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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2007[1].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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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54
  
  她长着一张和黄红恰恰相反的脸,一张未老先成熟的脸。她严肃地问我,最近做过什么严重违犯纪律的事情吗?看我嘻嘻笑着就拉下脸说,你怎么就严肃不起来呢?我在和你谈一个非常严肃的话题,我可是代表组织和你谈话的。最后一句话让我立时严肃起来。 
  我认真地想了想,说无论最近还是以前我都没做过任何严重违反纪律的事情。 
  书记启发我:“看过最近一期《中国青年》杂志吗?”那时我们人手一本《中国青年》,因为那是共青团的机关刊物,我们都在积极努力地向团组织靠拢。其中有一篇文章叫《要在灵魂深处闹革命》。我把这篇文章的读后感又细细地说了一遍。书记很耐心地听,我说我这期的思想汇报已经交给组织了,中心内容就是狠斗私字一闪念。那时候这句话也特走俏。书记看着我说,不能光说大道理,要联系实际。特别要联系自己,敢在灵魂深处闹革命。我有些迷惑,茫然。灵魂啊灵魂,其实那时候我都不知道灵魂是个什么东西。灵魂何在?难道灵魂是块土,灵魂是块地?难道它真和大别山一样能在深处闹革命? 
  书记终于点出了“要害”,是生活作风上的事,是和一位常常穿短裤的女孩子谈恋爱的事。我差点蹦起来,要不是她早言是代表组织,我真想啐她一脸“雪花膏”。但她是代表组织,是书记,我只好压着一肚子愤怒,一腔子委屈,耐着性子从头到尾把乒乓球训练的事讲述了一遍。看得出来,她似信非信,总是拿怀疑的目光在我脸上扫过来扫过去,像毛主席教导的那样,扫帚不到灰尘是不会自己跑掉的。我下意识地搓着脸,感觉脸上光光的,肯定没有什么灰尘。我坦荡地说,建议书记去找黄红核实。书记说,那是组织上的事情,但你正在要求参加团组织,团组织也正在考虑你的申请,你一定要勇敢地接受团组织的考验,决不能让资产阶级的香风吹昏了头,站稳立场最重要的是站稳阶级立场。书记明确指示我,以后不要再和黄红多接触。 
  在以后训练的日子里,黄红明显地感觉到了,在她再三追问下,我才吞吞吐吐地把“组织上找我谈话”的事情告诉她。谁知道,黄红大怒,二话不说,就穿着超短运动裤去教室找我的书记。她还说,我入团时,你们草头小书记才刚刚系上红领巾,她敢拿我作反面教员?我连说没有,没有!那时也流行“反面教员”,一般泛指地、富、反、坏、右,带上美帝国主义、苏联修正主义和台湾的蒋介石。 
  反正一切都坏在黄红手里,班里的同学说,黄红跑到教室里,把正在上自习的书记指着鼻子骂了个痛快淋漓,骂得书记像池塘里遇上了深秋重霜的枯荷叶,耷拉着头,一声也没敢吭。但黄红走了以后,书记就决定把我从重点培养对象中彻底抹去了。团的大门由她把守,我是跨不进了,虽然我的联系人还假装对我说,团的大门是向每一个要求进步的青年敞开着的。我纳闷了,我难道没要求进步?我万没想到的是文化大革命中黄红是我们学校第一批红卫兵,1966年8月18日还作为红卫兵代表登上天安门接受毛主席的检阅,照片还登在《人民日报》和《解放军画报》上,好不威风!而我们班的那位团支部书记虽然是工人家庭出身,但后来查出来,她父亲解放前夕除当过工头之外还曾经参加过反动会道门组织“一贯道”。这下可叫黄红五指攥紧揪住一条小辫子了,把我们的团支部书记整得够呛。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黄红革命精神那么强,还那么记仇。当然这也都是后话了。 
  不知道是因为团组织的帮助,还是因为我又喜欢上了踢足球,正式被选为班级足球队的后卫,那时候我们俗称那个位置为“二道”,取意“大门”前面的最后一道防守,责任重大。我一开始也觉得两难,我们足球队的队长一本正经地说,毛主席教导我们,全国上下齐动员,三大球打败帝、修、反。也不知道毛主席这样教导过没有,但有一点,足球这东西也是魔头,踢起来更容易上瘾着迷。去练乒乓球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和黄红见面的机会也就越来越少了,后来我去训练场已经看不见黄红了,她那时已升高三了,准备考大学了。 
  再后来就是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爆发了,谁也没心思去打乒乓球了。用那时的一句流行语叫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四 
   
  1968年腊月我们几个同学要去山西晋西北插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临走时我犹豫再三,带不带上乒乓球拍子?意见也不一致,有人说,咱们是去插队当农民,“玩”的是土里刨食,面朝黄土背朝天,带那东西一不能吃二不能喝三不能穿四不能盖。但我想乒乓球拍又不占地方,带上是个念想。临出发整理行李时,我怎么也想不到,父亲竟然给我买了一盒红双喜的乒乓球,他老人家虽然笑得有些勉强,但他知道我的心,知子莫若父啊…… 
  我们去插队那几年,正赶上山西热火朝天学大寨。我们县提出“大干苦干拼命干,三年建成大寨县”,老乡们干得真苦,也是真干,那几年平田整地,挖渠修堰,打井修的高灌站直到20年后我回村去看,仍然受益于当年。但乒乓球却离我远了,远得就像一个缥缈的白色的梦。只有在换季找衣服时,才偶尔从箱子底拿出那副乒乓球拍,像后来中央电视台《鉴宝》栏目鉴赏宝物似的反反正正地看看,有时候禁不住拿着拍子对着空中挥舞两下,似乎找到了绿色球台前的一丝感觉,感到也是一种享受。有一次碰巧被房东大娘看见了,她倍感稀奇,拿在手里颠过来倒过去地看,无论我怎么讲解她都茫然不知所云。突然间她又好像看懂了,跑回她屋里,拿出一个做月饼用的带把的木模子,大小样式真和我的乒乓球拍子差不多,她还反复比较,让我哭笑不得。 
  谁也没想到,那只乒乓球拍子终于派上了用场,而且着实让我激动兴奋了一阵,至今想起来仍然余味浓浓。 
  当时我们县里修建了一个军用机场,飞行大队的军官们有很多都是乒乓球爱好者,他们想和我们北京知识青年赛一场球。当时担任联络和组织的是北京二中的一位老哥,他清点队伍后很自信地说,清一水的校队,都是“正规部队”,有2中、25中、灯市口的、80的、119的,够解放军“学”一壶的。那时候还有一句流行的口号,叫全国学解放军,解放军学全国人民。那位老哥说,正在和解放军谈判,条件是,我们都是老插,几年没握过球拍了,手指头僵得像锄把子,要给我们提供一个恢复训练的场地和时间。这一条过分不过分?我们齐声回答:应该!第二条是由解放军提供伙食,我们也不要求吃飞行大队的空军灶,吃地勤灶就可以,但要有肉,我们已经比陈老总的赣南游击词中说的“三月肉不尝”还惨,已不知肉滋味,尽快恢复体力也必须有肉。解放军回答得干脆,像军人的口令就一个字:行! 
  回家翻箱子找出我的拍子,专门打了一桶净水,把胶面轻轻地擦了一遍,阳光下大紫红的反胶面把人的脸映得红透透的,又拿出了父亲送给我的红双喜乒乓球,那兴奋劲别提了,专门找出白回力球鞋晾在窗台上,摇头晃脑地哼唱着样板戏的戏文:“整装待发打豺狼,更激起我斗志昂扬……” 
  解放军那儿的条件真好,6张标准的红双喜乒乓球台子并排放在飞机库里,聚光灯一开,真像到了北京工人体育馆。二中的老哥由衷地说,还是那首歌唱得好啊,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 
  最使我们这些当了3年多农民的老插感动的是饭,一顿当时梦都梦不出来的好饭。碟子都是8寸盘,4个冷盘摆上来,我们几个眼睛都快湿润了。一盘是切成薄片的香肠,粉红色的嫩肉;一盘是切成方块的猪头肉,猪耳朵的条轮清晰亲切;一盘是切成条状像酸楂糕条的酱牛肉,酱黄色的牛肉显出勃勃生机;一盘是水晶肘子,切得能照见亮。有句老话,人没有受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我们这些老插都是从北京一步跨到晋西北农村的,讲受的苦,遭的罪,作的难,八千里路云和月,我们这些人都敢称是男人,汉子,从不言苦。今天,不知为什么大家都感到心里酸酸的。 
  负责接待我们的飞行大队的一位副政委走过来说,都按你们的要求,全席荤,不知满意不满意?二中的老哥激动地站起来说,什么也不说了,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向解放军学习!向解放军致敬!那副政委老成,慈祥地微笑着说,先吃饭,吃了饭再学习再致敬。 
  那次玩得痛快,先是团体赛,又是对抗赛,完全按国际标准赛,一点不含糊。那岁月正流行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我们都咬着牙,憋着劲,奉行的是比赛第一,友谊第二,否则出工不出力,那就应了样板戏里唱的“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啦。前后一共赛了三天,总比分是前输后赢,越打我们越觉得自豪,因为每场比赛都有一队队的当兵的,带着小马扎,排队把机库坐得满满的,喝彩声不断,听着过瘾,像春天烧荒的火焰燎烤着心窝。 
  让我难忘的是比赛结束后的军民联欢。大家都喝了点酒,解放军说叫军民友谊酒,我们给它起了个亮堂堂又不流俗的名字叫“一人酒”,用典出自“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解放军说,还是知识青年有知识。那天军民真好像一家人。“一人酒”是好酒,我们知青好几年没喝过那么纯那么香的好酒。当兵的也是一年之中只有等上个八一建军节、十一、春节的才能喝几口,平时也“滴酒不沾”。那天军敬民,民敬军,互劝互敬,喝得不少,反正能喝会喝的都高了,不会喝不能喝的也喝高了,双方较着劲地出节目。当兵的都是又说又唱,夸解放军好,解放军是所大学校,解放军是座大熔炉。我们也夸解放军,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但他们有些人却瞧不起我们晋西北的农民。学山西农民说土话,学晋西北农民弓着身子,抽着烟袋,乍着膀子,扭秧歌,可能没有坏意,但让我们听了就不那么舒服。最后我们推荐二中老哥代表知青出了个压轴戏。二中老哥酒也有点高了,晃着膀子走到台上,他出的节目名叫工农商学兵赛诗。但他声明,原作不是他,是他们村的老农民。诗文是:工人说,工人高工人低,飞鸽车子胯下骑;商人说,商人高商人低,香烟洋糖随便吃;学生说,学生高学生低,漂亮女人随便娶;当兵的说,当兵的高当兵的低,猪肉蒸馍尽饱吃。轮到农民了,老农民两手黄土一脚粪,不知该说啥?一着急说出了心里话:手提耧,脚踏耙,老子种不下,你们都吃屎吧! 
  多少年都过去了,这首土得掉渣的“诗”我却铭记在心。 
   
  五 
   
  以后似乎和那白色的精灵的缘分越来越薄,相距越来越远了。即便是在上大学时,也没正经打过几拍子乒乓球。道理很简单,那时的大学生和现在不同,大家都和刚刚走出沙漠碰见清泉一样,拼命地汲取,拼命地学习,拼命地读书。但也不是一点时间都没有,大学也有乒乓球代表队,去看了一次以后深深地感到,乒乓球运动发展太快了,我已不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了,人家也不会“带我玩”了,作为一名爱好者我只能作壁上观了。这个念头一产生就和那白色的精灵一下子疏远了,淡薄了。 
  但“缘”可不是说远就远,说断就断得了的。 
  那时候,我们家有位邻居是位非常热情的中年妇女,论年龄也比我大不了几岁,但她常常和我母亲称姐道妹的,我只好委屈地叫她孙阿姨。孙阿姨也是北京插队知青,但好像是1964年第一批来山西插队的,后来进了卫生学校,学的是医,街坊邻居都叫她孙大夫,在山西体工大队医务室工作。我忘了因为什么事情了,反正是大学生放假在家,母亲让我去找一趟孙大夫。山西体工大队就在山西省体育馆后边,离我们家不远,骑自行车10来分钟就到了。找见孙大夫时,她正穿着白大褂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背对着我,微胖,短平头,穿着件和尚衫,极一般极普通,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一口纯正的北京腔。孙大夫一见我进来,就站起来和我打招呼,这时候,那位中年男人转过身来,我一看愣了,怎么会是他?难道真是他?那张脸我太熟悉了,虽然沧桑岁月让他老了,皱了,有些难看了,但还是能让人,特别是能让像我这个年龄的乒乓球爱好者一眼认出来,眼前这位笑嘻嘻的男人就是庄则栋! 
  就是因为庄则栋,我曾经让父亲好生批评过一次。26届世乒赛后,庄则栋成了我们心中的偶像,听说他是北京22中毕业的学生,我们曾骑车专门去过他的母校,踏寻过他的足迹。要找一张庄则栋的照片太难了,但事随缘,有一天父亲拿回来一本《人民画报》,里面竟然有庄则栋和丘钟惠的巨幅照片,就是那张最帅最风采的:一手把奖杯揽在胸前,一手举着五彩的鲜花,关键还是涂上彩色的,在那个岁月中极少见。我毫不犹豫地把那页画报齐根用刀子裁下来,恭恭敬敬地贴在床头上。父亲终于知道了,把我叫到跟前狠狠地批评了一气。父亲所有的批评我都接受,就怕他老人家一怒把庄则栋撕下来,扯碎。但父亲修养极好,批评归批评,并没有动蛮力,我也极痛心疾首地从灵魂深处作了检查,老爷子终于觉得我的态度还算诚恳,认识还算深刻,告诫我下不为例。 
  同学们知道我家贴着庄则栋和丘钟惠的大幅彩色照片都跑到我家来欣赏,我也特别自豪,后来有同学提出庄则栋和丘钟惠是不是一家子?两口子?坐在我家屋里还真认真讨论过。现在庄则栋就站在我的眼前,但却一点彩色的光环都没有了,我甚至觉得他有点像我们院门口摆摊下棋的那个修自行车的人。孙大夫说,看傻了?这有什么不信的?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庄则栋,而且现在属我管! 
  我对孙大夫说,真属你管?庄则栋是我少年时心目中的偶像崇拜者,你能不能叫他和我打几拍子乒乓球?也算了却我青少年时的愿望。 
  孙大夫说,这有什么难的,现在就办!老庄——简直就像招呼传达室送报纸的,倒让我觉得对人家有些不敬。庄则栋很随和,他一脸笑容地说,孙大夫的话就是命令,马上执行!把我领到一张球台边上,可能是紧张,再加上很长时间没打球了,一连发了两颗球都没过网,庄则栋说别紧张,慢慢来!磕磕绊绊地总算是打了几颗球。庄则栋说看得出来,你还是很有基础的,球这东西要多打多练,熟了就找到感觉了。 
  那天我特别兴奋,骑车出体工队的大门,差点撞上人。 
  我到八一乒乓球队训练场找过许队长,他们在国防大学里面,条件不算好。有一回闲聊,我讲述了和庄则栋打球的经历,当然其中有很大的夸张成分。他问我,你还想不想和世界冠军打球啊?我说当然想!这次再打你一定给我照张像,若干年后,在山东画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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