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作家研究丛书]第九卷生命的思索与呐喊--陈映真的小说气象 作者:赵遐秋-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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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们或厌恶,或漠然,或懵懂,或怕事,即使有阅历的老人有些想法,但也懒得管闲事。这,让我们想起了鲁迅《风波》里也有类似的描写。《风波》里,八一嫂和赵七爷激烈论辩的时候,村里人并没有站在正义的八一嫂这边,一个个只是呆呆地站着。对于七斤的犯法,将要被砍头,“他们也仿佛想发些议论,却又觉得没有什么议论可发。”当“嗡嗡的一阵乱嚷,蚊子都撞过赤膊身子,闯到乌桕树下去做市”时,“他们也就慢慢地走散回家,关上门去睡觉。”鲁迅:《风波》。《鲁迅全集》第1卷,第497页。当年,这样的“看客”,鲁迅在小说《药》里也写过,在散文《藤野先生》里还写过。鲁迅这样写,是在写出我们国人的精神的麻木,用以引起疗救的注意。鲁迅为的是启蒙。陈映真呢,又何尝不是如此!
《故乡》也是催人思考的!
在《我的弟弟康雄》里,陈映真借康雄姐姐的笔,大胆地把康雄和基督相提并论,认为他的弟弟和基督一样圣洁。在《故乡》里,陈映真进一步通过哥哥的形象宣布了基督所传播的爱的世界是空想,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所以,作品里的弟弟——“我”,困惑了。“我不回家”——“我”不能走哥哥那条扭曲人性的道路。那么,路在哪里呢?这时,思想“豹变”许南村:《后街》。的陈映真,透过“我”,展现了他刚刚萌发出的一点朦胧的希望:“我要走,要流浪。我要坐着一列长长的、豪华的列车,驶出这么狭小,这么闷人的小岛,在下雪的荒脊的旷野上飞驰,驶向遥远的地方,向一望无际的银色的世界,向满是星星的夜空,像圣诞老人的雪橇,没有目的地奔驰着……”陈映真:《故乡》。《陈映真作品集》第1卷,第43—44页。于是,作品在浓浓的黑灰的基调中,透出了一丝朦朦胧胧的亮色。
其三,在叙事上,《我的弟弟康雄》和《故乡》,以“我”为视点,用第一人称去叙述故事。其中,《我的弟弟康雄》采用手记的形式,《故乡》则采用告白的形式,它们都能尽情地表达人物内心世界的一切思想活动和感情的流变,主观抒情性极强。《乡村的教师》则以第三者为视点,用第三人称陈述故事,描绘一切,视点相对要开阔一些,因而反映的生活面要宽广一些。不过,陈映真的主观抒情的风格,在《乡村的教师》里也表现得相当突出。尤其是,小说第三节里,吴锦翔抒发的对祖国亲切而复杂的感情,读了都会让人动情乃至动容的。
(三)
《死者》以生发伯的生死之间为切入点,重点描述了他弥留时刻的思想活动,表现了人们对现实、对所谓命运十分无奈的心态。
在弥留之际,生发伯的记忆却十分活泼,他想,老来孤独啊!先是妻子丢下二男一女逃到邻村,经不起劳苦和赤贫投河自尽了。等到他一人含辛茹苦地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女儿、二儿子、大儿子又先后患肝癌离他而去。为孩子们奔丧的时候,他更加诅咒最恶毒的命运,顿时间觉得从未有过的苦楚和寂寞,除了捶心痛哭外,有什么法子呢?!他再想,命运如今在他是一个最实在的真理了,否则他的一生的遭遇,都是无法解释的:他劳苦终生,最终还落得赤贫如洗;他想建立一个结实的家庭,如今却落得家破人亡;他想尽方法逃离故乡,却终于又衰衰败败的归根到故乡来。而那些败德的,却正兴旺。这都无非是命运吧。认了“命”的他,已经没有什么怨气和悲愤,反而有些追悔自己觉悟到这一点太晚了,否则也不至于败得如此凄惨。想到这里,他心如止水。一切的苦楚和寂寞都只不过是单纯的记忆,一心等着归去,一心等着远行。他还想,自己咽气后的还魂的体验,死亡只是神志渐远的睡眠,这也就无所恐惧了。令人心酸的是,一生劳苦的生发伯一辈子只拥有一种轻微的欢喜。那就是他终于要睡在那巨大而光亮的桧木棺材里了,像母亲当年入殓一样,享受着众人对自己所做的光亮的桧木棺材的佩服和钦敬。他终于觉得,他自己带着这一生惟一的轻轻的欢喜,走上了一个凛冽而朦胧的旅行……认命,无奈,陈映真把生发伯无可奈何的心态,描述得如此细致而有层次,让人心酸之余不忘思考:路,究竟在哪里?那远行的路是不是也像生发伯预感的那样凛冽而朦胧呢?!
《祖父和伞》更像一篇散文诗,在抒发苦涩的乡愁中,表现了“我”的寂寞、孤独的心境。
“我”从小失去父母,和当矿工的祖父相依为命,过着赤贫的生活。在“我”的心目中,祖父早已和那把天晴是祖父的拐杖,雨天帮祖父遮雨的雨伞,融为一体了。那把祖父的绝顶美丽的长把雨伞,和祖父人格的高贵交互辉映——那伞把柄像一双嘴的锹子,漆着鲜红的颜色,因着岁月和人手的把持,亮得像一颗红色的玛瑙,再系上森黄发亮的丝绸带,好不美丽!当雨伞随着祖父永远离“我”而去的时候,那一只伞的回忆,常常要成为“我”无端的悲愁的契机,当雨下着的时候,“我”竟然披着一身湿湿的乡愁了,而且还小心翼翼地护着那乡愁。那乡愁裹着的是那失去祖父失去那亮光的雨伞的落寞、孤寂的心境。雨,凉凉的,湿湿的,注入“我”的心田里的那凉那湿的感觉,让我们真切地感觉到了那寂寞中的悲楚,那孤独中的无奈。
于是,人们看到,通篇弥漫着浓浓的灰暗的氛围,在这氛围里是主人公的一串串的困惑,《祖父和伞》也就留下了陈映真早年生活和心态的痕迹。
《生命的思索与呐喊——陈映真的小说气象》
三、反叛与抑压——读《加略人犹大的故事》和其他
他的思路有了明显的挣扎——是走犹大的路呢,还是走耶稣的路呢?——尉天骢(高淳儿整理:《三十年代的承传者——谈陈映真的小说》。《爱书人》,1980年10月15日,154期。又,《陈映真作品集》第5卷,第176页。)
1961年,陈映真从改制后的淡江文理学院毕业的那年,创作了《猫它们的祖母》、《那么衰老的眼泪》、《加略人犹大的故事》和《苹果树》。
这一年,陈映真把“抑压到面目暧昧不明的马克思主义”和“对于贫困粗砺的生活的回忆”,“少年时代基督教信仰的神秘与疑惑”,以及“青年初醒的爱欲”,在创作的调色盘上专注地调弄,“带着急促的呼吸在画布上挥动画笔”,就如他自己所说的,“有时甚至迷惑了他自己”。许南村:《后街》。
这一年,在《猫它们的祖母》、《那么衰老的眼泪》和《苹果树》里,确实有了一些新的特点。随着陈映真的马克思主义阶级观点的确立,他更加注重描写下层人民生活的赤贫化以及他们精神的窒息状态。就像鲁迅曾经指出的那样,陈映真也在告诉人们,人们生活在一个铁屋子里,闷得透不过一点气来。另外,颇为不凡的是,《猫它们的祖母》和《那么衰老的眼泪》,还是陈映真第一次在文学作品里表现了海峡两岸人民的关系,以爱情婚姻为故事外壳表现了两岸同胞彼此之间的感情。
我想多说几句《加略人犹大的故事》。
(一)
我在前面已经说过,在青少年时代,陈映真曾经有过两个偶像:一个是,面目黧黑的、穷人的和被凌辱的人们为伍的,温柔的耶稣;一个是,对生命怀着肃穆的敬意,对于周遭世界的不幸,怀有苦痛的同情,并在原始的非洲建造兰巴仑医院的史怀哲医生。直到现在,陈映真仍然尊敬他们,耶稣和史怀哲对他的影响仍然存在。陈映真说过,他之所以离开教会,原因很简单。“60年代初开始读了30年代文学及社会科学的作品,受到作品背后的哲学的影响,使思路和价值整个颠倒过来了。”康来新、苏南洲、彭海莹:《由“出走”谈起》。《陈映真作品集》第6卷,第112页。事实上,随着政治思想倾向于马克思主义,世界观倾向于唯物主义,上大学以后,陈映真就否定了耶稣具有主宰宇宙万物一切的“神”的地位,他对曾经信奉过的基督教信仰产生了疑惑。他的叛逆行动中的一个,就是中止去教堂做礼拜。发表在1961年7月《笔汇》2卷9期上的《加略人犹大的故事》,则是又一个叛逆举动。
这篇小说并存着作者对耶稣的尊敬和质疑,更重要的是翻改了犹大出卖耶稣故事的内涵,表现了陈映真开始具有社会革命的思想。
其实,几个世纪里,犹大出卖耶稣的故事以及其中所含的神学意义的争论,一直受到西方作家的广泛关注。20世纪以来,中国、日本等东方作家也选用了这个题材进行文学创作。比如,在《加略人犹大的故事》之前,有茅盾的《耶稣之死》,它写于1942年8月5日,最初发表在同年9月5日《文学创作》的创刊号上。在其后,有日本远藤周作发表于1966年的《沉默》。当然,这三篇小说,有很大的不同。
茅盾《耶稣之死》的故事里,人物、时间、地点以及重要的细节都忠实于《新约》四福音书。小说有个附注:“要知本文材料来源,请看《新约》四福音书。”茅盾明白地告诉读者,这是一个《圣经》里面的故事。可见,并不存在某些人所说的什么“抄袭”之嫌见罗宾逊(Lewis
Stwart Robinson)著、戴国光译《陈映真的沉思文学》:“茅盾在采用圣经记载时,有时几近抄袭。”《陈映真作品集》第15卷,第147页。。茅盾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这篇小说不管是1942年8月5日写于桂林,还是1943年辑集在重庆作家书屋出版,都处于抗战时期国民党统治的白色恐怖地区,作者难于直书疾言,只得巧妙地选用这样一个故事,来隐喻自己要想说的话。再说,蒋介石当时标榜自己是一个忠实的基督教徒,讲这样一个《圣经》里的故事,本身就特别有讽刺意味。
茅盾的《耶稣之死》到底隐喻了什么?谁都知道,茅盾讲述犹大出卖耶稣的故事,并不是流水账式地叙述这个故事的来龙去脉,而是突出了对“假冒伪善”者的揭露与谴责。这,正是他的隐喻之所在。联系《耶稣之死》写作的时代,看当时发生的重大政治事件,人们可以不费力气地解读出来,很明显,茅盾的隐喻是指向了发动皖南事变抗日战争期间,蒋介石破坏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制造一系列反共摩擦,企图消灭共产党领导下的抗日武装力量。1940年10月19日,蒋介石指使何应钦、白崇禧强令黄河以南的八路军、新四军在一个月内全部集中到黄河以北冀察地区。11月9日,八路军、新四军领导人朱德、彭德怀、叶挺、项英等复电驳斥了这种无理要求,但为顾全大局,同意新四军皖南部队移至长江以北。1941年1月4日,新四军皖南部队向北转移。7日,部队行至星潭附近,遭到国民党七个师八万余人包围袭击。新四军战士英勇奋战七昼夜,终因寡不敌众,弹尽粮绝,除两千多人突围外,其余六千多人大部分牺牲,一部分被俘。新四军军部惨遭破坏,军长叶挺被扣,副军长项英、参谋长周子昆、政治部主任袁国平均遇难。这就是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噩耗传来,延安、重庆直到全中国,爱国同胞无不为此痛心疾首,极其愤怒地斥责蒋介石掀起第二次反共高潮的罪行。17日,蒋介石反诬新四军“叛变”,悍然宣布取消新四军番号,并下令进攻江北新四军。中共中央当即严正驳斥,并下令重建新四军军部,整编部队,继续投入抗日战争。的蒋介石的。小说虽然忠实地叙述了《圣经》里的这个故事,巧妙地隐喻了他的指向,但细读小说,我们还是可以感受到茅盾那力透纸背的愤怒。比如,小说第七节的六个排比段,耶稣都在指名申斥“你们这假冒伪善的文士和法利赛人”,就是例证。
日本小说家远藤周作的代表作、长篇小说《沉默》,艺术地再现了江户时代天主教徒在幕府迫害下放弃信仰的事件。远藤周作在谴责幕府迫害的行径的同时,还试图回答一个有争议的神学难题。
在《沉默》里,每一次,日本信徒遭到迫害时,上帝总不作声,沉默着,永远沉默着……日本信徒,外国传教士罗吉奎斯神父都按捺不住自己的不满,愤愤地说:主啊,我怨恨你的沉默。他们都用脚践踏过基督圣像,做出了叛教的举动。小说通过耶稣对罗吉奎斯神父的谈话,解释了这一神学现象。原来,众人在受苦受难的时候,耶稣并没有沉默,而是在陪着众人受苦……也就是说,命运如此,只有经历这样的苦难,才能走出苦难,人们才能被解救。在人们经历命运注定的苦难时,基督只能陪着受苦,他只能在此时此刻违背爱的教义,不能降爱与福于众人。于是,罗吉奎斯神父获得了先验的宗教认识:为了救人,基督必定也会背教。在作者看来,这正是基督做出的最为痛苦的爱的行为。那么,如何解释耶稣对犹大的态度呢?——耶稣早已知道犹大的真正意图,为什么还要犹大成为自己的门徒,为什么始终装着一点都不知道,为什么叫犹大走开,说“你要做的,快点做吧。”假如耶稣是爱的化身,为什么最后又不接受犹大?犹大在血地里吊死后,是不是就被神抛弃,而沉落到那永恒的黑暗中?小说的解释是:叫犹大去做他要做的事,是犹大心中充满了痛苦。换句话,也就是命运如此,犹大要做什么就做什么,此时此刻的耶稣是无能为力的。看来,《沉默》确实在质疑耶稣的神权地位,但对犹大出卖耶稣的动机这一神学难题,只是作出宿命论的解释。
陈映真的《加略人犹大的故事》则不同。小说里,陈映真发挥了丰富的艺术想象力,翻改了这一《圣经》故事的内涵,创造出一个全新的故事,借此张扬了他的社会革命的思想。
陈映真翻改的主要之处,是全新地塑造了犹大这个人物形象。在陈映真的笔下,犹大是一位为以色列被压迫民族的幸福而战斗的青年。小说具体细腻地描述了犹大实现理想的过程中所遭到的挫折,以及最终的彻底失败。其中,陈映真特别注重描绘了犹大的心路历程,思想感情的流变。
(二)
理解这一点,需要读懂陈映真的作品。尤其是,迄今为止,人们读陈映真这篇小说还有不同的理解和评价,甚至分歧不小,我就想对文本做稍微详尽一些的分析了。
作品里,犹大的心理变化,有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作品以倒叙的方式,讲述了五年以前的往事——
在伯利恒有一个犹太人反罗马统治的奋锐党,犹大并不是他们的成员,但却抱着革命的热情,参加了他们的秘密聚会。一个初夏的夜里,犹大在他们秘密聚会上,与奋锐党首领、年老的祭司亚居拉展开了激烈的争论,“他那某一种形式的世界主义却怎样也不容于奋锐党人那种偏狭的选民思想了。”陈映真:《加略人犹大的故事》。《陈映真作品集》第1卷,第85页。
双方争论之一:犹太复国运动的目的是什么?是为普通的以色列人的幸福,还是为少数以色列人享有从罗马人手中夺回的权柄?
犹大指责对方:“你们一心想除去那逼迫你们的,为的是想夺回权柄好去逼迫自己的百姓吗?”亚居拉却答之:“若使我们忘却以色列人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