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说-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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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慎眯眼笑着打开了大门。
刚出了门槛儿,他就看见了一个不该看见的人。
宋大黑子同学正站在他们家门口的歪脖子树底下伸懒腰,看见他出来,伸懒腰的动作还定在半空中,他愣了会儿,然后收了手,朝他打了一个招呼。
苏慎看见那颗歪脖子树,脸不动声色地抽了一下。
之后才反应过来,瞪着眼睛“你你你”了好半天,都没说出句完整的话。
“怎么着,你也卡带了?”宋海林往他这里走了几步。
那个架势颇有些慷慨赴死的悲壮感。
一来是因为昨天被苏慎戏弄的那个尴尬劲儿还没过去,二来还是因为昨天被戏弄的那个尴尬劲儿没过去。
“你,”苏慎没理他,继续往下“你”,“你不是走了么?”
“你这,咒我呐还是就这么问啊?”宋海林缩了缩肩膀。
“你昨天不是回家了吗?”苏慎把歧义给拿掉。
宋海林笑了,“你这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我还以为你咒我呢。”
苏慎不说话,等着他回答。
“谁说我回家了啊?我又没说我回家。”
苏慎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儿。他确实也没说过是回家。
“诶,”宋海林低下头一脸好奇地去瞅苏慎的表情,“你以为我回家了啊?”
苏慎觉得过年这几天都挺没脑子的,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想起来小时候那段儿又蠢又傻的日子,他现在的想法也总是幼稚得很,比如现在,他别别扭扭地觉得丢人就想闹点儿小脾气。
然后他转身就走。
没等宋海林反应过来的,他就一下子进了自家院儿里,砰一下关了大门。
宋海林在外边拍了几下门,喊:“诶你什么毛病,怎么突然这样儿了?”
苏慎在门里边也很不能理解自己的举动。明明这件事儿打个哈哈就能过去,他怎么甩上脸子了?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于是,为了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借口,苏聪明隔着门不冷不热地说:“昨天剩下俩饺子。”
“不是吧你……”宋海林嘟囔,“这么小气?”
“茴香的。”苏慎又补充。
宋海林想了想,也是,毕竟是茴香馅儿的,那么好吃。换位思考,他肯定也生气。
“那我昨天不是急着去亲戚家吃饭么,我道歉成吗?”
他说完这几句话,门就开了一个缝儿。
苏慎的眼睛从缝儿里眨巴,说:“你去亲戚家吃饭了昨天?”
原来昨天那个“走”是这个意思。
宋海林点头。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苏慎问。
“回家?哪个家?我家吗?”宋海林问了一沓儿问题,然后自己给了答案,“等暑假放假啊,我爸妈早走了。”
苏慎愣着没说话。
宋海林突然笑了,“你以为我回去了?不回来上学了?”
说完之后他推了推门,“咱能不这么说话吗?跟探监似的。”
苏慎没再说话,往后退了退,好让宋海林能把门给打开,心里想,你自己说的,顶多在这儿待一个学期。
宋海林也像是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似的,进了门之后开始说:“我没跟你说我这次期末考试考多少分儿吧?说出来吓死你。”
“吓不死。”
“诶你这人忒不给面子了。”他这回的成绩可是破天荒高一遭,就为这,他爸在肯定了自己英明神武的决定之后,决定让延长他的流放时长。
对此,宋海林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似乎是挺高兴的。
而且他估计,就算他爸不提这事儿,他大概也会自己主动提。
为什么?这还用说吗?
这么几天,他净琢磨这事儿了。对清水乡的好感,其实得亏了苏慎,说什么乡风质朴景儿美人好之类的,就是瞎他妈扯,要是没苏慎这么个人,就算再让他待上一年两年他都体会不到乡间的好处。
先不论成天嚎着嗓子论人是非的大妈,光是教室门口那个破铃就够他膈应完整个高中生涯。
再说,要没苏慎,他客观条件上也留不下来。
不得不承认,他期末考试那个破天荒的成绩十成十都是苏慎那些号称重本入场券儿的试卷的功劳。
他边跟苏慎吹嘘着自己得高分儿的心路历程边跟着他往里走,半路上还熟门熟路地从外边拿了一个晾在台子上的红枣。
什么从前没觉得学习这么容易,什么这次的分儿过了线儿啊,照着他这么再往下说,估计再说一会儿他就能考个状元回来了。
苏慎在炉子边儿上收拾着锅,在他冲出宇宙和爱因斯坦比肩之前打断了他,边热着锅底边问:“吃饭了没?你。”
“嘿嘿没。”宋海林说,“还煎饺子吗?”
“想的美你。”苏慎说,“下面条,吃不吃?”
宋海林正要说吃,苏慎又补充,“就清水挂面,旁的我也不会。”
苏奶奶拿着一碟儿咸菜和一捆挂面进了屋,边往这儿走边说:“这挂面是自己轧的。”
苏慎往锅里倒了点儿热水,接过面下了进去。
宋海林叹了口气,推着他的轮子往一边挪了一下。苏慎手里还拿着筷子,正要放进水里搅和,被挪开之后喊了一声儿:“诶干嘛呢你,没看做饭呢嘛。”
“看见了看见了。”宋海林说,“早晨就吃个清水挂面吃得下去么你。”
“吃不下去你倒是做一个啊。”苏慎抱着胳膊一脸你行你上的架势,等着宋海林灰溜溜地跟着吃清水挂面。
宋海林嘿嘿一笑,“你大概不知道我的诨号吧?”
“敢问大侠名号几何呀?”
他搬着马扎往炉子前边一坐,利索地掀开锅盖用筷子试了试面条的软硬,然后盖上锅盖说:“人称中华小厨神。”
他话音刚落,苏慎就耸着肩膀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儿,“你还好意思老嫌别人的名儿破,就你这破名儿小学生都嫌土。”
“名儿……”
宋海林嘟囔了一声儿,拿开盖子,把面条捞进了碗里,然后从一边的架子上拿了油盐酱醋豆瓣儿酱,像模像样热了锅放了油。
油热之后,他扔进去了两个小花椒。
苏奶奶走过来看了看,说:“大黑还会做饭呢?”
“会一点儿,我爸妈没空给我做饭的时候我就自己做。”宋海林把豆瓣酱儿倒下去用铲子翻了几下,“我有点儿挑食,外边买的吃不惯,就自己学了学。”
苏奶奶一听他说小时候的事儿,立马来了兴趣,拿着苏慎小时候的事儿也出来说,和宋海林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苏慎听着他奶奶把他小时候睡觉往床底下滚的事儿也给抖搂了出来,捏了捏鼻梁骨。
两个人越说越开心,从饭出锅到开始吃都一停没停,苏慎被彻底晾在了一边,他把面绊了绊,中华小厨神不算说虚的,的确还挺好吃。
宋海林听苏奶奶说苏慎的光荣事迹听得津津有味,意犹未尽,直到苏慎忍无可忍喊了停,对话才终止。
他觉得挺可惜的。
挺想知道苏慎小学是怎么往老师家门缝儿里塞毛毛虫的。
宋海林刚进家门口儿,就来了电话。
他接起来懒洋洋“喂”了一声,晃悠着往屋里走,潘他妈在那边嗷嚎了一通,他赶紧把听筒给离远了耳朵,等听筒里的声音没了,才又凑回去。
“潘他妈,耳朵要聋了。”
“你怎么回事儿,刑期怎么还延长了?”
“啊……”他在枣树底下一圈儿圈儿转悠,“可能是因为表现太好了,让你的宋局长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定。”
潘世呈又在那边呜啦呜啦说了一通。
宋海林没大注意听,潘世呈那边还没说完,他突然“咦”了一声儿。
“怎么了?”他这么一声儿,潘世呈那边也停了下来。
宋海林蹲下看了一眼硌着脚那个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只钢笔,“没事儿,你继续。”他边说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两只手拧开了钢笔。
怪了,这支笔,是支新的。里边没有灌过墨水的痕迹。
但是从外边来看,笔盖一边的金属环儿上边锈迹斑斑,整支笔的颜色也有些旧。
不过模样看着挺好。
他在手里抛了抛那支钢笔,灵光乍现。
刚才在和奶奶说话的时候,知道了苏慎的生日,本来还没想好送他个什么礼物好,这下正好。
他赶紧打断了那边不知道在唠叨什么潘世呈,“呈儿。”
潘世呈那边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事儿说事儿,甭恶心我。”
“嘿嘿,帮个忙儿呗,一会儿我给你发个图片,你照着给我买只钢笔去。”
“钢笔?”潘世呈那边警铃大盛,转了个眼珠劈头盖脸问,“送谁?说说说,是不是上回那个做梦的,你这他妈根本不是服刑,乐不思归了吧?”
宋海林还在手里端详着那支钢笔,琢磨着可能不便宜,正算计着压岁钱够不够呢,听了潘世呈一溜的问号,说:“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钢笔,我自己怎么就不能用了?”
“可去你的吧你还钢笔?给你一根儿中性笔芯你一个学期都用不完。”潘世呈冷嘲热讽。
“你比我好哪儿去?”宋海林说,“我就算用中性笔字儿都好看,你个鬼画符还好意思说。”
“鬼画符就鬼画符,我们家这字体祖传的——别转移话题,说说说,那小钢笔什么情况?”
宋海林没搭理他,拍了个钢笔照片儿发了过去。
潘世呈点开图片看了看,问:“你确定是要送这个吗?”
“怎么了,我看着挺好看啊。”
“这就一普通钢笔,还是老款,”潘世呈说完又补,“送人不合适吧。”
“你什么时候对钢笔这么有研究了?”宋海林转着那支钢笔看,看着挺好看的,不普通。
“我爷爷就有这么一支,都好几十年了。”潘世呈说,“你从哪儿找着的这么支笔?”
宋海林没回答他。
这支钢笔他自己也觉得蹊跷。
枣树底下他成天转悠,从来没见过这么支笔。肯定不是他爷爷的,应该新近刚掉在这里。可是这么旧的一支笔,一看就风吹雨打有一段儿时间了,怎么可能有人随身带着?
潘世呈在那边叫了他好几声儿,追问礼物要送给谁。
他倚着树干蹲了下来,犹豫了一会儿,把事儿说了个大概。
“我□□让我缓缓。”潘世呈在那边低声说了一句。
宋海林没说话。脑子里挺乱的。
他一向不爱仔细想难想的事儿,什么事儿顶多就能坚持想一次的份儿,再多就脑子乱,干脆装失忆。这么着乍一跟潘世呈提,他除了平铺直叙一下事实也不知道该多说点儿什么好。不是他不愿意说自己的想法。实在是,没想法。
他就怕潘世呈回味过来之后问他一句,你怎么想的。
我什么都没想。他心说。
好在这么些年了,潘世呈还算是挺了解他,在电话那头儿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喊了一声,“大林?”
“嗯。”
“我觉着吧,”潘世呈说,“你这不一定就是对他有什么想法。你是觉得碰上了一个和你性向一致的人,正好他本是也是一个挺有魅力的人……你知不知道群体效应?遇见同一类人下意识往上凑,那种归属感,是人都有。”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宋海林抠着半埋在土里的石子儿,“不然也能少一半儿纠结。”
潘世呈那边轻笑了一声。
“你骗鬼呐?”潘世呈说,“他是不是我不知道,但是你心里觉得他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宋海林正要说话,潘世呈立马打断了他。
“你打从第一天看见他,当时看见那个批注,你自己就有这么个想法了,你就算当时不大确定,但肯定有这么个念头。再往后,你根本就是一直在心里暗示你自己他也是。”潘世呈头头是道地分析,“你自己跟你自己说,是不是心里早就有暗示了。”
他趁着宋海林还在懵着,下结论,“你根本不是真喜欢他。”
宋海林觉得自己顺着潘世呈地话想下来,好像挺有道理。
这个逻辑他自己也绕不出来。
如潘世呈所说,他对苏慎就只是一种同一类人的归拢吗?他不是真喜欢苏慎,只是在自己暗示之下的一种归属?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莫名奇妙就到了正月十一。
苏慎甚至是到厨房里看见奶奶正在做长寿面才反应过来今儿是他生日。他一向觉得过生日没什么意思,这一天也没什么庆祝的必要。顶多,算是个标志着又长大一年的时间节点。
到了年关,是大一岁。
到了生日,也是大一岁。
当这两个日子紧挨着的时候,生日就显得更不重要了,连时间节点这个功能都被过年给冲淡了八成。
苏慎过生日这天,顶多就是早晨吃一碗长寿面。
可他们家一年里又一半以上的早晨都是吃面条,所以,这好像和平常也没什么不一样。
这么细细一想,正月十一这天实在是很普通的一天。
苏慎挑着碗里的面条慢慢地嚼,边嚼边翻着手边的一份儿杂志,里边都是所谓中年人的乡土怀念文学,他咂摸了一会儿,又翻开了另一本花花绿绿的青春伤痛文学。对比了好一会儿,一根儿面条耷拉在嘴边,忘了咬断。
他咬断面条,合上了那本乡土怀念,然后一篇一篇仔细看起了青春伤痛。
相比较而言,还是青春伤痛这种类型的比较容易模仿。在稿费相当的情况下,理所当然应该去选那种更不费时间的去写,这是苏慎从一开始写稿就想明白的道理。
什么热爱不热爱的,对他来说早没这回事儿了。
中午没到,田喆抱着狗蛋儿来了苏慎家。
苏慎还捧着那本青春伤痛皱着眉头研究,感觉满屋子都酸不拉几了起来。他朝狗蛋儿伸了伸手,“在这满布细小太阳碎屑的时间流浪里,我早就闭了眼睛,但是你来到了我面前,于是,我不得不睁开眼睛再看看这世界。为的不是嗅嗅阳光,不是用睫毛去接住霜雪,只为了再为你哭一场——我的狗蛋儿。”
田喆抱着狗蛋儿赶紧退后了一步。
边顺着狗蛋儿背后的毛边小声给他压惊,“蛋儿别怕,你苏爸爸正走火入魔着呢。”
“你在他怀里一步步远离我,但我还是想向你靠近,即便你浑身都是别人的气息。”苏慎继续发疯不停歇。
田喆咳了一声儿,捞起桌子上粉红封面儿的杂志,狗蛋儿“冒嗷”了一声儿。
他把一小袋儿熟肉放在桌子上,“传我妈的口谕。”
苏慎赶紧转了身,端端正正对着田喆一弯腰,“臣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田喆停了一下,继续说,“不对,太后,奉天承运太后诏曰:祝你生日快乐。”
“同乐同乐,普天同乐。”苏慎笑眯眯地去翻那袋儿肉,“是不是孜然味儿的?”
“能不是么,你是亲儿子。”
按照惯例,田喆送上祝福之后,这个生日,最后一个环节也完成了。
田喆抱着狗蛋儿在炉子边儿上暖和了一会儿,边嚼着炸肉边说:“我把车给开来了,今儿去县医院复查去吧。”
“不去。”苏慎连想都没想,答得非常干脆。
“你,”田喆沉了一下脸,“不去不行,人家都几个月去检查一次,你这给拖到一年一次还不想去?”
苏慎抽搭了一下鼻子,“我今儿过生日没蛋糕没生日歌就已经够可怜啊,还去医院,那也太惨了吧。”
田喆抬了抬眼皮。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饿,祝你生日快乐!”田喆面无表情地快速唱完,狗蛋儿喵喵地伴奏,“行了,不可怜了你已经。”
“还有蛋……”
苏慎没说完,田喆就插嘴,“你不爱吃甜的,这些肉就代表着你的蛋糕。”
“诶二吉,”苏慎撇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现在这熊样儿越来越像狗蛋儿了。”
“医院!”田喆一派铁面无私。
“有没有人性了,谁家过生日在医院过啊!”
田喆叹了口气,“我也不是非找事儿,可问题是今年不跟以前一样,伍师傅明天回来,我明天就得去车厂,这不没空了么。”
“今年不查……”
“没门儿。”他没等说完田喆就打断了他,“那些个并发症随便挑一个各个儿都能要你命,你就光这么不放在心上吧,今夏天的时候疼得死去活来忘了啊还敢不去医院!”
苏慎叹了一口气,“阿喆,真的,过了今天吧。”
田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好一会儿才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