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道[崔仁浩(韩)著]-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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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张美龄马上恭恭敬敬地屈膝跪下,在没有铺垫任何物事的地面上深深地俯身行礼。林尚沃想去
阻拦,已来不及。行过大礼,张美龄在林尚沃对面的椅子上落了座。林尚沃离开北京后,她没有像
林尚沃想像的那样返回老家,而是继续留在了北京。她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在这人地两生的北京独
自支撑下去,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迟早有一天找到自己的主人林尚沃,他兴许什么时候会再次作为商
人从朝鲜再来北京。不知不觉中,张美龄心中对救命恩人的感激之情已发展为爱恋之情。于是,张
美龄把临别前最后的一夜林尚沃留给她的信物珍藏起来。“义州商人林尚沃”林尚沃在她的绸缎内
裙上留下的七个字,成为惟一能够使张美龄睹物思人的信物。但林尚沃留给她的银两,不到几个月
很快就用完了。张美龄在北京东奔西走,希图有个落脚之地,但四处碰壁,始终没有找到一份工
作。北京的确是天下第一大城,但在这中国的都城,到处充斥着男尊女卑的思想,女人只能被看做
男人的玩物,孑然孤身的张美龄是不能在这里得到自立的。张美龄绞尽脑汁,终于福至心灵。她决
定女扮男装去试一试。如果能够打扮成男人,去店里做伙计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张美龄马上买来男
人们常穿的长袍。她虽说身材纤细而高挑,是典型的中国美人,一经打扮,马上由一个豆蔻年华的
美少女变成一个长衫美少年。终于,她在同仁堂中药房前看到了药房里贴出的要雇用一个跑腿伙计
的招贴。招贴的内容让她眼睛一亮。同仁堂中药房是北京首屈一指的大药店,如果能在那儿找份差
事儿,不就更容易遇到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再来北京的义州商人林尚沃吗?但要在举目无亲的陌生城
市北京让人挑中自己做店员,难度不亚于登天摘月。思来想去,张美龄决定先设法打听中药房掌柜
的姓名。当她得知掌柜叫王造时后,马上将自己的名字改为王冠英。因为,中国人特别重视血缘或
家门之类的东西,对于同姓人有一种无由的好感。由少女张美龄改变为少男王冠英,她非常顺利地
成为了一名中药房的伙计。
三十三
张美龄知道,用兑了醋的热水擦拭出过汗的身子,皮肤会因醋的挥发性而骤然紧张引起收缩,
从而产生降低体温的效果。
周夫人苏醒过来,见张美龄正在为自己擦身,便问:“热水加醋擦汗的办法,你是从哪儿学到
的?”
“小时候,”张美龄为周夫人擦拭着身上的汗水,顺口便答,“跟母亲学的。”
话一出口,张美龄马上意识到一件令人懊恼不已的事情。方才,因为情况紧急,居然忘记自己
不是女人而是男人。张美龄犹犹豫豫的神色马上被周夫人敏锐地看在眼里。
又过了几天。
一辆人力车来到中药店门前。是光禄大夫的正房周夫人传话,让张美龄坐人力车速到周府。张
美龄赶到时,周夫人已进了浴室。
“太太吩咐,让你到浴室去。”张美龄按照婢女的传话走进浴室一看,周夫人已经脱得一丝不
挂,木式浴室里灌满了热水,热水里倒进了许多食醋。
“我叫你来,”周夫人泡在热水里,看着张美龄,“是想让你给我洗洗身上。自从前几天你用
了兑了醋的热水为我擦身之后,我的身子感觉轻松多了,心情也好了许多。所以,我想让你再为我
洗一次。”“可是??”张美龄欲言又止。如果都是女人,女人为女人擦身当然算不得什么难事。
可自己毕竟还是男装打扮呀!“还犹豫什么?你也把衣服脱了吧,要不,你怎么来替我擦身?”周
夫人催促着犹豫不决的张美龄。周夫人发出的让张美龄脱衣服的命令充满了威严,尽管张美龄身着
男装扮为男人,尽管男女有别,张美龄却无法抵抗这命令,让她脱也就只能脱。可是,张美龄紧张
了。如果脱了衣服,自己也就露出了真面目,自己以女儿之身扮作男人的秘密也就不揭自破了。
“你还在那儿磨蹭什么呢?你是不愿给我擦身是不是?”“不,不是的。”张美龄连忙矢口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脱衣服?”
“太太。”张美龄近乎哀求般地看着周夫人,夫人却故意高声道:“上次我可没让你做,是你
主动用醋水替我擦身的。多亏你,我才从昏迷中醒过来,现在我不过请你像上次那样再为我擦一
次,你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太太,”张美龄说道,“擦身,我会为太太效劳的,只是千万不要
让我脱衣服。”
“为什么?”周夫人尖声问,你把我当妈妈不就行了吗?快,快脱衣服!我衣服脱得太久,都
打寒噤了。”张美龄实在是进不得退不得,难堪之至。一旦脱下衣服,自己的女儿身就要暴露,女
扮男装欺骗光禄大夫正房夫人之罪也就暴露无遗。就在这时,周夫人忽然哈哈放声大笑起来:“你
为什么不敢脱衣服,真正的原因我是知道的!”
一忽儿一本正经,满脸怒气,一忽儿又乐得开怀大笑,周夫人的样子真让张美龄琢磨不透。
“把你的手伸给我看!”
三十四
周夫人一边伸出自己的手,一边命令张美龄。张美龄把手伸过去,周夫人一把抓住,抚摸着
说:“这么秀气的手,我还是头遭见呢!”
“你这手哪里是手,简直就是精雕细刻的工艺品。这样的一双手,怎么会是男人的手呢?”周
夫人眯着眼,打量着张美龄的脸,“不光是手,哪一块又不秀气呢?看看这脸蛋儿,这身条儿,这
屁股儿!还有这嗓音,这走相!”
周夫人忽然用力攥住张美龄的手,好似抓住一个企图逃跑的人一样让她动弹不得,而后一字一
字地说道:
“你骗得了别人,可糊弄不了我这双眼!”
面带笑容,周夫人用手掬了一把热水,戏谑地朝张美龄脸上撩去:“你不敢脱衣服的真正原
因,是不是怕脱了衣服别人就会看出你是女人而不是男人?”
张美龄顿然原地僵住。
“就算你留了辫子,穿起长袍,扮成男人,也逃不过我这双眼。你那鼓胀胀的奶子是用什么束
起来的?就算你把胸紧紧地束起来扮成了男人,可用兑了醋的热水擦身能解乏这种过日子的偏方,
若非女人哪能知道?现在,你还有什么犹豫的,还有什么担心的?快在我眼前脱了衣服,还你本来
的女儿面目吧。”
那天,张美龄终于在周夫人面前脱下了衣服。衣服脱下了,她也就从王冠英重新成为张美龄。
这时,张美龄已女扮男装一年零五个月。沐浴完毕,周夫人问起张美龄女扮男装的缘由,张美龄把
自己家在绍兴,家中有一个酒鬼父亲,自己如何在15岁上被卖入娼家,以及被卖到北京之后的一切
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周夫人。
听了张美龄的诉说,周夫人长叹一声,对张美龄说:“现在,你不必去药房了,我会对药房掌
柜说的。从现在开始,你就呆在我家里。所以,从现在起,你也不必再女扮男装了。”
从那天起,张美龄就不再去中药房,留在了周夫人身边。在周府,她不是下人,而像养女一样
和家人一道生活。
与幸福不期而至地降到张美龄身上相反,周夫人的病一天天重起来,各种良药几乎吃遍,病情
却丝毫不见好转。几度昏厥醒来后,周夫人把张美龄叫到跟前,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因为腹水淤
积,她的肚子已涨得像锅一样大,因而说起话来气喘吁吁:“趁我还没死,有句话我要对你说。”
“妈妈,”张美龄不呼太太而称妈妈,带着哭腔说道,“您不会死的,您会很快好起来的。”
“我的病,我自己清楚。”周夫人叹息着,“要不了多久,我就要死了。在病床上躺了这么
久,什么死呀活的,现在我心里也淡了。如果我死了,你能到庙里为我烧烧香,我也就心满意足
了。可是,我却有件心愿未了。”“您说吧。”
“你愿听我的吗?”夫人睁开沉重的眼皮,直盯着张美龄。
“我会舍身舍命去做的。”
周夫人喘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身为周氏家族的正房,因为身体病弱而没能生下一个承继〃
周夫人要张美龄做周家的偏房,也就是请她做自己的丈夫周炳成的第三房姨太太,代自己给周
家生一个儿子来承继香火。
三十五
周大夫经常过来看望卧病在床的正房夫人,所以,张美龄也从远处看到过这位周大夫的身影。
他已经年过五十,是一个典型的肥胖型中国男人。
“如果你能够代我生一个儿子,我一定会恳求老爷,把你扶正,不再做偏房而做堂堂正正的夫
人。这样,就算我死了,你也会成为周家的正房夫人。”
要张美龄去做偏房为周家生一个儿子,这不啻是周夫人的遗言。对这遗言,张美龄是无法拒绝
的。一个酒鬼的女儿,即便是做妾,能够被光禄大夫娶到家中也算得上是一种莫大的荣幸了。
但是,张美龄的心,已经为爱情所占据,而这爱情的对象却是另一个人。那人是深深打动过张
美龄心灵的主人,是张美龄的先生也就是丈夫。林尚沃出了500两银子买下自己,使自己成为自由之
身,对他的爱,又如何能够轻易抹去?
自己女扮男装,咬紧牙关挺着一定要在北京活下去,不就是为了一线希望,为了迟早有一天能
够见到作为客商从朝鲜而来的林尚沃吗?
“可是,妈妈??”
看到张美龄欲言又止的样子,周夫人马上拉住她的手说:
“你要说什么,我已经知道。我知道你的心,你是在为那位曾救过你性命的朝鲜商人的恩德而
犹豫。你曾经给我讲过,你穿上长袍,女扮男装,全是为了将来有一天会遇到那个男人。可是,你
听我说,一边是你在这里守身如玉,空自等着那个不知何时才能相会的男人;一边是你做了光禄大
夫的正房夫人,十倍、百倍地去报答你所受过的恩德,究竟哪一边更称得上大义?听我说,古言道
‘天地始者,今日是也’,良机莫失,失不再来。”
周夫人劝告张美龄不要拘泥于过去,拘泥于因缘,应该抓住眼前的这一刻。这番忠告打动了张
美龄的心,她决定接受周夫人的劝告。
知道自己已生命无几的周夫人,自然希望自己的丈夫趁自己还活着赶快与张美龄圆房。
到了合卺的日子,周夫人亲自为张美龄开脸化妆。化完妆,两人来到后院里供奉着地神和列祖
列宗的祠堂。周夫人是由侍女搀扶着勉强到达祠堂的。
周夫人和马上就要度过初夜的新妇张美龄双双拜过地神和守护家门的祖上神灵,然后点上了线
香。
取出火镰,点着干草,再用干草点燃线香,把香插到盛满香灰的香盒里,周夫人低声对张美龄
说道:
“快向神求告,求神佛保佑你生一个儿子!”
那天晚上,张美龄成为光禄大夫周炳成的第三房侧室。当时,张美龄年方十七。初夜平安过
后,周夫人随即进入昏迷状态,而且再也没有醒过来,几天后就魂归西天。
办完丧事,张美龄已经成为周府实质上的主人。下人们开始称张美龄为太太,而丈夫周大夫也
对张美龄宠渥有加。
成为周家新主人的张美龄,在家中第一个召见的是同仁堂掌柜王造时。
对于张美龄来讲,王造时也算是恩人之一。张美龄从中说项,让自己的丈夫给予王造时特别的关照。
“谢谢您,太太。”
在一度在自己手下做伙计、而今却已是光禄大夫夫人的张美龄面前,王造时恭恭敬敬地行礼道
谢。
三十六
一次,张美龄传见王造时把自己一直珍藏在身边的绸缎内裙交给王造时,委婉地说:
“请您帮我寻找衣服上写着的这个人,花多少钱都没有关系,不过不要透露是谁在找他。”
王造时看了看写在绸缎内裙上的字:义州商人林尚沃“不管有什么事情,”王造时抱拳说道,
“我一定会把这衣服上写着的人找到,带到太太这里来。”
“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大人。”讲完别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张美龄长叹一声说,
“和大人分别已有五年,这五年里我没有一天忘记大人。可您是怎么回事?这期间,北京您来过几
次?”
张美龄抬起泪眼,看着林尚沃。
“北京,我一次也没能来过。”林尚沃答道。
“您是说,这是您五年来第一次来北京?”
“是,是的。”
“这么说,难道是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张美龄似乎猜到了什么。
林尚沃没有回答张美龄的问话。
正是为了张美龄的缘故,自己以贪污公款罪被赶出商界,沦落为沿街叫卖的小货郎,后来又在
四面楚歌中不得不上山修道。
可这些事情已经过去,林尚沃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必要在张美龄面前提起。
“费了多少周折都找不到大人,我还以为大人说不准再也不会来北京,永远不能再见大人一面
了呢。
“可毕竟再次见到了大人,小女子虽死无憾。虽则已然嫁作他人妇,但我终于有机会报答搭救
了那个一无所知的小女孩的人的大恩大德,真是谢天谢地。”
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向林尚沃行礼谢恩后,张美龄拿起了放在桌上的铃。
那铃是呼唤家中下人的一种信号。张美龄轻轻一晃,丁零零的铃声传了出去。
果然马上就有人答应。一个侍女从门里走出来,低头恭问:“是您唤我吗,太太?”
张美龄扭头看看侍女:“快去带公子来。”“知道了,太太。”侍女随即退出。
待侍女的身影消失后,张美龄打开桌子上一个小匣子的盖子,从里面掏出件什么。
林尚沃看看她掏出的东西。“知道这是什么吗,大人?”张美龄指着那东西问。
那是一只鸡蛋,但不是寻常鸡蛋,而是一只染红了的鸡蛋。
“这不是鸡蛋吗?”
见林尚沃回答,张美龄笑出了声:“是的,大人。这是上了颜色的红蛋。您应该知道这红蛋是
什么意思吧?”
张美龄把那只红蛋递给林尚沃:“大人,这只红蛋我一直特意保管着,打算有一天见到大人时
把它献给您呢。”
红蛋。
染了颜色的红纸与鸡蛋同锅煮出的红蛋。生了儿子做红蛋分给四邻八舍,是中国特有的风俗。
那么,林尚沃想,是张美龄已经为光禄大夫周炳成生了一位公子?
“??是的,大人,”露着满面骄傲的微笑,张美龄开了口,“两年前,我生了个儿子。我马
上就会把儿子抱给您看的。”
帐幔的后面传来幼儿哭闹的声音,随后,侍女怀抱着幼儿出现在大厅里。
三十七
张美龄将孩子接过来抱在怀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喜悦,一种母亲怀抱着世界上任何东西都不
能换走的宝贝儿子的喜悦,充满母爱的喜悦:
“这就是我的儿子,大人。我生了个儿子,正像已经过世的太太所说的,我已经生了儿子,周
家已经有了传宗接代的血脉。”
孩子在她的怀抱里哭闹起来。张美龄把怀里的孩子递到林尚沃手中:“您不想抱他一抱吗?我
生下这个孩子,但让这个孩子有幸来到这个世上的,不正是大人您吗?”
林尚沃接过孩子抱了抱。孩子穿着红衣裳。红色是中国人传统上喜爱的颜色。红色又是一种幸
运的颜色,能够为人带来幸福美满。孩子的脚上穿着一双绣有虎的身姿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