮得透透儿的了。”
“我……”
宋海林耷拉着眼睛,不说话了。
“诶,起码,”苏慎住了口,隔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不行不行,没法儿安慰你,真是太丢人了你哈哈哈哈哈。”
“你这人!”
“太丢人了,要是我我就把脑袋给埋进麦子地里。”
“够了啊。”
“哑炮开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海林被他笑得没了脾气,也跟着笑了两声儿,太尴尬了。
“诶诶诶,笑够了没,笑够了给你礼物。”
“哑炮,不是啊?”苏慎笑得打嗝,“还有礼物啊?”
“爱要不要!”宋海林把钢笔塞给他,“练练那破字儿吧你!”
苏慎接着盒子继续打嗝,停了笑,举着那个盒子来回看,问:“我能不能嗝,打开?”
宋海林说:“打打打。”
他又嗝了一声儿。
“让你打开礼物没让你打嗝。”
“嗝。”
“没完了啊。”
“那我嗝,打嗝,又不是自己能,”苏慎说,“嗝能控制住的。”
“快打!”
“嗝打嗝还是……”
“拆礼物!”
“那你就说嗝,说拆嘛,打打打的,我不就打嗝嗝,打起来没完了么。”苏慎边嗝边开礼物。
“钢笔啊……”他边拿出来边说了一声儿,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楚长什么样儿,刚要让宋海林开个手电筒,结果那边河边上突然又“嗤”一声响。
宋海林和苏慎一起看了过去,烟花冒了一个火星儿,然后把一束全送上了天,在上边炸出了一朵大烟花。
苏慎抬头看天,笑了笑。
那嘲烟花回光返照,只往天上喷了一朵烟花,剩下的都在控制在了半米高,一束束往外喷火星儿。
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
钢笔被亮光一照,苏慎看清楚了它的样子,然后嘴边的笑一滞。他把钢笔凑到眼前边,仔细盯着笔盖上的花纹看,和每年出现在墓碑底下的钢笔一个模样。
后边的烟花又蹿了一束更亮的光。
宋海林也冲他看了过来,说:“就一普通钢笔,让我发小儿从我们家那边儿买的。”
苏慎也跟着亮光看清楚了,上边的金属环儿是银的,和那支年年出现的笔不一样。
也是,这种钢笔到处都有吧,一个牌子模样花纹儿都差不多。
“生日快乐。”宋海林有点别别扭扭地说。
苏慎握着钢笔,仰脸冲宋海林笑了笑。
宋海林脑子嗡地一下,不听使唤了。
苏慎的正脸正好被后边歪打正着正自燃着的烟花映地亮堂堂的,嘴角往上扬着,两边有陷下去的小坑儿。
地上的烟花好像在他脑子里炸了。
看着苏慎笑脸的这一刻,他突然坚定了,潘世呈说的都是屁!
说什么心理暗示,什么只是归属感,什么不是真喜欢,都是屁!
他就是喜欢苏慎!
苏慎我他妈就是喜欢你!
不是假的!
比针尖儿还真地喜欢你!
根本不是有什么理由,什么都不是,就是喜欢你!
老子就是喜欢你!你咬我啊!
苏慎仰着脸的笑,慢慢降了下来。
后边自燃的烟花也气数殆尽,不清不情不愿地灭了下去。
宋海林这才反应过来,天,心里的想法,不小心说出来了。
周围没什么声音,因为是冬天,连小虫子聒噪的响声都没有,周围一片空,宋海林觉得脑子里也有点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村儿里传来了几声狗叫。
宋海林突然觉得胳膊被拽了一下。
下一秒,苏慎突然凑过来,在他胳膊上啃了一口。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宋海林觉得自己疯了。
不,是这个世界疯了。
他冲口而出:“为什么咬我!”
苏慎退后几步,眨眨眼,“因为……你有急支糖浆?”
宋海林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才好。难道在这种情况下,要接住这个梗吗?这个话怎么接,也太蠢了吧。不接不接,不能接。
“这话,我没法儿接。”宋海林说。
“不是你说的么,咬你。”苏慎嘿嘿一笑。
宋海林不动声色地把胳膊稍微背到了背后。被苏慎咬的那个地方,火辣辣地发烫。
苏慎看着他往回收手的动作,正要说话,结果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苏慎朝宋海林打手势指了指口袋儿,宋海林点了点头。他刚从口袋儿里摸到手机,右眼皮突然尖锐地跳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毛,一只手继续往外拿手机,另一只手用食指和拇指一起捋着眼皮。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田喆。
苏慎提起来的心稍微定了定,接起来说:“二狗砸,怎么着,再给我唱一遍生日歌吗?”
田喆在那边没马上说话,他吸了一口气,说:“你现在回家。”
“啊?”苏慎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没在家。”
这句话不经过大脑冲出来之后,他的脑子立马嗡了一下,耳朵里也跟着耳鸣了起来,好一会儿才能听清楚田喆在那边说什么。
“你,回家。”田喆说,“八点,珠城那个老师傅准时往你家座机打电话。”
苏慎眼睛不聚焦,“嗯”了一声。
“还有……这事儿有点严重,那个老师傅这些年好像一直在被人暗中监视着,就因为当年他对那辆车有关注,估计真的牵扯不少,你有点心理准备。”
“嗯。”苏慎放弃了思考能力,随便应了一声儿。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他外壳的动作,从田喆在电话里说出第一句话开始就已经和他的思想维脱轨了,大脑一直在放空着,身体上的动作不过就是高级神经元做出的应激反应。
比如,他还跟宋海林好好地解释、打了招呼之后才走。
用的理由他自己都没印象。
宋海林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儿,要说有什么不对劲儿,他觉得自己才是最不对劲儿的那一个。
苏慎,咬了他一口!
咬了,他一口。
咬了他,一口。
这几个字儿翻来倒去在他脑子里乱滚,他把胳膊举起来放在眼前看,上边的牙印儿浅浅的,没一会儿就消了下去,好像刚才就只是做了个梦。
他在梦里,跟苏慎说了我喜欢你。
苏慎在梦里什么都没说,什么表情都没做,只是咬了他一口。
然后,在梦里,苏慎接了电话,转身就走。
这算什么?太阳再升起来的时候,苏慎还会像以前一样装作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吗?还是,往后连相安无事的朋友都做不成了?
这个想法冒出来之后,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没有苏慎——太可怕了。
光是让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转一圈儿,他就已经开始毁天灭地式地想念起了苏慎。
早晨倚在轮椅背上眯着眼睛打哈欠的苏慎,耷拉着眼皮把羽绒服扔到他脸上的苏慎,托着脑袋用笔尖儿轻敲着桌子想题的苏慎,皱着眉头在试卷上画辅助线问他懂没懂的苏慎,说着相声把人堵得无话可说的苏慎,吃着酸糖坏笑得一脸洋洋得意的苏慎,一脸嫌弃地把手套扔给他的苏慎,在讲台上讲题有睥睨之势的苏慎,转学第一天在门口逆光轻笑说“姓苏”的苏慎,装模作样斯文安静的苏慎。
仰着脸在亮光里抿着嘴浅浅笑的苏慎。
笑得梨涡深深。
只看着他一个人的苏慎。
眼里映着烟花和他的苏慎。
可是好像没法儿挽回了。
他慢慢蹲在地上,深深地吸气,重重地叹了气。
慢慢的,冷风就吹透了,衣服罩着冷冷的水汽,一层层往里钻,直冻到骨头里。天边上的毛毛月亮被带黑边儿的云彩挡了又露出来,一会儿啃一半儿,一会儿攥一块儿,一会儿全松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口袋儿里的手机都冻得哆嗦了起来。
哆嗦了快半分钟,他才反应过来手机是在震动。
拿出手机的时候,他的手指头都不大受使唤,划了好几下才把屏幕给划开。
屏幕上是一串号码,他单手凑到耳边,另一只手抓了抓有些潮湿的头发,“喂?”
“宋海林,我是田喆。”
宋海林听见田喆的声音之后腾的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因为蹲得时间太久,差点儿没站稳摔一跤。
田喆的声音有点急,“你现在在家吗?你能不能去隔壁看看苏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