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雕-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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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青看到了酒作坊角落里堆着的几只大坛。坛口下面弧形的坛肩处,有着一些粗糙的花纹。它们躺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但是当花青经过时,花青好象听到了有谁叫了她一声。花青蹲下了身子,她看了那些图案很久,那是已经烧制成的图案。花青把手盖上去,感受到了一种烈火烧制后的硬度。这些坛和花青房里的酒坛大小是一模一样的,但却更粗糙。花青知道,这就是大号的“京装”花雕坛,足可以盛下一个小巧的人,比如花青的娘。这些坛子就像是朴实的农妇立在田头一样,轮番被阳光打着,被四季的雨雪打着,被岁月打着。花青抚摸了这些坛子很久,她把身子放得更低,把耳朵贴在了坛口,然后她捡起一块路边的小石头,轻轻敲着坛身,咚咚的回声就响了起来。回声像一队排列整齐的蚂蚁,喊着一二一的口令走进了花青的耳朵。
太太不去酒作坊的时候,花青有时候也会一个人偷偷溜去。她在酒作坊里巡行着,像一个酒保。有时候开耙师傅毛大会走过来和她说几句话,告诉她老酒是怎么样做出来的。花青会漫不经心地听,她不太愿意听这些,她只要闻闻酒的味道,闻闻饭的清香,看一看酒作坊上空升腾着的热气,听一听那令人心头一震的号子声就可以了。有时候她会抚摸七石缸的缸体,缸能装下六百斤酒,缸能装得下几个像花青一样的人呢。这是傻想。
花青有好些天没有去西厢房了。花青出现的地方是酒作坊。宋朝和香川照之也出现在酒作坊里,他们站在不远的一堆坛边,把脚踩在坛体上。阳光泻下来,落在他们的身上。他们在低声说着什么,又朝花青看着。他们的手里,还捧着一只小巧的坛子。花青就想,那会不会是一只烧制好了的花雕坛,他们会不会是来酒作坊装一坛花雕酒的。她走了过去,走到他们的身边。她果然看到了小巧的坛体上画着的那个童子,童子手中捧着的那只硕大而且鲜艳的桃。花青用手从宋朝手里接过坛子,她把坛子捧在怀里说,宋朝,我想要一坛花雕。
第二章我们都是苦女人
许多个阳光很好的日子里,花青会一个人出现在酒作坊。气候正在一天一天地回升,阳光照耀着东浦小镇,使得大地和河流都升腾着一股气流。踩在酒作坊露天坛场的松软土地上,花青就想,这泥地会不会一直陷下去陷下去,把她整个的人都淹没。花青房间里的一坛花雕,差不多已经被喝完了,那么接下来要做的,无疑就是打开另一坛花雕的黄泥坛盖。
那天午后下着一声绵绵的春雨。花青坐在床沿听着单调的雨声,她突然觉得身子骨已经生锈了,需要拆一拆才好。于是她夸张地扭动着身子,很久以后,才觉得身子舒服了一些。但是她的心里仍然郁闷,她想大声地喊叫,却又不敢叫,怕惊动了宋祥东。她轻轻地喊了一声,又喊了一声,她喊了无数声,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声音从门缝里钻出去,钻到外面的廊檐下,钻到天井那密密的雨阵里。花青开始感到兴奋,她站起身来,打开了门。门开了,像张开的一张口,她对着门外喊,也是由轻到重。她的喊声引来了许多人,筱兰花就倚在自己房间的门框上笑,她轻声说白痴,白痴在叫。吴妈也从下人房里探出了蓬头蓬脑的一张脸。阿毛也探出了头,香川照之从西厢房里走出来,站在屋檐下对着她笑。只有宋祥东没有出来,宋祥东的门紧紧地关着,像是门锁已经被锁住了打不开一样。宋朝也没有出来,花青就想,宋朝是不是又抱着一个小坛子在涂涂画画。雨没有停,雨一直都没有停,春雨是不太容易停得下来的。花青叹了一口气,她叹的气只有自己能听得到。这个时候,她看到了墙角那只红漆马桶边的一把黄色的油纸伞。
油纸伞到了花青的手里。花青的手抚摸着油纸伞的伞面,伞面有些油亮,但却能摸到粗糙的颗粒。透过伞面,花青还能摸到油纸伞里面的木制骨架。花青隔着伞面抚摸油纸伞的骨架,就像在抚摸一头瘦骨嶙峋的毛驴。在花青进入雨阵以前,伞被打开了,“蓬”地响了一声,像一朵突然盛开在江南的黄色的花。花青的脸被一种嫩嫩的黄色光芒笼罩着,她开始走路,走在离宋家台门不远的那条青石板路上。青石板路是街面,也是通往酒作坊的一条路。花青的步子有些急促,像是赶一场约一会样。路上没有行人,有一些避雨的人站在廊檐下,他们奇怪地看着一个年轻而且漂亮的女人,撑着一把伞急急地赶路。风有些斜,所以雨也有些斜,斜雨光顾了花青的肩头,雨一次一次抚摸着那浑圆的肩膀。花青开始小跑,远远地望去,一朵黄色的花朵在急急地移动着。花青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走得那样急,她看见了酒作坊那巨大的木门,木门向她扑了过来,木门很快就到了花青的跟前。花青对着木门笑了一下。
花青进了酒作坊,有几个工人正忙着干活。空旷的场地上,四处见不到人,而那些从宜兴运过来的七石缸,那些寂寞的坛,都躺在雨中一言不发。花青开始缓慢地在坛的中间穿行,时不时拿脚踢踢那些坛。花青是被一群坛包围着的,她站在坛的中间,抬头望了望天。这就使得一些雨落在了她的脸上,她想,我一定是爱上了酒作坊,我为什么会爱上酒作坊。
花青的油纸伞后来落在了地上,她站在米仓的门口,看着面前像丝网一样绵密的雨。米仓的门是破旧而巨大的,她把身子靠上去,门却开了,门一直都虚掩着,门大约一直都在等待着花青的到来。花青走了进去,她看到了一袋又一袋的米,那是做酒用的上好的糯米。她还看到了另一边的墙角,堆着一些用来盖在七石缸上的用稻草编起来的缸盖。花青闻到了干草的气息,那是一种亲切而且温暖的气息,它们成群结成一浪一浪地钻进花青的鼻孔。这时候花青看到了堆得高高的米袋上,一双高高举起来的女人的光脚。那双脚抬得很高,越抬越高。花青还看到了另一双男人的脚,那人的脚并拢在,就在女人叉得很开的脚的中间。花青看到女人的两只脚底板正在慢慢靠拢,那一定是环住了男人的腰。一些声音响起来,丝丝缕缕,时轻时响。花青不能拒绝那种含混的在空气中荡漾着的声音钻入自己的耳朵。她的脸慢慢红了起来,身子开始发热。
声音响了起来,声音之中透着某种愤怒,声音好象要把什么东西撕碎,声音中包含着某种轻快的成份。声音就那么轻快着,没有骨头的那种轻快。一个女人最后的声音,是由重到轻的,最后只剩下喘息。那双女人脚又垂了下来。花青的身子也开始颤栗,那种声音唤醒了花青身体深处的一粒芽。那粒芽在疯狂地生长着,那粒芽在转瞬间就长出了一大片的绿叶。花青也嘤咛了一声,她渴望着一又巨大的手伸过来,把自己撕碎,碎成无数瓣。花青又嘤咛了一声,她用自己的双手紧紧抱住了自己。这时候一个女人突然在米袋上坐直了身子,她的脸上还透着潮红,她的身子还因为喘气不很顺畅的缘故一起一伏。女人的头发散乱着,敞着怀。花青看到了女人眼里的许多流来淌去的水,像要流淌成河或是和东浦镇的河沟比一比高下。花青看到了女人胸前那一片洁白的绵软。女人的乳房已经不再坚挺了,她软软地下垂着,两粒乳头显得黑而粗大。女人的乳房像两个惊惶失措的孩子,站在一条挡住去路的河,或是一座挡住去路的山面前,不知道该怎么办。两只乳房轻轻甩动了一下,它们不再结实,却是白而嫩的,很快在一双手的帮助下,它们躲进了一件衣服里。花青看到女人的脸上仍然残留着惊惶,女人鬓边的头发,被汗水沾在了脸颊上。女人的脸上透着一种红,那种红是从身体深处透出来的。旁边一个男人也一翻身提起了裤子,花青只看到一个白亮而健硕的屁股闪了一下,然后男人正面朝向了她。花青看到,那个女人,就是太太。那个男人,就是酒作坊的开耙师傅毛大。毛大一直被人称为酒头脑,酒作坊离不开毛大。但是现在,好象太太也离不开毛大。
花青愣了很久,太太也愣了很久,她们谁都没有说话。后来花青跑了,花青跑的时候,没有忘记带走那把黄色的油纸伞。花青跑出了酒作坊,那些堆放整齐的坛子好象怕了花青似的,急速地后闪着。花青在青石板街面上奔跑,街边那条临街的河里,河水跟着花青一起奔跑。雨落在河面上,雨落在河面其实是一种水与水的亲近。花青没有跑回宋家,花青跑向了镇外的那条土埂。花青看到土埂边那些淡黄淡紫淡红的花,突然之间开了满坡。花青才知道,春天真正来临了,在这个下午。
花青举着一把黄色油纸伞在野外站了很久。四处没有一个人,在很远的一块草地上,花青看到了一头牛。牛站在春天里吃着草,牛没有撑油纸伞,牛一点也不怕雨淋湿它,牛懒得理花青。后来牛的一声牛哞传了过来,牛哞声让一条春天的土埂更加寂寞了。
花青一直举着伞在雨中站到黄昏。黄昏来临之前,太太举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到了花青的面前。太太的头发已经梳理好了,衣服也穿得整整齐齐,让花青怎么也难把刚才发出含混而春意盎然的声音的女人联系在一起。太太一言不发,只是拿眼睛看着花青。天开始黑起来,太太终于和花青一前一后往宋家走去。她们,只能回到宋家,只能走那一条通往宋家的路。
在那个竖着一个木桩的河埠头,花青停下了脚步,花青好象知道太太有话要说似的停住了脚步。太太果然有话要说,太太说,花青,你知道老爷的,你知道老爷的身体的,你一定能理解我。你不能告诉任何一个人的,你忘掉酒作坊的下午好不好。花青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太太又说了,我们都是女人,我们都是苦女人。花青走到了那个木桩前,她盯着那个黑黑的木桩看,她对着那个木桩说话,她说,你相信我吧,就像相信你自己。
太太走了。太太走了就只剩下花青一个人。花青的油纸伞抛在了脚边的青石板上。她和木桩站在铺天盖地的一场春雨中,就像是两个木桩。
第三章充满喷嚏的下午
宋朝的脚踏车也骑进了东浦镇的春天里,脚踏车的后面必定坐着香川照之。有时候他们会唱日本民歌,是谁也听不懂的日本民歌。他们骑着脚踏车一起去镇外的田野,他们经常在阳光下穿行,像一道年轻的光线一样。他们也经常把自己在雨中淋湿,甩一甩一头雨水中的两颗不羁的头颅。宋朝并不怎么和花青说话,但是有时候,他会把目光逗留在花青的背影上。花青的背影娉娉婷婷。花青,是他的三妈。
花青经常在宋家不大也不小的院子里游荡着,花青是一个游荡的女人。有时候她会和吴妈和阿毛说说话,有时候她会跑到太太那儿去坐一会。因为那次在米仓的尴尬相遇,花青和太太的话变得很少了。许多时候其实她们只是面对面对坐着,一言不发。花青和筱兰花在廊檐下相遇的时候,花青会侧过身子,让筱兰花和筱兰花手指间夹着的一缕烟通过。筱兰花总会笑一笑,但是她笑的时候,眼睛却不是朝着花青看的。
那天花青推开了西厢房。西厢房里没有人,地上凌乱地堆着一些大小不一的坛子,那是还没有烧制过的土坛。有些已经被宋朝上了油彩,有些还是灰暗的本色。花青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它想和坛子们说话,她想对它们说,喂,花雕,你们都是宋朝的儿子呢。花青还走到那台留声机前,轻轻地摇动着手柄,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女人在唱一首叫做《夜来香》的歌,女人一遍遍地唱着夜来香,女人的声音很甜也很无奈的样子,女人说夜来香,我在晚上思念着一个男人,我是一个像夜来香一样开放着的女人。花青这时候就想,我也像夜来香。花青还想,太太也像夜来香,筱兰花也像夜来香。那张唱片是老爷让人从上海带来的,花青就把唱歌的女人想象成上海的女人。画片上上海女人总是围着貂皮围巾,很富贵的样子。花青在夜来香的歌声里注视着一个个坛子,她的手在不停地摇动着手柄。后来她的手停了下来,那个唱歌的上海女人也就不再唱夜来香了。花青只看到那些一动也不动的小坛子,花青这时候想,宋朝和香川照之,是不是又在田野里骑着脚踏车狂奔。
花青离开的时候,看到了从西厢房门口经过的筱兰花。筱兰花手里托着一块布,那是一块红色的绒布,红是那种触目惊心的红。她走得很慢,所以花青看到了那块面料上一朵很大的牡丹。牡丹在筱兰花的手上盛开,牡丹在缓慢地前行。牡丹的色泽映着筱兰花的脸。花青知道,牡丹和筱兰花一起,将出现在小宁波的裁缝铺里。而不久以后,一件牡丹旗袍就会穿在筱兰花的身上,牡丹就会盛开在筱兰花的身上。筱兰花没有看花青一眼,筱兰花的眼睛里只有牡丹。她的身影在门口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像突然消失在空气里。
花青在宋家的日子不紧不慢地走着。一个慵懒的午后,她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她走过了筱兰花的门口,也走过了太太的门口,走过了宋祥东的门口,走过了阿毛、吴妈他们住的下人房,当然她也走过了西厢房。院子里停着一辆脚踏车,脚踏车很高大的样子,有些威风凛凛。那么宋朝和香川照之,一定就关在西厢房里,和留声机以及小坛子,还有各色的油菜,各种声调的歌声打着交道。花青的脚步找不到方向,她只是随心所欲地乱转着。她走向了后院,后院有一小片竹林和菜地,还有一间二层的木结构藏书楼。花青在菜地附过看到了几条睁着惊恐小眼睛的四脚蛇,它们在转眼之间就消失了。四脚蛇的出现,和阳光有着一定的关联。地气在不断地上升,那种潮湿和泥土的腥味涌向了花青。花青就闻着这种气味走向了藏书楼。
宋家的藏书楼早就不用了,已经很破败的样子。花青顺着木楼梯上楼,她上楼的时候,吱吱作响的木楼梯上扬起了灰尘。灰尘让花青一个接一个打着喷嚏,花青就知道,这一定是一个充满喷嚏的下午。花青在楼上看到了许多线装书,她并不十分喜欢看书,也认不得几个字。只是她觉得那么多书堆在一起没有人看,很可惜的。阳光从破败的窗户里涌进来,洒在那一堆书上。花青蹲下了身子,她开始翻动那些发黄的纸张。后来她抓起一本书站了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就着阳光看起来。阳光落在黄色的纸张上,阳光像是要把纸张射穿的样子。花青看到了纸上的一幅幅图画,花青的脸就红了起来,这让她想起了太太和开耙师傅毛大在高高的米袋上的情景。太太把两只脚高高举着,这样的情景在书上的图画中重现了。花青的脸一直红着,是因为她翻动的每一页上的图画,都是令她脸红的图画。这些图画让她的心脏在片刻间一次次痉摩,好象不胜负荷的样子。一个人忽然站在了她的面前,这个人静静站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打了一个细碎的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