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79-一个法国人的一生-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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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有敢和任何人谈起这件事,直到它在1981年,以一种最为荒诞不经的方式结束,它一直压在我的身上就像是一段附敌分子的历史。在这种情况下,父亲当然可以周而复始地哀悼这个他将永远见不到的远方投资,叹息它不可接近的白沙海岸,他反反复复地哀叹在我这里从来找不到一点儿同情的表现可以使他得到安慰。因为,在这个1975年的夏末,我主要关心的是寻找一个职位,一份平静的工作,没有太多的牵扯,起到过渡作用,使我得以在一两年里养活自己。是安娜成了我的施恩者,和她的父亲谈起了我。他正好在找一个人可以接替他的一个将要退休的体育采访记者。让·维朗德勒很快就在他位于尤·盖达街的办公室里接见了我。那是一个亮堂堂的蚕茧,铺着金色木地板,外加一间装饰十分有气魄的小客厅。《体育画报》是一份全国性周刊,每周一出版,主要关注足球和橄榄球。由于一点运气,让·维朗德勒从它的创始人,自从1937年起就是业主的埃米尔·德·瓦隆的手里买下了这份报刊。玉米黄的纸张,柏林人的开本,《体育画报》是什么都无法影响它的出版物之一,无论是战争,繁荣,还是进步,新的一代一代的人们在那里看到的总是前人留下的老样子。人们可以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离家旅行十年,然后,在回来的时候,再拿起来继续接着看。在《体育画报》里面,除了那些比赛结果,一切都从不改变。
“您熟悉体育运动?”
“足球,不过尤其是橄榄球。”
《一个法国人的一生》 第二部分一个女人总是失去部分的自己(5)
“您玩过橄榄球?”
“两种都玩过。”
“实际上,我并不真的需要一个专家,更多是需要一种什么都接触一点儿的人。某个能够在每个星期日,到体育场飞快地写一篇报道,然后回到办公室,记下来各地驻地记者给我们发来的比赛结果,而且还要修改他们的稿件。说到了修改……您曾给报纸或是杂志写过什么吗?”
“从来没有。”
“您觉得您能够干这个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
“社会学家,是吗?”
“是吧。”
“和体育没有任何关系。”
“是没有任何关系。”
“我女儿让我确信您是一个聪明的人,那么我们先一起试一段吧。星期日上午您来这里,部门主管会给您解释您的工作,而且会给您安排一场下午要进行的比赛。我们呢,星期一中午在这儿再见。您的姓,是布洛克?”
“是布利科。”
让·维朗德勒每天至少在报社度过两个小时。他酷爱这个报社的氛围,它好像是在气垫上,可以不表示反对地吸收一切震动,吸收一切外部环境对神经的刺激。当时买下这个刊名时,他完全不懂新闻,不懂它的规则、法律或是周期性。不过,他爱体育,而且更爱与体育有关的闲话。队员们之间的小纠纷,有关转会的流言,对教练员的威胁,秘密工薪,兴奋剂事件,围着明星转悠的姑娘,还有那些俱乐部经理,他们在本笃会修士的神色下,过着一种在快艇俱乐部和法拉利之间放荡不羁的生活。维朗德勒并不属于这个肌肉发达和富有的小世界,但是他很喜欢,当他高兴的时候,通过他办公室的舷窗去观察它。不管怎么说,这使他得以从他的建造游泳池的事业的刻板琐事中变换一下。
“您和我的女儿很熟?”
“还行。”
“好像格雷古瓦不在的时候,是您到处陪着她?”
“差不多是这样。”
“您觉得格雷古瓦怎么样?”
“一个冬天玩滑雪夏天玩帆板的人。”
“哈!哈!这太让我高兴了。一点不差。一个真正的白痴,就是这样。”
离开《体育画报》社的时候,我有一种已经赢了的感觉。我还没有和让·维朗德勒谈及我的实际工资,不过,只是为了听到一个老板对我的敌手发布这样的宣判,我已经准备不计报酬地工作了。
那个星期天,我一大清早就到了报社,带着一种尽管根本不知道跳伞的起码常识,却又必须在不到十小时内独自投身于这项操作的人的心情。五年的大学没有为我做准备去应对这种特殊场合,对那些定理的知识,诸如“人类社会所顺从的政治体制总是这个社会内部存在的经济体制的表现”(克鲁泡特金),在解读越位犯规或者描述利落的铲球时也不能帮我。
部门负责人路易·拉加什是一个很有教养的人,对他的部下很尊敬地以“您”相称,把他们都叫做“朋友”,而且还一点儿也不做作地使用大量考究的词语,与人们能够习惯于职业工作中通用语言的看法很不协调。
“那么,您就是我们社长介绍来的那位。欢迎入会,朋友。我希望您会是我们大家期待的那个珠贝。”
“珠贝是什么?”
“一种产珠的牡蛎,朋友,一种珠母。”
我没敢问他珠母的含义是什么。在第一次执行任务之前,我有太多紧急的东西要学习。但是,这个期限的接近似乎远在路易·拉加什的心思之外,他不停地表达一些一般性观点和无关紧要的评论。
“不要担心,朋友。我们过一会儿再来解决那些细小的操作性问题。此外,好朋友,不要忘了我们是为《体育画报》工作,而在《体育画报》中有这个词……”
“……体育……?”
“不,朋友,不是。是画报。千万别忘了那些像我们这类杂志的读者喜欢的是什么,是记录胜利的图像,表现努力的照片,展示功勋的彩画。所有那些围着这些图片转悠的小块文字,从来只不过是负责编织传奇的卑微诗文。我说的够明白吗?”
拉加什有一种总是运用特别细腻的形象来谈论简单事情的才能,而且永远给人一种超然于体育记者的日常琐事之上的印象。在那之后,我将会明白,在这种表面的漫不经心背后,工作着一位能够挽救令人绝望的局面的高明老手,而且能够详细地描述一些他承担了任务但从未到场的比赛。某一天,当我问他从哪儿得来如此的才干时,他的回答仿佛笛声一样飘扬:
“那整个小世界是这样地可以预知,朋友。那些场面的重复和巴黎剧场里上演的通俗喜剧的规则一样。人们走了,来了,进去,出来,门砰砰地关上,情人从壁橱出来。而且,您看,我不信这种一成不变的套路是体育界的专利。在所有的社会职业领域,都能发现这种喜旧厌新的倾向。我相信的是,朋友,一个人,即使肌肉发达,也毕竟还是一个渺小先生。”
拉加什是编辑部里惟一的一个以这种如此超然的态度观察这个世界的人。社里的大多数其他记者都紧张地体验这个体能市场的起伏波动,试图预见并且分析它的进程。足球方面的专家,比其他人已远是懒汉,还以宗教的狂热进行最不可能的统计,在每一场比赛后,记录球员的表现,并且不停地讨论,以求在推出由11名本周最有价值的职业选手组成的“每周球队”的名单上达成一致。
《一个法国人的一生》 第二部分一个女人总是失去部分的自己(6)
体育记者,甚至一般意义上的记者职业,在我的家里从来没有好的声誉。我永远记得,当我向他宣布在五年大学之后,我已决定当一段时间采访记者的时候,我父亲那满是懊丧的表情。抹了抹眼皮,真诚地感到失望,他低声埋怨道:“我还是宁愿你去干警察。”
两个星期的学徒结束,让·维朗德勒给我签了一份工作合同,保证我有了一个体面的工资,作为交换,周末我要在潮湿而且半空的体育场看台上度过。也有时候,我得随着球队移动。与职业足球球员一起生活,或者简单地只是陪着他们旅行,是一种令人沮丧的、甚至是给人损伤的经验。当他们不在操练他们的行当时,当他们停止了训练时,这些人脑袋里只有两件事: 午睡和打牌。一般是卜卦的牌。这些身体超强的运动员有些乳儿的消遣和私人生活。此外,他们很快地安顿自己去和一个金发的提前氧化过的保姆结婚,他们在睡觉前合情合理地吃奶,而在此期间她则照料他们踢球者的生涯。
我看到这些每天都在重复,在每一支球队,不管哪个层次,什么风格、类型或哪个人当教练。希望与这些在奴隶的语言崇拜中受教育的运动员进行一场严肃的交谈是徒劳的。失败还是胜利,顺利还是倒运,他们总是以他们可能支配的那二十四或二十五个词在体育协会的训练中心来让自己脱身。而且,那些教练也好不到哪去。他们总是设法采用鳗鱼的方式,在失败的夜晚溜掉。胜利时,他们炫耀自己的羽毛扇,在走廊里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活像是由俱乐部的商业教父给穿上了利克拉礼服的小公鸡。只要形势开始变坏,比如说,几次连续的失败,或是在转会期间,分歧使一个球员与他的俱乐部形成对立,令人沮丧的气氛立即变得无法呼吸。
我讨厌为了收集他们的感受,在比赛后到更衣室去采访这些人。“在失败中—总是—有一些—可以—汲取—的—教益。”或者还有,“我们—终于—打出了—证明—自己—的—比赛。”在这种时刻,感觉是被包裹在耻辱的长斗篷里,我准确地理解了父亲曾想要说的意思。
在《体育画报》里,有一些记者是危机方面的专家,阴险、狡猾、伪善的访查者,他们能够以影射和不怀好意的加框短文,使海水燃烧,让山峰交战。他们来看看这个队,接着看看另一个,这边吹吹风,那边挑拨挑拨,然后逐日地发表他所收获的令人不快的果实。他们毫无根据地展现一些难以置信的事件,而且一些本该在私下里由一杯简单的吉恭达酒解决的问题被印刷在报头上,或是记录到劳资调解人的账上。
“您认为,朋友,新闻业是一种由绅士进行的高尚活动,他们的大多数都由善良和合乎道德的情感所驱动?您知道瓦雷里喜欢反复说的那句话: ‘我是一个正派人,据此我想要说的是,我赞成我的大部分行为。’所有我的采访员都是这种情况。和其他大多数通讯员一样,他们确信他们做坏事的合理性。”
如果说,今天我已很难准确地描绘路易·拉加什的面部特征,作为抵偿,他的庄重而有分寸的低沉嗓音,他那么富有变化的表达,像是远处暴风雨无穷无尽的雷鸣,还继续在我的耳边回响。这样听着,在那时,我有一种面对着一个过去时代仅有的幸存者的感觉,他也是厌倦的,他如此法国化的精神表达方式,没有其他的雄心,只是要抹去这份报刊中令人不快的皱纹。
两个月里,我生活中那么多的事情发生了改变,有时,看着这个新的存在方式,我会有一种奇怪的窥测一个邻居的感觉。首先是我在这个杂志的职位,这么出乎意料,与我的大学课程这么毫无关联;还有我刚刚迁进去的新居,几乎是过于雕琢;而尤其是,安娜很快做出的难以置信的来和我一起生活的决定。
在一个晚上的时间里,她离开了格雷古瓦·艾利亚,从她的父母家收拾了她的重要东西,用她的小莫里斯把它们运到了我的住处。我如此经常地被优柔寡断的重负纠缠,不断地过高估计哪怕一丁点儿的移动所带来的影响,所以,我总是震惊于那种毫不犹豫地引发居家地震的性格,他们几句话就决定放弃完美的生存空间,清空柜橱,从一个居所搬到另一个居所,换床,换伴侣,换习惯,有时甚至改换观点,而这一切,按阿拉米人的说法,都是在比母羊产仔还短的时间里发生的。
艾利亚从安娜的生活里被清除了。一种立即开除,突然的,没有预兆。事情在一秒钟就决定了。他原来在那儿,而一眨眼之后,已经消失了。他,他的MG罗孚车,他的船,他的Dock Side,他的哈曼·卡顿,他的蓝星,他的沃克斯,他的芬达,他的鳄鱼牌,他的杰瑟罗·图尔,以及他的药剂师的未来。他干了怎样的坏事以招致这种耻辱?据我所知,没什么特别的。根据后来人们给我讲述的,那天晚上他还是他的老样子,也就是说,富有,快乐,爱笑,但也粗俗,粗鲁,粗野和粗暴。这种混合物,直到那时一直维持着对他的好感,而这一次,对他则是致命的。后来我知道,安娜有一种性格,可以参照她令人敬畏的父亲建造的游泳池同样的名字,命名为“一满即溢”的性格。和这些坚固的泥水匠作品一样,她可以不置一词地承受怨恨的沉重压力,但是,当这种怨恨达到了极限,结果就是整个水面,从四面八方溢出那超载的部分。而在那个晚上,格雷古瓦·艾利亚仅仅是不顾警戒水位,又玩起了他惯常的黄昏时分的闹剧。
在这个绝交发生的前五天里,利用艾利亚的一次外出,安娜和我,我们几乎完全没有分开过。沉浸在一种感官的迷醉之中,我们对我们性方面的潜能和爱好做了彻底的盘点。这个狂乱的经验就发生在格雷古瓦刚好闲置的套房里。在安娜的陪伴下,再次见到这个去除了它令人讨厌的主人、乱七八糟的朋友和难以忍受的音碟的地方,真是一种略感罪恶而又绝对刺激的经历。阳光与月亮连续交替,在它们之下,我被揉捏,调制,吞食,舔舐,抚摸,一百二十个小时火星四溅的旅行,在那期间,我感觉好像有个巫师在我的胸膛里塞进了许多翅膀灼热的蝴蝶。
所有这一切似乎都在我们的意志之外发生。我们没有任何的预谋,没有算计。机遇仅仅是着手安排情境,以便在“黑暗中”运行的造山运动的力量终于把我们爱情大陆的接近泄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从旅行归来,当格雷古瓦把钥匙插入锁孔时,他无法知道门后边一场已预知输赢的诉讼在等着他,那些将直接出席的听众中的一个,要很快地把他打发到不体面的终点。
与安娜一起生活就和在夏天的午后骑自行车滑下长坡一样简单、愉快。生命的气息在你的耳边温柔地吹响,带着干草气味的微风轻抚你的面颊。时光契合没有一丝儿震动,而当你在夜里睁开眼睛,就会有一种非常珍贵的感觉: 终于在这个地球上找到了属于你自己的位置。
我渐渐地发现了安娜的真正性格,这个地形复杂、坎坷不平的秘密领土,在那儿山脊的小径沿着让你透不过气来的深渊延伸。在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有着比在格雷古瓦·艾利亚喧闹的涡流中的高等妓女的麻木目光里多得多的脆弱、忧伤和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