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eenleaf(绿叶)-第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本地人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因为这时候酒馆的门忽然开了。这里进出的人本多,酒馆没人进出那才叫奇怪,但那说话的人正背对着门而站,他离门太近,门一开,喝得已是醉熏熏的本地人被轻轻一撞就摔了个马趴。酒馆里的人又一次哄然大笑起来。
其实来人开门的力量很轻,轻到仿佛那门是由轻柔和晨风吹开似的。来人罩着的长长带帽斗篷下的下摆在他飘逸的身姿中拂动如一波波温柔的浪花,从帽子下沿垂出淡银灰色的发,在酒馆内并不充足的光线下,亮得象黑夜里的星星。
老板娘忽然抽一口气,在她没有来得及说任何话以前,来人看到了因为他进门而倒霉的酒鬼:
“罗恩?卡平,今天可不是休息日,你醉成这样,小心回去时丝特娜不让你进门。”
声音象从林间涌出的最清澈的泉水,轻轻的,但却在一瞬间流到房间每一个角落,流到每一个人心里,仿佛全身被那泉水浸过般清凉甜美。
老板娘终于唤出来了,这时阿拉贡才知道,原来那么“宏伟”的老板娘也能用那么轻柔的声音说话:
“天啊!王子殿下,您怎么来了?!如果知道这会儿您要来,我一定要留一桶最好的葡萄酒不送走!那些本就是为您送去的啊!”
很久,很久了,阿拉贡都没有再做过梦。
梦有很多种,有圣洁的梦,就象在林谷的少年岁月;有激情的梦,就象回忆起祖先的荣光;有美丽的梦,就象在金色的箩林;有绮丽的梦,就象握着埃尔温的手在林边散步。当然,也有噩梦,在黑暗的魔都。可是,阿拉贡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做眼前的梦。
梦,就是让人不能相信是真实的东西。
眼前的每一样事物,阿拉贡都并不陌生,每一样,他都可以肯定那不是梦。酒馆,嘈杂粗鲁的人群和昏暗不洁的空间,对生活高雅的人来说也许是地狱的噩梦;精灵,轻灵一如空谷的回音,灿烂胜过最耀眼的繁星,对绝大多数普通的人来说也许是天国的美梦。这些,他都见过,都熟悉,都了如指掌,都已不再是梦。可是,今天,此刻,此时,他却觉得自己落入梦中。
当然是梦,这不会是真的。
他最爱的埃尔温,他终有一日要娶她为妻。他知道这就把她带到人类的生活里来了,可最多也就到这里。他会在成为最伟大的国王后再迎娶她,为她修建人类最美的城堡,若有一丝逊色林谷的宫殿,他连让她去看一眼都不会。因为她是中州最美的精灵,是中州最高贵的精灵贵族——他曾这么相信的。
他在流浪天涯时最喜欢待的酒馆,当他复国后愿一切荒凉之地都能充满这里传出的热闹和沸腾。这是属于最卑微的大众的乐园,粗俗简陋,却最是活力无限。就算做了万国的国王,他也愿意不时悄悄来到这些地方,静静坐在角落里,听着俚曲和吵闹,看着普通人真实的生活,因为最普通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真的主人。只不过,这样一来,他就要不得不离开他美丽的妻子一会儿了,精灵和这低俗差得实在太远——他曾这么认为。
他现在却看见了,这世间原来还有和埃尔温一样美丽的星光下的贵族,而这贵族和还在流浪的他一样,在,酒馆。
最美丽的精灵和最平庸的人群在酒馆里聊天,过去打死他他都不能相信的画面,发生在他眼前,仿佛从流水会成上向下,登山则从下往上一样的自然。
阿拉贡觉得半梦半醒间,原本是人类里最锐利的目光都看不清了,原本是人类里最聪灵的耳朵也都听不清了。他想,那不是真的,所有他看到的都是虚幻的影子和声音。
他看到,听到,精灵在人类中轻盈地一步步走来,步子很缓,因为有那么多本地人争相象老熟人一样和他打着招呼。人类急切地向精灵打听着些什么,精灵则告诉人类,他最近都在南边一带处理一些讨厌的东西。人类立刻伸长了脖子,露出又佩服又紧张的神气。他们谈论到近来南边渐渐蔓延过来的不吉利的东西,一些黑黑的东西,一些让人不舒服甚至恐惧的生物。幸亏有伟大的精灵王和伟大的王子殿下,他们恭维着说,他们这里才继续平安顺利。精灵对恭维的话只是微笑,即不显得特别骄傲,也没因为这些人露骨俗气的奉承而不屑。
然后精灵提到他们在南边一次成功的战役,名为奥克斯的丑陋生物撤退了。南边暂时安定下来,这时他又接到父亲的召唤,忽然想起原来再过不久就是自己四千岁整的生日。这可是个大日子,人类到二十岁要行成人礼,精灵也有成人礼,比人类更隆重,只是年份多一点。而且根据不同的家族,精灵的成人礼的时间也不同,本来从父亲那边算过来,只要两千五百岁也就够了,可父亲却被他那无与伦比的母亲叮嘱过,一定要他按母亲一族的规定过成人节。虽然精灵的父亲在绝大多数时候我行我素,即使对他最爱的妻子也是如此,可有时候还是有点怕她,不敢每一次都违逆她。而且,父亲在之前已经在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上没有顺他的妻子的意了,他不肯和她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害她只有离开最亲的人远行,所以她的这个要求,他只好同意。这也就意味着,“年轻”的精灵要完全独立自主,须等上四千年。
于是本地人大大兴奋了好一阵子,他们叫着争先嚷起来,他们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因为瑟兰迪尔王的使者已经来往为王的独生爱子最重大的日子四方奔走,不仅有人类前所未见的精灵盛宴将在黑森林举行,连他们这些卑微的人类,也有幸在森林边缘受到王的款待,作为这许多年来,莱克的祖先到当代,为精灵王的财富所作的贡献的回报。莱克人在一听说有关的消息后,一想到这样的盛况四千年才有一次,他们这代人不知道祖先积了什么德才能遇上,就兴奋得怎么也控制不住。节日还没到,莱克已是日日欢歌痛饮,立刻开始用他们最珍贵的珍宝中的一半来装扮他们的城市,另一半,则纷纷奉献给伟大的精灵王作为他们菲薄的礼物。他们是那么热爱他们的王子殿下啊!简直比爱他的父亲还要多一千倍!
一番闹腾后,人们才想起照理他们的王子应该已回到精灵王城,因为王子要为这个大日子作的准备,可一点儿也不比他们这些局外人少。但为什么王子却孤身一人出现在莱克呢?这自然叫大伙儿都更加荣幸倍至,然则应该不是象往日那样,只是王子兴之所致,随便走走当散心吧?
精灵似乎对回答这个问题略顿了一顿,旋即才用最平和的微笑回答说,他本来确实是打算直接回家。走到半路上,看到一片金黄色的小花在春光中沿着林间小道盛开,一下子心生感触,想起他那远行的亲爱的母亲,想起她的璀璨的金色秀发在他幼年记忆中在春风里飘扬的美丽和温暖,禁不住命随从先回去复命,而自己独个儿在这片林地里静静徘徊起来。等他心情重新归于平静,准备再次上路的时候,却莫名感到无限柔和的春风中有一些说不出的不吉影子。精灵是 Iluvatar 所创造的世界上的最敏感的生物,他们很少忽视心灵的直觉。这一位精灵也不例外,他越是不喜欢那抹不吉的影子,就越是不愿意在因为自己忽略它而造成悲剧后后悔。精灵跟着心中的预感偏离回家的道路,一直走到森林边缘,忽然,长湖波光中青色的莱克便出现在他的眼前。几乎同时,心里那不祥的预感就消失了。
莱克人在听精灵歌吟般讲述的故事时,地上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得真真切切的。当精灵讲到他跟随不祥的预感,最后来到的竟是莱克时,他们真觉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直到精灵把最后一句话讲完,“哗”的一声齐叹,那是几十颗在半空的心落地的声音。
阿拉贡见到那几十张脸上如此滑稽的表情,嘴角不觉牵起一笑。他已经从梦中醒来了,对他,再不可思议的梦都不是能一直做下去的。况且更重要的是,他心里隐约感到,精灵讲到的那抹不吉利的影子,十之八九和他有关。他在大陆东面的荒原听到大批奥克斯已在他前面好些天前从黑森林南端被魔鬼盘踞的多尔格尔德西去,心知肚明这和他一直守护的西北的家园——无论幼年的家林谷,杜内丹族人的家北方草原,还是对他一无所知却受他保护的其他人类和其他生物的居住点——将遭受一次大劫。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这是他不得不取道以前他一直不喜欢的黑森林沿近路回西边的原因。而从阿拉贡潜出东部荒原——那里现在已是魔兵奥克斯出没的地方——他已经感觉到他被跟踪了。最近一些天,他一次试图甩掉后面的“尾巴”,看来似乎还不太成功。所以,清醒过来以后,他也没有为本地人滑稽的表情笑太多,略微牵动嘴角后,他的思绪,已在盘算从精灵的话中来看,究竟是跟在他后面的危险已经消失,还是变得更加难缠——
有视线看着他!
阿拉贡思绪刚动,就感到面上似有微风划过,他一转眼,深色的眸子便和另一双眼睛里晴天无云时最高处的蔚蓝撞在一起。
精灵果然是世上最敏感的生物,阿拉贡领悟到因为自己是外地人中第一个清醒过来而且立刻找回自己的人,他已经被精灵发现了。天空颜色眼睛的精灵和他视线相遇时微笑起来,阿拉贡一直以为这么美的精灵微笑起来一定能让人再次如坠梦中,正象他的埃尔温,无论他见过她多少次,她的微笑总能让他忘记一切。可是,在这个精灵面前,阿拉贡发现自己没有发傻,反而回以带尊敬意味的点头和同样一个淡淡的笑。这是爱情之有无所造成的差别吧!阿拉贡如是想着。
在心里另一方面,他知道这还和一个不太好的想法有关,现在这个环境可没有总出现在埃尔温身边的那种圣洁,就叫他能冒出恶毒的念头。从莱克人和精灵的对话来看,这个举止和他的同胞大相径庭的瑟兰迪尔之子,不就正是在几年前被他阿拉贡打败的那位求婚不成的“埃尔达年轻贵族”吗。
精灵真是敏感地可怕,念头刚起阿拉贡就发现精灵本已从他脸上离开的视线一下子又转了回来,又在其他人类迟钝的神经完全没有察觉的短短瞬间再次离开。这时,酒馆的老板娘正连连向她的王子哀叹,说她早知道王子会在这个时候来到莱克,她就不会把那些极品的葡萄酒赶不及地全送到林子里去了,那些本来就全部是她为王子献上的礼物啊!
“莉莲,”精灵比店里每个人都年轻的脸上的微笑象春风一样温柔,他的光洁的额头上没有乌云,蔚蓝的眼睛天真快活,“虽然我还要过些天才算完全成人,但当你还是个拖着辫子的小姑娘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我可以算是看着你长大的,虽说见过的次数不算多,但对精灵而言,这就够了——把你最好的葡萄酒拿上来吧,你知道我不象父亲,其实很少喝酒,而且今天还根本没到我的生日,不用说什么礼物,酒钱照付的。”
人群对着老板娘哄笑起来,老板娘也笑:
“殿下,我从还拖着辫子的时候就知道什么也瞒不过您了。您知道,总有这样那样的不时之需嘛,比如说今天这情形。所以我确实还留了那么一桶——”
“嗯。”
“……也许我数错了,两桶三桶之类的……啊!我承认,我全都承认,我留了一窖!王子殿下啦,我这就给您去取,虽然您叫我的信誉全完了。我可是在那些大家太太小姐面前都夸过口的,我对您的爱不比她们差一丝分毫,所以我要献上我所有的好酒——”
老板娘说话的时候已经逃似的跑向后院,就连她的脸也绯红起来。可大家都看得出,这并不是她因为“信誉全完了”而不高兴的表现。
阿拉贡发现自己再次觉得好笑,所以就又牵动嘴角露出会心的笑容。游荡者素知这些动辄活上几千年的古老生物在探察人心时的厉害,一个耍点无伤大雅的小花招的老板娘不算什么。就在精灵第二次看他的短短一眼中,阿拉贡——也许这里就只有他能——也捕捉到某种疑惑、探察、然后似有所悟的过程。绝大多数人类,对这种被看穿的感觉弄得毛骨悚然,这也是为什么精灵虽美,生命短促的人类却总对他们避之惟恐不及的原因。不过,那种恐惧根本对阿拉贡不起作用,从某个角度来说,他是应付各种“麻烦”的专家,其中自然包括名为“精灵”的“麻烦”。他这时对这位黑森林王子所有的反而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其浓烈程度的兴趣,无论如何,毕竟王子殿下也难得地让他阿拉贡,已经到了这个年龄和人生阅历上的阿拉贡感到一次大大的意外。阿拉贡忍不住地想,黑森林王子对他当年在爱情上败在一个人类手上一事究竟有多少了解,又是如何看待他的失败的呢?王子是否有今天他阿拉贡在酒馆里所感受到的“不可思议”的感觉呢?阿拉贡发现自己也很想在王子无意的行为给了他一个“大惊奇”后,他也能给这位王子一个“大惊奇”。而且他希望,他给王子的新的“大惊奇”,虽然他还没认真想过究竟是什么,能比他从王子手里抢了新娘更叫这漂亮聪明的精灵震撼。
“砰!”
酒馆的门再次打开,这次是被撞开的,在所有人准备开口斥责或嘲笑之前,面色象冻冰一样苍白和寒冷的城市卫兵打扮的年轻男子用变调的声音大叫:
“殿下!王子!——首领听说您来了……求您快去!奥……奥克斯!有奥克斯……”
卫兵没有说完,脚一软几乎半跪到地上,倒不是他受了伤,而是他受了惊,心理已经支撑不住身上沉重的铠甲和兵器。
莱克人纷纷面露恐惧的颜色,卫兵的心灵受伤比他身体受伤更叫他们害怕,因为大家都知道,莱克虽然说不上什么金城汤池,它的保卫者还不至于为了偶尔也会出现在莱克附近的小股魔兵吓到的。
“蒂默曼在西塔那边吗?”精灵抢上一步扶住卫兵——所以他才没有真跪下去,在问题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精灵向酒馆里的人丢下一句“有战斗力的去西塔,其他人帮着把外地的客人安排到房间里并守住他们,从现在起实行宵禁!”,然后眼睛不大好的人只看到银色的光芒几次闪烁,便消失在门外。
“殿下可是最了不起的精灵,你们这些客人,不要抖得象遭瘟一样!既然你们老说‘精灵真可怕’,就要相信对付魔鬼精灵比你们这些胆小鬼好多了!”
一直几乎没有说话的老板西尔梅斯先生吼着他的客人控制住局面,本地人有些已经跟在精灵身后冲了出去,他其实也要去的,可他知道自己有责任先把他的客人安排好。混乱中,忽然西尔梅斯太太——她在发生变故的时候刚好拿了两瓶酒出来,那酒居然在看到卫兵时没掉下来,她还能好好地把酒放到柜台上——叫了一声。
西尔梅斯先生知道他的妻子这个时候叫可不是为了好玩或表现什么女人的可怜又可爱的柔弱天性,他着急地大声叫妻子的名字:
“莉莲!你没事吧!”
“你穷吼什么?!我才没事!”做妻子的却并不领情地回吼,“我只是发现一个客人不见了,这个客人,对了,就是那个说话不用头的什么索尔斯坦先生的同伴,索尔斯坦叫他‘游荡者’的!”
在桌边发着抖一步也迈不动的索尔斯坦先生如果不是太紧张,会惊叹老板娘在那么嘈杂的情况下居然把他和阿拉贡说的每句话都听着记着的本事的。可他现在却只觉得自己快要被靠得那么近的大嗓门给吼昏过去了:
“这个什么‘游荡者’——见鬼!他一进来我就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