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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花雕-第6章

小说: 花雕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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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青看到那把孤零零站着的锡壶,和那只小巧玲珑的瓷质酒盏。花青的手伸过去,抓住锡壶中间大肚子上边狭小的地方,像是握住了一个美人的腰。酒流动的声音响了起来,从锡壶流向酒盏,从酒盏流向一个女人的喉咙,流进一堆夜色里。流动的过程,就叫做宋家台门的夜晚。    
    第二天下午花青听到了宋祥东和宋朝的争吵。这两个男人本来是不太说话的,现在他们开始用那么大的嗓门说话。声音是从宋祥东的房间里发出来的,花青搞不懂他们为什么争吵。段四就弯着腰站在门口,阿毛端着药走过来想要进宋祥东房门的时候,被段四挡住了。段四说,你回去,你给我回去。阿毛就端着药罐又离开了。花青站在自己的房门口远远地看着,她发现筱兰花也站在自己的门口,太太也站在自己的门口,她们都在关心着两个男人在一个下午的争吵。花青看到筱兰花的眼泡有些肿胀,眼睑明显地变黑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旗袍,厚重的黑色让花青感到了压抑与沉重。旗袍上却绣着银色的花,有那种触目惊心的味道。筱兰花仍然的抽烟,她看了花青一眼,目光中有着轻蔑。花青笑了起来,她觉得好笑,她对筱兰花一直以来对自己的蔑视觉得好笑。她有什么资格来轻视花青,她只一个戏子而已。花青这样想着,花青这样想着的时候,听到了巨大的声音从宋祥东房里传出来。那是瓷器落地的声音,那一定是宋祥东房间里那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被砸掉了。花青看到一个怒气冲冲的年轻人从宋祥东房里走来,接着宋祥东也出来了,他指着宋朝,半天却没有骂出一点声音,显然是气愤之极的样子。段四迎了上去,他把宋祥东扶进房里。然后,段四回转身合上了房门。    
    吵架的声音没有了,宋朝把自己关在了西厢房里。花青一仰头,一场雨开始在这个下午飘落下来。雨落在了屋檐上,落在了院里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树上。花青隔着厚重的雨帘,看到太太回了房。太太回房前,叹了一口气。其实那么大的雨声里,花青是听不到太太叹气的,但是花青认定太太一定叹了一口气。花青还看到了筱兰花,迈着很缓慢的步子向西厢房走去。她的手里仍然夹着烟,烟雾就跟着一身黑衣的她飘飘缈缈地行走着。    
    花青隔着院子里的雨,看到对面西厢房的门被筱兰花伸出的一只手推开了。筱兰花走了进去,却没有合上门。那扇门就一直那样开着,它像一个深水里的涵洞一样,能够吸进许多的水。它也吸引着花青。花青想了一下,朝那扇开着的门走去。花青穿过院子走的,如果绕着廊檐走过去,她不会淋湿身子。但是她不愿顺着廊檐走,一个念头牵引着她,从雨中过去。花青果然从院子的中间过去了,她走得不紧,也不慢,脸上挂着微笑。院子中间有一部分是细碎的鹅卵石铺起来的,两边是泥地。花青的鞋子踩在了两种柔软和一种坚硬里,然后在到达对门之前,花青的头发和衣服,已经半湿了。花青想,这样的雨应该算是春雨的,尽管还有着那种挥之不去的春寒。花青走进了那扇开着的门,门里香川照之蹲在地上,用两只手托住了腮帮。筱兰花倚在那张放留声机的桌子上抽着烟。宋朝搂着一只小巧的坛子,在坛子上用颜料画着什么。花青就看着那只坛子,那只坛子比一般的花雕坛要小多了,那么,一定是宋朝想要用小坛来制作花雕坛子。他们都一言不发,谁也没看花青。花青显然是受了一点凉,一个细碎的喷嚏突然响了起来。筱兰花笑了,筱兰花笑着说,花青,你真无耻。花青说,我怎么样的无耻呢。筱兰花说,那天晚上在我房外边偷听的,一定是你,就算我认不得你,我也认得你的喷嚏。花青的脸红了一红,花青的嘴却仍然是硬的,花青斜着眼睛说,就算我无耻吧。你说说,宋家谁有耻了。    
    筱兰化没有再理她。谁也没有再发出声音,而在这无声的世界里,宋朝的那只小巧坛子上多了一个色彩艳丽的童子,童子抱着一只桃子,一只硕大的和童子差不多大的桃子。花青想,这么大的桃子,分几天才能吃完它?这时候,筱兰花的一只烟蒂从食指和中指间飞离了出去,划了一个优美弧度,落在屋檐下的水沟里。烟蒂来不及发出触碰到水时的吱吱声,就整个浸入子水中。它在水中半浮半沉的,里面的烟叶也酥化开来,像一只破败的蝴蝶。    
    花青就一直盯着那只烟蒂看,花青想,一个人的一生,多么像一支烟的一生,一只烟蒂飞向水中,一支烟的烟灰在阳光或雨水中飞灰,不就是人的一生么。花青这样想着,就对着外面的雨阵微微笑了起来。她开始想念会轧棉花的爹娘,他们的生意不知道怎么样,单调而乏味的声音是不是还在屋子里响着,他们的头上和身上,是不是残留着棉花的碎屑。她又想了想那个叫胡运的木匠,他不知道在哪一户人家家里做着木工。想到胡运,她就想到了一座桥上,她告诉胡运,说我要嫁到宋家了,胡运搓着手无助的情景。花青又笑着对屋外密密的雨阵轻声说,真是无用。    
    


第二章我想要一坛花雕

    花青去了一趟娘家。花青找到了宋祥东,宋祥东正在房里喝着一碗药。他    
    把头埋在了碗里。花青说,我想去一趟娘家,我没有去过娘家,所以我想去一趟娘家。宋祥东把头抬了起来,他笑了一下说,我让段四给你准备东西,给你叫一条乌篷回去。宋祥东接着喝药,他喝完了药,把药碗放在桌子上说,你去吧。    
    花青是坐着乌篷回去的,是在她嫁到宋家时下船的那个码头上的船,然后在出嫁上船的地方下的船。花青爹和娘已经得到了消息,他们一早就等在了河埠头。花青的娘家并不远,一支香功夫就到了。花青站在船头,清晰地看到了来时的路。许多石桥一闪而过了,然后,两个人影由小变大呈现在她的面前。那是她的爹娘。才两三个月时间,爹娘好象老了很多,他们的脸上堆着笑。花青却没有笑,她看到船工把舱里的火腿拿出来,把茶叶拿出来,把几副腊肠拿出来,把两条大大的青鱼干拿出来,把红枣包、白糖包等等南货包拿出来。娘的眼睛里几乎笑出了花朵。娘说,介多东西,介多东西,你怎么带了介多东西。花青说,带东西来是让你们吃的,因为我是你们生的。    
    花青在娘家吃了中饭。中饭的菜比平时更丰盛了。花青看到屋角那台轧花机还在,沾在细碎的棉花屑。花青的胃口并不太好,她吃得最多的还是那碗青菜。这让她想起了去河埠头洗青菜的情景,如果不去洗青菜,她就有可能仍然留在家里为爹娘洗着青菜,仍然有可能和那个叫胡运的木匠一起去街上走走,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在吃了中饭以后,花青就开始对娘家厌倦了,其实她一直都对爹娘有着那么一种厌倦。她打了一个哈欠,她说,我想回去了。    
    花青的话一说完,就有了马上想要走的意思,她不太愿多呆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她不坐乌篷,她是走着回去的。她沿着那条青石板街走,街的一边是一条河沟,沟里盛着花青的倒影。花青是沿着河沿走的,远远的看过去,她会不小心跌入河里。她走得很缓慢,她不是急着赶到宋家去,不过是早些离开娘家罢了。阿发剃头正在他的铺子里忙碌着,他的一条腿是瘸的,所以他绕着椅子走动的时候,人也不停地摇晃着。阿发的铺子里坐着几个孩子,他们的畚箕头已经养得很长了。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煨年糕,他流着鼻涕吃着手中的煨年糕。他突然看到了一个站到门口的女人,女人微微地笑着。他也看着女人笑了一下,吃了一口煨年糕,还把流出鼻腔外的鼻涕吸了回去。    
    花青和阿发打了一声招呼,花青又在另一家商店和老板娘打了一声招呼,然后,花青就站到了小宁波的裁缝铺前。小宁波在专心地量布裁衣,他抬头看到了花青,笑了一下。花青也笑了,她把两只手环起来抱住自己,看着他裁衣。小宁波长得很白净,他的手也很白净,裁缝剪子轻灵地在手中运动着,像一只翻飞的燕子。花青看到了小宁波低垂的睫毛,不大但却有神的眼睛,以及笔挺的人中,突然想,这是一个漂亮的男人。花青就又笑了一下,花青说,你是不是替筱兰花做了许多旗袍。小宁波抬起了头,他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着这个大眼睛的女人,他看到了大眼睛深处深不见底的一潭清水。最后他说,是的,筱兰花来我这儿做了许多旗袍。筱兰花是适合穿旗袍的,你也适合。花青把身子靠在了门边,她说筱兰花是不是这样,靠在门边抽着烟看你裁衣料。小宁波又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他说是的,筱兰花就是这个样子的,你为什么和她这么熟。花青说,她和我是在家人,我会不熟吗。花青转身走了,嘴角含着笑,她没有和小宁波说再见,只是在走出很远的时候才转过身来对小宁波说,过些天我也要来做旗袍。小宁波点了点头,白白的牙齿在阳光下显现出来。    
    花青沿着河岸继续走。花青的步子迈得细碎,走走停停,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宋家。她已经对宋家的廊檐和院里的树,对屋子里的那张床以及墙角的那两坛花雕酒,还有墙壁上时而出现时而隐没的壁虎,都有了一种依依难舍的感情。太太出现在屋檐下,太太向她招了招手,花青就走了过去。太太往花青的手里塞了一卷钱,说,这是这个月开给你的钱。花青数也没数就往怀里塞,她已经从太太那儿领了好几次钱。第一次她没要,太太说,二太太也有的,你为什么不要。这以后,她就每月从太太这儿领钱了。太太说,花青你爹和娘都还好吗。花青说好的,很好的,他们还在轧棉花。太太笑了一下说,其实做个小户人家还是很不错的。花青说太太你错了,你如果是小户人家,你就想做大户人家。太太说,这倒也是。如果你觉得闷了,你就过来和我说说话。花青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脚尖,她抿着嘴笑了一下,说,好的。    
    花青去太太房里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聊了几次以后,花青才觉得太太是一个宽宏的人,这样的宽宏之心一般人是不太有的。就连吴妈,也说太太的种种好处,说是遇到了一户好人家。太太其实只有四十多岁,笑的时候会有许多皱纹聚集到眼角,但是平时却并不显老。太太喜欢坐在阳光底下,她喝茶,喝那种上好的石笕茶。她总是低垂眼帘把茶杯端起来,揭开盖子,吹起浮在上面的白色泡沫,把茶也喝出了那种大气。有时候花青看到筱兰花向西厢房走去,她也不急着赶过去了,她知道两个男人可能又抱着小巧的花雕坛子在上面涂颜料,一个女人倚在墙角抽烟。花青陪着太太说话,太太说宋朝小时候的一些趣事,说她是如何嫁入宋家的,说她曾经的风光岁月,也说她父亲以前的显赫。一个午后太太对花青说,你跟我走吧,你陪我去看看酒作坊。    
    花青就跟着太太去了酒作坊。酒作坊很大,到处弥漫着酒的清香,升腾着一种热气。许多戴着毡帽的工人正在工作着,花青看到他们两人一组用粗大的竹杠抬着满满一竹筐浸泡好的泛着金黄色泽的糯米,颤颤悠悠地从他们的身边走过。然后,花青听到了号子声,那是一种让她的心为之一颤的号子,一整筐的米被倒进了漆着红漆的蒸饭木桶。柴火很旺,一会儿热气就在并排的四只巨大的蒸饭木桶上升腾起来。还有那一阵阵的饭香,在酒作坊里飘来荡去。几张大大和竹编簟上,摊满了油亮的糯米饭,有工人正用竹耙松动那些堆在一起的糯米,给它们降温。    
    太太说,你一定没有见过这阵势。花青没有说话,她是第一次进酒作坊,但是爹在每年临近年关的时候,也会做一缸米酒的。东浦人家几乎家家都会做酒。现在,花青看到了露天堆着的那么多酒坛子,看到了并排排列着的那么多七石缸。缸里已经倒上了米饭,有工人在酒缸里洒上黄色的酒曲和乳白色的酒母,再盖上稻草编成的缸盖。花青就想,那么多的酒,如果倒进河里,那一定会是一河的酒了。太太的脸上浮着笑容,太太说,这一百多口七石缸,都是从宜兴运过来的,每口缸都可以做六百斤酒呢。太太还说,这家酒作坊,是她爹当作嫁妆和她一起嫁到宋家的。太太的语气中透露着一种自豪。太太说,花青你知不知道,新酒出来后,被叫做元红,是用水做的酒娘。而你房里放着的花雕酒,是用成品的元红酒当酒娘氽进去的。    
    花青不太懂酒,也不想弄懂什么,她只是看着那么多堆放着露天的坛子发呆。坛子都是横着堆放的,露出坛口的一个个黑洞,整齐排列着,像一排又一排睁着的眼睛。号子声又响了起来,又是一筐米下木桶了。花青的胃蠕动了一下,她闻着那饭香,突然感到有些肚饿。    
    太太说,小时候我来酒作坊玩的时候,一不小心喝了点新酒就喝醉了,是我父亲把我背回去的。那时候我父亲就说,我要把酒作坊给女儿。现在,酒作坊姓宋了,我也姓宋了。花青笑了一下,她的心底突然涌起一阵无奈,她在想,酒作坊为什么就要姓宋呢。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实汉子走了过来,他留着很短的头发,眉毛很浓。他看了花青一眼,然后对太太说,太太,江苏要的酒已经运走了,只是上海又订了许多酒,怕是来不及做。太太说你找段四吧,你找段四去说吧。太太带着花青走了,花青回头看的时候,那个汉子还在看着她们的背影。花青就对着那个汉子笑了一下。花青说,这个人有些好玩。    
    太太也笑了,太太说这是开耙师傅毛大,人长得漂亮,名字却土得不行。酒作坊里就他顶着,缺了他,就不行,就得垮掉,他是绍兴最有名的开耙师傅。花青不再说什么,她跟在太太的身后,闻着酒的气息,或是抬眼看看酒作坊的天空。酒作坊的天空特别的高远,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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