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览群书2005年第06期-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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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之,不包孕政治热情的就不是文学,是这个国家文学的传统。歌吟个人袁欢的诗歌,在这个国家也大量存在。但这常常不被认为是“大文学”。即使是歌吟个人的衷欢,也常常必须将这哀欢扩大到众人身上。或者说,为了表现众人的哀欢才来歌、吟个人的哀欢。(第203页)
这些对中国诗文真知灼见的文字,比比皆是,上文是在吉川氏谈完六朝诗学之后,看似不经意的一小段,却足够后来的学者写成一本专著。从中我们可以看出其一个重要的文学观点——“日常性”。研究中国学问,很多汉举家都有自己独特观点。吉川氏早年在接受狩野直喜、内藤湖南教诲之前,就深深地“喜欢中国文学的‘日常性’”(第14页)。这个研究中国文学的志向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 1948年前后,吉川氏在京都大学的课堂上说道:
中国的虚构文学很不发达,而取材于日常经验的诗文作为文学主流繁荣起来……中国人被誉为现实的国民那样,他们认为,被现实地感觉地把握的是客观实在,只有在现实世界中,而不是在空想中,才有陶冶人情操的美好之物。这种哲学决定了将平凡人日常生活中所表现的事作为素材的文学,并以此作为其文学传统。
此后,六十年代在一场题为The Literature of Everyday Life的演讲中(文载《全集》第一卷),他再次提及:
在西洋人的眼里,相对于西洋文学,中国文学有他的特殊性。我想,其中之一时特殊性就是中国文学表现出对于人们日常生活描写的热心。(笔者译)
这种中国文学“日常性”的表述,背后蕴含着吉川氏从自身人格中提炼出中国文学思想的精髓:“人类的拯救不能靠神,只能靠人类自己”(《中国诗史·解说》)。这种“日常性”的人格化的哲学映射到文学研究上,可以称之为“儒家的文学研究法”(高桥和巳语)。而与之同肘中国大陆学者酌相关文学史论著,却罕有如此的精准。若把本书的第三部分与吉川氏《宋元诗概说》等具体的断代论述相对读,应该可以更好地了解他对中国古典文学独特的视野与认识。
本书译者钱婉约女士是研究日本汉学的专家,翻译过内藤湖南《中国史通论》等书,近来又新有《内藤湖南研究》问世。她在本书译者注中体现了深厚的学养。如吉川氏谓自己最爱读李贺“谢家柳絮沈郎钱”,却遍翻《李长吉诗集》不得,钱女士即注出应出自李商隐《江东》诗(案:原句“柳絮”当为“轻絮”)。关于这句诗,吉川氏又说:
所谓沈郎指晋沈充,“沈郎钱”好像是指榆树之叶。为什么把榆树叶叫作“沈郎钱”,我倒忘了,现在也不清楚。但我对于这句无甚深义的诗句,却觉得十分地罗曼蒂克,总是口中吟着“谢家柳絮沈郎钱”,想象着超乎于谢家、沈郎这两个字面意义之上的美感。(第118页)
这就是吉川氏心中永恒的“柳絮”情结,数年之后,他便在北京第一次体会到了朦胧的柳絮。并且感慨道:“柳树正如青木先生说的也比日本的柳美,太阳的光彩也比日本的美”(第33页)。钱女士随文注出:“沈郎钱”出自《晋书·食货志》,因为沈充所铸的钱又轻又小,故比之榆树叶。虽然此处“沈郎钱”的出典,在清人朱鹤龄为义山诗作笺注时已指出(参中华书局《李商隐诗歌集解》此诗的注解,此处承伯伟师提示。至于吉川氏误记成李长吉诗的原因,伯伟师认为可能是李贺《残丝曲》中有“榆荚相催不知数,沈郎青钱夹城路”句),但仍然可以看出,钱女士译书时,检索典籍至多至勤。
钱女士系史学大师钱穆之孙女。值得一提的是,钱穆在《国史大纲·凡读本书请先具下列诸信念》中曰:“(对本国史有所知者)尤必附随一种对其本国已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令人感喟的是,在许多中国学者尚难如此的时代,吉川氏却执着地说道:“中国天生就是我的恋人呀。”(第33页)这也许正是生前一见日本人就“眦裂血沸”的季刚先生,(见《黄侃日记》)反而对一位日本汉学家留饭、赠诗的原委罢。
谁将收留你的童贞
■ 刘 宏
《青春》故事梗概:杰游和苏勇是中学同学,在成长过程中他们同样遭遇了性的问题所带来的烦恼。杰游被中学同学何娜引诱,后为考大学他拒绝与何娜继续,何娜伤心之下跳搂身亡。苏勇暗恋他们的老师正韩。后来杰游和苏勇离开家乡去上大学,杰游遇到娜茉以后慢慢摆脱何娜的阴影。苏勇却没有这样幸运,他经历了不同的女人,也回去找过正韩,但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出路,最终苏勇也自杀了。
苏 勇
年轻的中学老师走过站台的时候进入了男孩的视野,刹那间令他怦然心动。苏勇说,爱情使人辗转反侧,这不过是古老的陈词滥调;然而爱情终于使他颓废了,这或许也是古老故事中不断重复的情节。
青春的经历突然之间必须经历一个新的问题,他们说那是性的问题。性仿佛迅速膨胀成为一个的巨大困惑,横亘在成长的必经之路上。它是一个强行要求年轻人回答的问题,而且仿佛还具有根据回答对他们作出判决的威力。苏勇和他的朋友杰游的经历多少类似艰难跋涉,而问题的严重性超越人们的常识。苏勇也许根本意识不到。
苏勇的短暂一生始终伴随着他对商中老师正韩的暗恋情愫,他以这一几乎注定毫无结果的暗恋来对抗自己身体中汹涌的性的觉醒的过程。苏勇对正韩的暗恋杰游知道,所以当男孩子们看见苏勇偷走老师的照片,杰游帮助苏勇逃脱了他们们的追踪。杰游甚至抓住苏勇,要和他一起站在老师身边拍照,以集体合影制造出的偶然亲密来成全苏勇的心愿。
苏勇难以抑制自己,终究在某一天跑去对正韩表白,老师告诉他——同样也是家庭或者社会的要求——他应该上大学,应该集中注意力追寻自己的前程。“到以后再讨论可能性”。少年的一厢情愿被暂存在想象中。
苏勇后来上大学了,大家希望他能够找到自己的出路和幸福,而出路和幸福都迷茫不清。他不断地写信给老师,倾诉他无法开解的对她的思念和渴望。那些渴望从未得到过正韩的回应。老师的沉默阻挡了苏勇持续的热情,终于有一天,苏勇和他们常常去的酒吧的女老板华和夫人上床了。他对她说,把我的童贞拿去吧。说这话的时候杰游和另一个同学也在场,即使这两个人都从不拘束自己的性爱活动,苏勇的姿态仍然令他们有点讶异。
苏勇仍然绕不过正韩,他在华和夫人身体上看见的始终都是正韩的脸。正韩与华和夫人构成一个他生命中必须面对的断裂,使他永远失去了延续性的情感体验。外表和别的女人没有很大差异的华和夫人是一个主动的女人,在她面前的男人都将丧失支配能力,变得被动,他们的身体转而成为她索取快感韵工具。华和夫人强悍的表现颠覆了以往那种男性与女性之间的强弱模式,苏勇将因此陷入一种悲惨的境地,无论是对自己的情欲还是对其钟情的对象,他都被打发进了被动状态。女人们——她们要么拒绝他,永远不给他温柔的回应,要么就透过性更深刻地对他进行压制。他保留最久、最郑重对待的自己的童贞,最为荒谬的终结在华和夫人身上。
当苏勇不能忍受正韩不断重现的脸庞,回家乡找到正韩后,即使正韩满足了他的愿望,他仍然摆脱不掉那沉重的负累。其他的女人,其他狂乱的性爱,最后都无法阻止他的死。死是最有效的终止,是欲望的彻底结束。苏勇的死证实了他所经历的痛苦,那是一种无论怎样放纵也无法解除的压抑。青春期的萌动释放了,对正韩的想象结束了,在主动选择的死亡后面,苏勇看到了什么?
也许正像杰游所说,“可能并不完全是性的问题,可能还有别的问题”。苏勇的身体已经如此贫困,连他自己也不再珍惜。他死后只留下了对杰游的期待和鼓励,在他的遗物中,杰游发现一个写着正韩名字的信封,等到这个信封交付到正韩手里,她发现那只是一张自己的照片——苏勇遵从了她“别再写信来”的要求。
何 娜
年轻的何娜大约不曾想到,她也要像她的妈妈那样面对男人,而男人,对她来说,像她父亲所示范的那样,的确都不是好东西。
转学来到班里的杰游第一天出现的时候,何娜用一种特别的眼神看着他。那不是少女钟情的眼神,目光中的情欲成分屏蔽了何娜在这个年纪应当有的纯洁和安静。何娜似乎并不期待被温柔地钟情,她直截了当的要求将自己变得咄咄逼人。何娜对自己和杰游的童贞如此不以为然,很快就结束了杰游“像雪一样的纯洁”。这在很大程度上深深打击了杰游,他并不像何娜那样期待从性爱开始发展出双方的亲密关系。
何娜没有得到那种自己想要的,在她的家庭里缺失的亲密关系。除非通过性爱,她不觉得自己能把握什么;即使通过性爱,她也抓不住杰游。杰游因为要上大学,拒绝再次和她做爱,拒绝她加在性爱关系上的亲密想象。当他觉得与何娜在一起背离了自己上大学的目标,他甚至开始讨厌和回避她。杰游坚决的逃避引发了何娜的绝望。
何娜从学校的高楼上跳了下来,离开这些始终使她失望的人。曾经因父亲离。弃家庭受到深深伤害的何娜,也许从未找到别的安抚自己的方式,馀了通过性的魅惑力,她不知道如何和其他人建立亲密关系;而杰游彻底的拒绝使她认为,自己坚持到了此刻再也不能独自前行了。在对杰游的期待、对亲密关系的渴望落空以后,那决绝的一跳似乎是一种必然。
以前何娜曾不断试图割豌自杀,包括她的母亲都不以为然了;而当杰游也离开她的时候,她以一种完全不同于从前多次尝试的方式从楼上跳下,彻底把自己从残缺不全的生活中解脱出来,将通过自杀表达的愤懑楔入了杰游的生命。此后,虽然杰游从未过多提及这件事,但是,何娜的脸不断地在他和女人做爱的过程中浮现在面前。他高频率强迫性地沉浸于性爱,险恰透露出他不曾说出的懊悔。何娜的死并未将他从被动的状态中解放出来,从前对何娜的逃避现在转变为对自己的强制。
杰 游
死亡对于苏勇和杰游来说不是陌生的话题。两个男孩很早就面对过死亡,苏勇看见了他儿时朋友的死,留下了一旦紧张就会晕厥的后遗症。死亡对杰游的冲击更为剧烈,何娜跳楼身亡使杰游坠人或者说逃进性爱游戏,然而在遇到娜茉之前,他面对每个女人看见的都是何娜的脸。
最初杰游转学来到的新校园里看见何娜,这个漂亮的女孩很快就要求他“送她回家”。她在自行车后座上抚摸他的身体,杰游表现出无法控制的紧张和何娜的熟练从容,显示出相比之下她因离成熟状态更近而产生的那种优越。他们的尝试不断被种种因素打断,开始是杰游的拒斥心理,然后是何娜母亲突然的出现,最后,他们终于在某个温室里完成了尝试。何娜也许并未自觉,当她不断迫近一直企图退让的杰游的时候,作为女性她已经不必承担也不必在意保守童贞的压力;她有理由相信正是由于自己不断迫近,才终于获取了杰游的童贞,在这个经验的鼓励下,她期待继续和杰游建构亲密关系。
童贞似乎已经不为人知地转换为由男孩子们承担的沉重概念了。在这个意义上,苏勇和杰游的命运极其相似,他们都是在女性的强大压力之下,仿佛不受自己支配地结束了童贞。此后男孩子将要陷入狂乱,似乎周遭再也不存在任何对性的行为的规范。没有原则来约束他们,尤其是当传统中性与生殖的天然关系在故事中被彻底清除以后,性舱指涉变得如此不着边际,它并非基于亲密关系的探求或者表达,至多只是某种模糊的自我表达,即使贴附着自我实现的企图,也够不着这个目标。既失去文化传统的联系,又失去生物学意义上的联系,不断困惑男孩子的性的问题,在此时此刻无处落实,无法处置。
性不仅仅是苏勇和杰游的问题,也曾经是三十年前美国故事片《毕业生》里那个迷惘少年本杰明的问题。青年人本能的性冲动意味着对秩序的破坏和对传统的冒犯;三十年前少年本杰明的短暂迷失被归因于老女人的引诱,三十年以后,苏勇和杰游所在的国度,进入相似的社会发展阶段,这一背景下年轻人都将要忧虑他们的未来。他们同样是在女性的引诱和性的迷乱中展示自己的无能为力,他们也将并且只能够在和一个恰当的女孩重新建立爱欲相融的关系中获得拯救。这种关系本质上符合按照既往模式复制家庭的根本要求,对于社会按照四平八稳的节奏向前继续绝无危害,属于中规中矩的再生产部分。三十年以前,曾经迷失困惑的本杰明在婚礼中抢走了他最终确定是他的真爱的女孩依莲;三十年后,杰游要回来对娜茉表白,因为或多或少,他对她有所依恋。那种最终被确认的爱情具有相似的特征,都是被长辈所期待的,这一期望赋予了他们在传统意义上关系的合法性,年轻一代也将要按照传统的方式对此进行承诺。只有在此时,在毫无新意的妥协中,年轻人收敛了毫无建树的身体试探,开始了与社会之间卓有成效的和解。这些和解还挽救了所有和他们相关的女性,使得她们避免了落入无爱甚至干脆毫无着落的境地。
关于世界或者生活的那个具有参照意义的边界,并不是杰游经由无数陌生女性的身体探询到的,而是苏勇的死把性的破坏力呈现得如此凶险,杰游不能不受到警示。从何娜到娜茉,至少杰游幸存,还有好好开始的可能。
正 韩
这个看起来已经安然度过青春期焦虑的女子几乎心如止水,在一个宁静的地方教书。她的生活简单,没有清晰的来历,没有社会关系,除了工作之外似乎没有其他内容。缺乏完整的家庭关系是故事里所有人的共同特征,良好关系的缺失很大程度上导致了这些个人方向不一的挣扎,但这并不是正韩的问题,她的身上那种仿佛来自世外的安宁,并非苏勇正当青春期的激烈情感可以撼动。故事中正韩形象的代际归属显得模糊,她既可以参与和分享小朋友们的快乐,又必须作为老师指点高中的学生。没有确定的年龄,只有一些确定的身份要素,非常松散地约束她的行为。最重要的是,她的身体还没有成为她的问题。
苏勇的爱情对她来说构成一个问题,既突然又沉重,如同在她的第二次课上苏勇晕倒在她的面前,她必须扶持这个年轻身体但又不堪重负。正韩并未设想她需要回应,她始终相信时间可以消解少年的青春萌动。她的拒绝本质上足够坚定,形式上也足够委婉,因为她并无可能作为苏勇的爱情对象给他回应,为他在纷乱的现代生活中提供意义。
正韩只能小心翼翼地推延,即使是拒绝。她唯一可能依靠的是时间,而时间辜负了她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