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荡三十年-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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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的客户处盘查清货,结果竟背回来三万多套万向节。鲁冠球把全厂工人全部召集起来,然后自己第一个铁着脸背起装满废品的草包,朝宁围镇上的废品回收站走。这三万多套万向节被当作六分钱一斤的废铁全部卖掉,工厂因此损失43万元。这在当年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
鲁冠球的这次近乎传奇的行动,让他领导的乡镇企业开始具备起大工业的气质。乡镇企业是一个中国式的企业名词。世界银行对乡镇企业(TVE)的定义是:被认为具有独特产权形式的企业,既不是国有制也不是私有制,而是地方政府和居民所有,其激励机制与私营企业相似,剩余仅在有限的阶层(稳定的社区及其政府、企业管理者)中分配,企业的自由参与、竞争、硬预算约束、地方政府恰当的财政积极性,这些特点造成了乡镇企业较高的发展速度和营运效率。当年,中国汽车工业总公司要确定三家万向节的定点生产工厂,在全国56家万向节生产厂中,萧山万向节厂是唯一的“集体所有制乡镇企业”,它原本连参与评选的机会都没有,但是鲁冠球却四处运作,硬是让北京的专家评审组把它列入了参评的对象,最后竟通过了审定,成为三家定点工厂之一。这次定点确定对于鲁冠球来说是决定性的。它让这家“身份低微”的企业开始被主流工厂认可。万向节是以个并不很大的行业,鲁冠球的胜利似乎预示着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体制外的民营企业有机会凭着机制的灵活和技术上的优势在某些冷门的行业获得成功。
“计划”看上去是那么的严密,却可能被灵活的“小家伙们”一举突破,这个道理将在日后一再地应验。在19979年7月国务院公布的《关于发展社队企业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草案)》中又一条:“城市工业根据生产发展的需要,参照社队可能承担的能力,可以有计划地把部分产品和零部件扩散给社队企业生产。”鲁冠球得以参评中选,是拜这一规定所赐。
跟竭力撕开“计划”口子的鲁冠球一样,在浙江南部的温州和福建潮汕、广东珠江三角洲一带,越来越多的乡土工厂展现出他们异乎寻常的活力。一位美国《新闻周刊》的记者去福建石狮和广东南海采访,他在发回去的报道中说,“石狮的小商品贸易和南海民间的小五金、小化工、小塑料、小纺织、小冶炼、小加工,像野草一般满世界疯长。”
浙江的温州地处偏远,多年不通火车,交通极其不便,耕地更是稀少,人均只有两分多一点,因而这里的农民百年来有离开土地和外出求生的冲动。1979年后,这里的乐清、苍南一带突发走私狂潮,一艘一艘的走私船把境外的服装、小家电、小五金等偷运进来,在一些偏僻的小码头形成走私交易市场。当地政府法不责众,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这些走私货便成为了“文革”后第一代稍成规模的商品集贸市场的重要来源之一,那些前来采购包括走私货在内的大胆商贩和背着这些商品出走兜售的温州人则成了改革初期的第一代商人。资料显示,到1980年前后,温州的个体商户已经超过3000个,在交易活跃的一些集镇,如乐清的柳市等地相继出现了一些专业的制作作坊,那些较有规模者在当地被冠以“大王”的称号,如电器大王胡金林、螺丝大王刘大源、矿灯大王程步青、线圈大王郑祥青等等。这些人的资产在当时都已过十万元,生产的产品质量大抵可以与国营工厂有一拼。与鲁冠球不同的是,这些大王和他们的企业从一开始就是私人性质,除了温州和珠三角的少数地区,在当时国内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因走私而完成灰色的原始积累,是当年东南沿海乡土经济萌芽的重要推动因素,关于这一点始终未被学界注意到。1980年前后,全国走私最猖獗的地方,一是浙江温州、台州地区,二是福建的潮汕地区,它们也因而成为当时商品经济起步最快、民营经济最活跃的区域。新华社记者魏运亨曾这样描述福建沿海的走私景象:当时每天停泊和游弋于东沙岛海域的港台走私船达几十艘,前往交换的大陆走私船则多达上百艘。电子表和尼龙布料涨潮般涌进内地,黄金和银元则退潮般滚滚外流。成千上万的群众如痴如狂,沿海城乡形成了好几个远近闻名的私货集散市场。
就在珠三角洲和温州等地的“地下工厂”如杂草般纷生的时候,在中心城市或次中心城市,具有个体色彩的经济活动还显得那么的小心翼翼和廖若晨星。长期的计划经济,让人们已经习惯在一种格式化的、有纪律和有组织的环境中生活,一旦要他脱离那种惯性,往往需要极其巨大的外力或勇气。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改革开放的初期,那些从事个体商业活动的人绝大多数来自社会底层,他们是失业者、返城人员、有刑事前科的人和低文化程度者,这些人被排挤在“温暖”的、有“保障”的体制外,在无可奈何之际,被迫走上了经商和创业的道路。在乌鲁木齐,走投无路的16岁辍学少年唐万新跟随大哥唐万里办起了一间照相洗印店,谁也没有料到20多年后他会从这个偏远边城出发,打造一个市值高达1200亿元的德隆帝国。在北京,一个叫刘桂仙的中年妇女则意外地领走了全城的第一张个体餐馆执照。
刘桂仙是幼儿园的一个勤杂工,家里有五个孩子,因为实在生计维艰,便动起了开个小饭铺的念头,她的餐馆开在东城区翠花胡同,取名悦宾餐馆。现在已经没有资料显示,为什么北京市会选中这个没有背景的妇女来开第一家个体餐馆。开业的第一台,区工商局局长专门跑来告诫刘桂仙:“这可是上面批的第一家个体餐馆,你要好好干,千万别给政府抹了黑!”刘桂仙开店实在不容易,在当时,几乎所有的食品——粮食、油、肉、禽、蛋全都是凭票供应的,为了帮她弄到豆腐票、猪肉票和粮票等等,东城区动员了工商局、粮食局、饮食服务公司等部门。因为是京城第一家个体餐馆,每天都有很多外国记者来拍照采访,而提的问题大体一律:“这饭馆是你自己开的还是政府要你开的?”“你担心自己将来挨批斗吗?”“你挣了钱会不会被别人拿走?”
事实上,这些问题刘桂仙自己也很想找一个人问问清楚。第二年的大年三十,两个大人物来到了悦宾餐馆,陈慕华和姚依林两位副总理亲自来给她拜年。也就是从这时开始,一个新的身份名词开始在城市里流行:个体户,它指的是刘桂仙这样的没有国家保障、自主创办小店小铺的人,它听上去似乎百味杂陈,有蔑视、有同情,也有小小的对“自由身”的暗慕。
作为全北京的第一家个体餐馆,刘桂仙的事业从来就没有走出过翠花胡同。30年后,人们依然可以在那条狭长而日渐衰旧的胡同里找到那间小小的、只放得下七八张八仙桌的餐馆。
1980年的中国离世界还是有点遥远。
4月14日的英国《卫报》刊登了一幅来自中国的新闻照片,那是上海的一家照相馆的橱窗,里面挂了一件西服,贴着一个牌子,牌子上面写着:“这里出租西装。”这张照片透露出一种机智的隐喻。而《新闻周刊》发表的另一幅新闻照片则有别样的意味,一个西方女游客在故宫参观,而走廊上则站麻满了参观她的中国游客。这实在是一种彼此陌生的好奇。
这一年,全国每人平均消费粮食428斤,比1952年增长8。2%,猪肉22。3斤,同比增长88。6%。全国共卖出了1。69亿双皮鞋,大概地说,也就是平均每十个人中有一个穿上了皮鞋。因为人口增长超过了房屋的建筑,全国每人居住面积为3。9平方米,比1952年还减少了0。6平方米。为了控制人口的持续增长,国务院组建了计划生育领导小组,第一次明确地提出“一对夫妇最好只生一个孩子”,很快这成为一条被长期严格执行的基本国策。从这年的11月1日起,电视机终于被允许“敞开供应”,在此之前它是一个需要得到配额和批准才能购买的商品。到年底,全国人均用于购买日用商品的零售额为42。2亿元,其中,购买“四大件”——自行车、手表、缝纫机和电视机的比例由1952年的0。5%提高到24。5%,在当年,姑娘嫁人对南方最高的要求是备齐了这“四大件”。
在国际上,日本经济还是一枝独秀。按国内生产总值来计算,在20世纪60年代中日两国基本相当,而到1980年,日本已经是中国的四倍。1980年年底,日本通产省宣布,该国的汽车产量首次突破1000万辆大关,达1104万辆,占世界汽车总产量的30%以上,一举击败美国成为“世界第一”。汽车是工业文明和现代国家竞争的标志性商品,为此,美国NBC电视台在黄金档时间播出了一个名为《日本能,我们为什么不能?》的电视专题片,时间长达两个小时,其主题是比较美国与日本的工业。NBC的主持人说道:十年前,日本人以制造伪劣产品昭著于世,“日本制造”一词成为取笑劣质产品的口头禅。但时至今日,“日本制造”已经品质优秀的代名词,美国的年轻人现在以开日本的小跑车为荣。在当时的西方传媒界还流传着这样的一个故事:某日,一位彬彬有礼的日本人以学习英语为名,跑到一个美国家庭里居住。奇怪的是,他每天都在做笔记,美国人居家生活的各种细节,包括吃什么食物、看什么电视节目等,全在记录之列。三个月后,日本人走了。此后不久,丰田公司就推出了针对美国家庭需求而设计的价廉物美的旅行车,大受欢迎。该车的设计在每一个细节上都考虑了美国人的需要。更让美国人憋气的是,丰田公司还在报上刊登了他们对美国家庭的研究报告,并向那户人家致歉,同时表示感谢。
为了应对日本人的挑战,美国公司只好尝试着学习。被日本的复印机公司打得抬不起头来的施乐公司开始推行“标杆管理”,就是把生产经营的每一个环节都拆解出来,一一地与最强悍的竞争对手日本富士通公司进行比较,从而找到改进的关键点。施乐的这项工程坚持了十年,终于在复印机领域击退了富士的进攻。
同样面临巨大压力的美国通用电气公司要换CEO了,临退休的雷金纳德·琼斯力排众议选中了杰克·韦尔奇。当时韦尔奇并不在继任候选人名单之列,因为他太年轻、太急躁,而且有点口吃。20年后全世界都相信这是一个多么伟大的选择。
这年的11月4日,好莱坞演员出身的罗纳德·里根当选美国第40任总统。他一上任就面临石油危机、美苏关系紧张、日本经济的崛起等挑战,谁也没有想到他后来会成为美国历史上最成功的总统之一。
12月8日,英国披头士乐队的偶像人物约翰·列侬在自家门口被崇拜者刺杀。这个从利物浦小酒吧里闯出来的颓废青年是摇滚史上最受欢迎的歌手,他和他的音乐一度被媒体认为是“青少年闹事起哄的原因”,而他的传奇人生在很多年后仍然被人津津乐道。如果要在中国找一个与他有点关联的人物的话,那么可以关注一下北京城的一个叫崔健的中学毕业生,当时他正待业在家,他最大的理想是考进北京歌舞团当一个小号手。在六年后他写出了颇有“列侬气质”的《一无所有》,因而成为日后中国最著名的摇滚歌手。列侬的去世似乎预示着富有浪漫气质的嬉皮士年代结束了,一个新的商业奢华周期如期而至。
全球商业界,还有一个值得记取的事件是,记者出身的美国未来学家阿尔文·托夫勒出版了轰动一时的《第三次浪潮》,他将前工业社会、工业社会及后工业社会进行了重新的定义,指出它们创造财富的重要手段分别是土地、资本和信息。托夫勒发现,在美国和欧洲一些国家,现代服务业的就业人口已经超过工业劳动人口,成为新的领导型产业,他由此提出了以新技术革命为前提的“第三次浪潮”,这个观点极大地影响了人们的思考。此书于两年后引入中国,在非公开的范围里“内部发行”。
在约翰·列侬被刺杀的两周后,在北京的中国科学院的一个仓库门口,46岁的陈春先站在寒风中,与一个个骑着自行车前来的人热情地打招呼,来的人共有14个,每个人都相貌文弱,语调温和。他们都是中科院物理所、电子所和力学所的研究人员,这次他们都是被老陈“忽悠”来的。在这一年,他们将一起开办一件“大事情”。
这个“大事情”的首倡人就是陈春先。他是中科院出名的科学才子,他早年留学苏联,因成绩优异曾经受到过斯大林的接见。他的学科专项是十分前沿的核聚变,他建立了国内第一个托卡马克装置,并在合肥创建了中国的核聚变基地。1978年,中科院评聘第一批教授级研究员,全院只有十大名额,他和著名数学家陈景润一起上榜。在过去的两年里,他作为中国最重量级的科学家之一三次访问美国,而这三次考察却彻底地改变了他的人生。
陈春先去了著名的硅谷和波士顿128号公路,他深深为那两个地方高科技公司的繁荣而心动不已。报国心切的陈春先直觉地认为,中国也应该有自己的硅谷,让那些沉睡在实验室里的科技成果可以转化成为市场价值的商品。回国后,他多次在各种场合发言呼吁。在他的方案中,甚至已经圈定了“中国硅谷”的地点,那就是他工作所在的中关村。
中关村是北京城北面的一个小村庄的名字。1949年以前,这里是一个有70户住家、276口人的自然小村,周边的坟地占了土地的30%多。1952年,中国科学院定址于此,再一年,燕京大学与北京大学合并,又在这个小村的北部形成一个教研院区。日后,中关村一带先后建起了中科院的几个重点研究所和大面积的员工宿舍,成为科研人员聚集度很高的一个区域。在陈春先的心目中,“这里的人才密度绝不比旧金山和波士顿地区低,素质也并不差,我觉得有很大的潜力没有挖出来”。
陈春先已经为他的这个设想激动了很久,第三次考察回国后,他终于决定从自己做起,来催生出中国的硅谷。在他的奔波下,北京科协成了他的支持者。这个力量弱小的协会借给了陈春先200元钱,并帮助他开设了一个公司帐户。于是,在年关将近之际,陈春先在中关村的一个仓库办起了国内第一家民营科技实体——北京等离子体学会先进技术发展服务部。
陈春先的举措在中科院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但是在社会上,这是一个十分不起眼的事件。没有一个媒体对此进行报道,陈春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走多远。这位中科院里思想最活跃的中年人彻底放弃了自己的科学家生涯,他将开始一段平庸而坎坷的企业家经历,日后他整天为业务而奔忙,甚至还曾经因为债务纠纷而被人两次绑架。他是一个失意的公司经营者。
可是,就是这个陈春先却以一人之力撬动了中国高科技产业。他为服务部所设定的经营原则后来成为中国民营高科技公司创办的共同规律,那就是:科技人员走出研究所,遵循科技转化规律、市场经济规律,不要国家拨款,不占国家编制,自筹资金、自负盈亏、自主经营、依法自主决策。在他被怀疑、辱骂和嘲笑的身后,一家又一家科技公司在中关村出生了。三年后,在没有国家任何投资的前提下,中关村赫然成为中国最著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