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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爻隽嗣拧!�
那俩护工,一看喜贵都没揽成活,知道没戏,就跟耿连发寡淡几句,也走了。
耿连发拧着脖子,心里不痛快,踌躇着,跟不跟云大姐说。一个护士进来了,说,耿工,协助协助,给病人吸吸痰。耿连发表情冷漠,说吸吧,要我做啥?护士说,让病人把嘴张开,把压舌管放进去。耿连发接过牛舌头状的空心扁塑料管,用手指拍一下王天一腮帮,大声说:咳!张开嘴,给你吸痰哩,不然噎死你!王天一好像听懂了,又像听不懂,嘴微微张了张,又合上了,呆滞的眼神,望着天花板。耿连发再说一次,见还没反应,就从床头柜上一个搪瓷饭盆里,拿过一把不锈钢汤勺,掉过勺把去撬他的牙。
护士看见他粗野的操作,说,耿工你小心点,别硌掉他牙。耿连发说,没事,这领导,铜嘴铁牙,硬着哩!心里却在骂:奶奶的,你还记得你是咋逼俺屈招的?你当年不是说,俺就是铜嘴铁牙,你也要叫俺这个河南佬开口!想到这里,手就用了股劲,喀嚓一别,那嘴居然张开了。他顺势把牛舌头管往里一塞,说:领导同志,别咬,咬掉牙,自个儿往肚里咽!
护士看见他居然把压舌管塞进去了,笑着说,你还真行。然后揿了电动吸引器的开关,再把一根细软管,沿着压舌管伸进病人喉咙。软管随着吸引器的振动,嘶啦啦从咽喉深处,抽出一团团黏黄的浓痰,也强烈地刺激了咽喉的神经,只见王天一浑身猛抖,头上的青筋憋胀成一条条筷子粗的蚯蚓,喉咙里发出杀猪似的尖锐狂嚎。耿连发就说,给你吸痰,又不是杀你,嚎啥嚎!杀猪哩?护士不满地瞥他一眼,继续操作,一边说:老同志,您咳嗽咳嗽。但是,王天一哪里有咳嗽的能力。于是护士说:耿工,你给他捶捶背。耿连发也不答话,揪住王天一的一只肩膀,像掀一扇猪肉,然后抡起巴掌,啪啪啪使劲捶打一通。护士说你轻点,拍大象呢你!耿连发说,咱领导的皮,比大象也厚实!
吸完痰,收拾仪器的时候,护士带着一丝奇怪的眼神,问耿连发,耿工今天怎么了?跟病人过不去。受媳妇气了?耿连发挤出一绺冷笑,说:你问问他!
耿连发等护士走了,摁住输液调节阀把滴液速度调慢了,找块医用纱布在水龙头上投湿,敷到王天一嘴上。然后迫不及待离开房间,朝17病房走去。
17病房是6张病床的普通病房,连病人带陪侍家属,还有探视的加串门的,每天热闹得像老北京的四合大杂院。耿连发进去的时候,一拨穿蓝白条病号服的病人和陪侍家属围在一张病床上打升级,其他病人,或输液,或看书,或吃东西,或和家属唠嗑。见耿连发进来,顾得的和他打招呼,顾不得的自顾自啪啪地甩牌。他一边和大家回应,一边瞅最里边靠窗台那张病床,问云大姐哪去了?一个病人家属说,去水房了吧。睡在那个病床上正输液的病人听见问,翻过身来,说,是耿工,啥事找我闺女?耿连发说大娘您甭动,小心针头挪了。俺给大姐找了个钱路,想跟她商量,看她干不。白发苍苍的云大姐的母亲,满脸如核桃仁般的皱褶里,就漂浮起一些感激,说那敢情好,只怕她干不了。这时病房门开了,云大姐端着一盆洗过的衣服进来。没等耿连发开口,老母亲已经絮叨给女儿。云大姐就问是什么营生。耿连发说,你先把衣服晾出去,俺跟你说。云大姐就去了阳台上,往横着的一根塑料绳上搭衣服。绳子高,矮瘦的云大姐搭起来有些困难,就从房间拿了一个铁腿圆凳。耿连发说,俺来吧。
耿连发替云大姐晾好衣服,回到房间,说,神经外科今天收治了个女病人,车祸,要寻个护工。俺寻思着,大姐你要不嫌低贱,你去吧。一天二百,俺知道你需要钱。云大姐没有马上回答,看看病床上的母亲,似有些犹豫。母亲听了这个情况,也不像先前那么态度积极了。其他的病人和家属,不同程度露出狐疑的神色。耿连发看出来,大家有点怀疑他的用心。于是说,大姐,俺没别的意思,喜贵和隔壁马六他们,都抢着想干,俺没答应他们。护士长跟俺说过你家的情况,昨天她拿着住院部的欠费催款单,俺看见了,护士长说,再不续交,就要……他没说下去,他看见云大姐脸庞变成猪肝色,母亲也把脸朝窗掉过去。他改口说,六楼那个病人,其实碰得不厉害,俺看出来了,不是大官的太太,就是大官的情妇,院长都亲自出面了。那个撞了人的,是山西的一个煤老板,说是驮着一麻袋钞票,来北京买房的。听那口气,有钱着呢,花多花少不在乎。刚才当场就撂下一整捆票子,说住多少天,包多少天。另外还有保险公司呢,你别怕白干了。俺想,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服侍她一百天,大娘住院费就够了。
耿连发解释了半天,云大姐还是不表态。耿连发就说,大姐你慢慢考虑考虑,俺等你话。俺先下去,照护一会儿,不然人家会有意见。说罢走了。
耿连发一走,众人七嘴八舌议论开了。大家都知道云大姐娘俩的处境,多数人撺掇云大姐答应下来,说这么好的差事,天上掉馅饼呢,云大姐侍候老母亲积下德了。也有的说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就是有,也不会掉咱这些人头上。耿护工是不是腾不开身子,转手活计从中抽头分成呢。现在什么行当都有倒爷,医生护士给他们介绍病人,还要收介绍费呢,他肯白送?
一个年轻病人说,云大姐,接了吧,想那么复杂干啥,大不了,支点辛苦,你怕啥?
一直没吱声的云大姐,捋了捋鬓角花白的短发,说:“不是怕啥,我是想,不该抢了人家饭碗,他们打老远来,就指望这活呢,也不容易。再说,我妈这里,也离不开。”就听见有人唏嘘,说这个世道,像云大姐这样的好人不多,却偏偏好人都命苦。另一个说,现在是有权有钱人的世界,平头百姓,都在人家夹缝缝里讨活法呢。有这机会,不要错过。
病房门忽悠开了,耿连发回来了,手里还捏着一卷纸。一位年轻女人一见赶紧说:云大姐,你去吧,大娘这里,我替你照护着些。云大姐看着耿连发,耿连发等着她说话,就有其他病人家属说,去吧去吧,大娘我们替你照应。云大姐眼睛就湿了。耿连发说:“大姐,俺把工钱都给你拿来了,先支一个月的,6000块,你在这两份协议上签个字,然后俺领你下去,见见病人。”说着把手里的协议递过去,同时伸手从夹克兜里去掏钱。
云大姐没有马上签字,犹豫一下说:“耿工兄弟,要不这样,我替你护理高干病房那个病人,你去护理这个病人,这样,我也方便,不用麻烦大家,你也不容易,多赚点钱。你看行不?”
耿连发马上说:“不中不中,那个病人,活不了几天,弄不下几个钱,没啥意思,你需要的钱多哩,还是这个好。俺,你甭操心,有的是活儿干。”说着,把一沓粉红的票子搁到云大姐手上。云大姐的泪就流出来,手指抖着抽出一小半,说:“这些是给你和护士长的介绍费。”耿连发一把摁住云大姐的手,连说不用、不用,护士长那里,大姐不用管,有俺呢。
云大姐在护理协议书上签字的时候,大家好奇地问耿连发那个高干病房的病人是个什么官,害的什么病。耿连发说:啥官?狗官!过去是一个区公安分局副局长,现在狗屁不是了,老婆也离了,儿女都在国外。快要死了,也没个鬼来瞧瞧,等着挺尸呢!
听着耿连发说出这么损人的话,房间里的人有的投来开心的笑,有的收敛了笑,眉头皱出一溜困惑:这家伙到底是个好人还是赖人?
七
橘红的夕阳,徐徐点燃高楼里的灯火,冬日铅灰的天幕上,就烘托出一钩新月,挂着黛玉式的忧伤。
自从接手了王天一的护理,每当夜幕降临,耿连发就有一种快意的兴奋。今天晚上,他尤其地感到兴奋快慰。6点左右,医生护士们快下班的时候,云大姐提着几个塑料食品袋进来,告诉他,试用了三天,那个病人对她的护理很满意。然后满脸绯红地说:“耿工兄弟,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给你买了点吃喝,你甭嫌寒碜。”说着把东西放床头柜上,转身又从衣兜里掏出个报纸裹着的包说,“这点钱,你还是收下,我不能坏了你们规矩。”耿连发一把把钱塞回云大姐口袋里,说:“别介意大姐,啥规矩不规矩,俺说不要就不要,那是你的辛苦钱,俺咋能要!这些吃的,你既然买来了,俺就接了,俺对你说,俺今天还真想喝两盅哩。”云大姐还要给,耿连发就往出推她,说赶快侍候大娘和那个病人去吧,忙不过来,言语一声。
耿连发不会用“赠人玫瑰、手留余香”来形容自己帮助别人后的欣慰,但他老感觉着骨子里有种舒坦惬意。
耿连发给王天一喂完流食,在一个精装笔记本上登记了进食量,再掀开被子看看他有没有拉下,然后到洗面池前擦上香皂细细地把手洗干净。他解开云大姐拿来的大包小袋:两瓶瓷瓶老白汾,两条红塔山,一只锡箔包装烤鸭,一只德州扒鸡,一箱蒙牛酸奶,还有一大把香蕉。都是普通人家勉强拿得出的礼物,说不上多贵重,但是耿连发却觉得盛情滚烫。嘴里不由就哼起了:“亲家母呀你坐下,咱们拉拉家常话……”
。04:28
耿连发崴下一根麻点香蕉,剥了皮,三口就下了肚。撕扒鸡包装袋的时候,心里想,一人不喝酒,要不要叫喜贵来?转念一想,叫他来了,他又要瞎扯,夜壶打了把儿,光剩了一张臭嘴,去逑!自个儿喝呀。于是拿过老白汾,掏出打火机,点燃封口皮,眼睛仁仁里,就哧溜溜闪烁起两朵红红的火花。
扒鸡的肉香和烧酒的清冽甘醇,让他陶醉在了一种幸福的享受中,再加上那种心灵上的舒坦惬意,他自斟自饮得有滋有味,酣畅淋漓,暂时忘记了身边的一切。
自当护工以来,耿连发很少能有这么高档的享受。他现在的收入景况,倒也不是就连这点消费也支不起。但是,打小艰苦生活养成的俭朴习惯,还有筛子窟窿眼一样多的支出,他实在不忍心烧鸡美酒地享用。隔个半月二十天,或者老乡弟兄们偶尔打伙热闹,弄瓶三块钱一斤的二锅头抿抿,也是有的。其余时间每天都在病床前侍候病人。开饭的时候,不是给病人买饭,就是给病人喂食,人家吃好喝好了,自己才能跑下去买盒最便宜的快餐,或者叫当保洁员的媳妇给送点吃的,草草填满肚子了事。遇着开通些的病人,还能从容吃顿饭,遇着不把护工当人看的,或者娇气得跟肥皂泡一样挨都挨不得的,连吃饭的时候,也不让你消停。睡觉就更可怜了,一张二尺宽的帆布简易折叠床,狗一样蜷缩在人家脚下;三百六十五天,难得有脱衣服睡个囫囵觉的日子,像火线上的战士一样枕戈待旦,随时准备跳起来投入战斗。
不到半小时工夫,多半瓶酒已经下肚。渐渐地,耿连发的脑袋开始往大里膨胀,血管里像有蚂蚁排了队往头顶奔涌,头发梢梢好像点着了火,四肢不觉得要手舞足蹈。这时,他忽然听见了几声来自身边的勾咕勾咕声。
“谁?”他扭回头瞅瞅,王天一正大瞪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手中的扒鸡烧酒,一脸饥饿贪婪的渴望,青紫的嘴唇半张着,时而翕动一下,翕动一下。
经过几天的治疗,基本恢复了神志的王天一,第一本能就是渴望吃,渴望喝。但是脑萎缩使他失去了语言功能,也失去了吞咽的功能!
可是,他的视觉没有丧失,他的嗅觉没有丧失,他的味觉也没有丧失,这对生命是多么残酷!他只能用眼神表达对生命需求的渴望,他只能靠鼻胃管和血管来获取生命需要的东西!现在他的视觉、嗅觉、味觉、感觉,能给予他的,是涸辙之鱼看着太阳怎样将最后一滴水烤干!
“谁?你是谁?”耿连发俯下身,醉眼朦胧地盯着身边躺着的这个怪物,这个长满触须的怪物。他闻到一股口腔牙垢的恶臭,作呕地哦呜一下差点吐出来。
“哦,对了,俺想起来了,你是王局长,天下老子第一的王局长王大人。”他喝高了,舌头打着卷,但是他没有丧失记忆,也没有丧失神志,他酒醉心里明。
“你怎么睡在这里呀?你怎么一个人睡在这里?你不是有那个吕老板小情妇,天天陪着睡觉么?噢——俺想起来了,你被那个婊子害死了,那个婊子看着你没用了,就害死了你,是刘大夫又把你弄活了,梆!”他拿手里的酒瓶子,在王天一的胸脯上一杵,“用电,用高压电,把你又电活了。”他记起了他是他护理的病人,那个死了又复活的病人。
王天一的眼珠子,随着耿连发手中的酒瓶鸡腿移动,同时挂起一连串问号。
耿连发的身体前后摇晃着,血红的眼睛开始窜出火苗。他不能想起吕老板和王局长,一旦想起这对狗男女,仇恨就会立刻在胸中燃烧。他认出了他是他的仇人,是已经陷入了他掌控之中的仇人,他控制不住忽地挥起了手中的酒瓶。
咚!酒瓶砸在王天一耳畔的枕头上,有酒洒出来,溅在王天一脸上。“俺,俺不能砸死你,俺砸死你,俺就成了杀人犯,俺还得给你顶命!你死了,还想拉俺垫背?没门!”
其实,到现在为止,耿连发并没有明确的复仇计划,他没有设计如何整死这个仇人。但他又有明确的复仇目的,他随时都想置他于死地。
王天一居然伸出舌头去舔嘴唇上的酒渍!在酒瓶砸下去的瞬间,王天一并没有躲闪,他也没有力量躲闪。或许,他还以为是哪个认识的朋友在发酒疯。所以,他居然不顾及危险和恐惧,却努力想用舌头舔食那一滴酒渍!
耿连发看见了他吃力地伸出来的舌尖。
“嗯?你还想喝酒?你狗日的这辈子还没喝够?你不是酒精考验出来的狗官吗?你不是婊子肚皮磨炼出来的赃官吗?”他用另一只手里的鸡腿,点着王天一的额头,“你都要见阎王了,你还想喝?好,老子今天成全你,挨枪子的上路,也给碗酒喝哩!来,张开你的狗嘴!”他把酒瓶子支了过去。
但是王天一没有张嘴,反而把嘴唇抿紧了。看来,他意识到了危险,他听出了敌意,他睁大了惊恐的眼睛。
“咋不喝了?不喝老子灌你!你想不喝就不喝?”耿连发用手里的鸡腿骨,往开撬王天一的嘴巴,他要把酒瓶嘴儿塞进他的嘴里。
“耿工,你干什么!”随着一声尖叫,一名护士猛地推门进来,冲过去一把夺下耿连发手中的酒瓶子。她是给隔壁病人换药后经过门前,从门玻璃上看见这可怕的一幕的。
“俺,俺给他喝酒,他香得不行,叫俺喂他。”耿连发酒气熏天地说。
“你胡闹,他怎么能喝酒?他已经不能吞咽,一口酒进去,会呛死他!呛死你顶命啊你?”护士大声呵斥他,“你是不是喝多了?你喝了酒,还怎么护理病人?”
范护士的突然出现和申斥,让耿连发的酒醒了一半,他嘿嘿嘿嬉皮赖脸地笑着,说:“没有,这点酒哪能把俺喝醉,俺和喜贵几个老乡圪抿了几口,四个人一瓶,哪能醉了?”他居然还清楚撒谎,“范护士你歇着去,你歇着去,没事。俺是看见他馋,让他闻闻。王局长啥人物,喝茅台五粮液喝出来的,还稀罕这酒?你说,王局?”
范护士听他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