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道[崔仁浩(韩)著]-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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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老林出家为僧,还是马上脱掉这身僧衣,下山奉养老母以尽孝道,两肩挑起一个经商世家的重
任,使它成为当代朝鲜首屈一指的商人家族?孰对孰错,何去何从,请法师自斟自量。”
朴钟一站了起来。
朴钟一又说道:“您也明白,5000两银子,这不是个小数目。5000两,足以让您再次独立为
商,东山再起。人生在世,机会只有一次。”
朴钟一接着说:
“有些话本来我是不准备讲的,但既然话已到此,我还是干脆说了吧。在我四处打听林大人消
息的那段时间里,我遇到了一个叫洪得柱的人,还到过他的店里。从他那里,我听说林大人因为挪
用公款而被赶出了义州商界。听说之后,我已经替您还上了那笔公款,而且加算了利息,现在再也
不会有人来追究您要把您赶出商界了。您已是自由之身,尽可以无所顾忌地再次出山经商了。”
朴钟一挺身,整衣,一脸庄重:“我替林大人还债,不过是个礼节,从现在起我要奉林大人为
生意场上的兄长。小人就要告辞了,今后林大人就是小人的兄长,小人的东家。”
在出家两年零两个月之后,僧人道元离开寺院,重新成为湾商林尚沃。回到家中,他所做的第
一件事就是派人寻找朴钟一。
是朴钟一给林尚沃一笔5000两银子的巨款,使他东山再起,重返生意场。临别时,朴钟一曾整
衣肃容对林尚沃说过这样的话:
“从现在起,林大人就是我生意场上的兄长。以后,林大人就是我的兄长,就是我的东家。”
他还对林尚沃说:“如果您愿意,不妨和我一道再赴北京。”林尚沃找到了朴钟一,一同来到
了北京。二十七
按照朴钟一的请求,他把张美龄那套内裙带上,在贡品深处藏得严严实实。林尚沃此次北京之
行的主要目的,与其说是去做生意,莫如说是去会见一个人,一个把林尚沃当做终身恩人的人,一
个据朴钟一推测应当是现居北京、可能身为大清国头号商人的人。
要见到这个人,最关键的是要收藏好自己写给张美龄的见证信物。
“义州商人林尚沃”
原来的销售网络依然故我。在熟悉的小客店里落下脚,跟原来打过交道的药材商取得联系,马
上涌来一群中国商人。林尚沃落脚的地方照旧是前门大街。
生意两天即告了结。
等林尚沃以超出预想的高价将红参全部出手的那天晚上,早就等待这一时刻的朴钟一对林尚沃
说道:“现在,兄长应该去一个地方,和我一道。”
林尚沃从贡品中取出深藏在里面的那件张美龄的内裙,单独包好,随着朴钟一上了街。
朴钟一带他去的地方是一家叫作“同仁堂”的中药房。这家药房颇有历史,创于17世纪,林尚
沃走北京的当时仍是北京规模最大、最有名气的药房。走进药房,朴钟一对林尚沃说:“您先在此
稍候,大哥。”朴钟一走到柜台前,和伙计说了些什么,然后从后门消失而去。
经过一段比预想要长得多的等候,朴钟一才再次露面。他看上去颇为激动,整个脸都涨红了:
“早就听说这些家伙们疑心重,没想到居然??大哥,您随我来吧。”
朴钟一满脸不快,嘴里嘟嘟囔囔地在前面带路,两人打开后门,沿着一条窄窄的通道走过去。
通道的尽头有间房子,看上去像是药房掌柜的个人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肥胖的男人,身穿传统的
中国服装,后脑勺结着长辫子。
“大人,”朴钟一操着生硬的中国话首先开口,“我把林大人请来了。”胖男人却一动不动,
就那么坐着,大刺刺地打量着林尚沃,脸上的表情充满怀疑。这怀疑的神色又让朴钟一涨红了脸,
不满意的话险些出口:“这位就是居住义州的朝鲜商人林、尚、沃,就是大人一直在寻找的那
位。”
朴钟一补充过后,胖男人依然表情木然地盯着林尚沃的脸一言不发。朴钟一有些发急,连忙催
促林尚沃:“大哥,您把带来的衣服拿出来给他看看。”
林尚沃拿出随身带着的张美龄的内裙,放在桌子上,朴钟一马上上前,一字一字地指点着内裙
上的七个字大声说道:“大人,这位就是上面所写的义州商人林尚沃!”胖男人向林尚沃开口发
问:“您就是林大人?”“是的。”
“到眼前为止,我已经见过三个自称是林尚沃的朝鲜人,但他们都不是真的林尚沃,全部是冒
牌货。所以,大人能否在这里把这七个字重写一遍?自古道,脸面骗得过去,字迹却骗不了人。笔
体和手记这些东西,别人是无法模仿的。”
林尚沃理解胖男人的意图。他决定按照中国人的要求将内裙上的七个字在纸上重写一遍。似乎
早有准备,桌上摆放着纸和笔。二十八
林尚沃提笔。
林尚沃开始写内裙上的七个字。“义州商人林尚沃”
胖男人慢慢抬起头说道:“您带来的这个人不是林尚沃大人。他也不是真的林尚沃,而是一个
冒牌货。”中国人慢悠悠地倒上一碗热茶,一边品一边说道:“您带来的这人,是我见到的第四个
冒牌林尚沃。所以,还是请回吧。”“您为什么这样讲?凭什么说我不是您要找的林尚沃?”“那
是因为您写的字与衣服上的字笔法不符。如果不信的话,希望您自己亲眼仔细看一看。”
林尚沃忽然有些惶惑。
我写的字与绸缎内裙上的字笔法不符?这怎么可能?这绸缎内裙,显然就是五年前我和张美龄
分手时写下我故乡和姓名的那件内裙嘛。
林尚沃这才对着放在桌上的内裙上的字仔细打量起来。林尚沃只是从朴钟一手里接到了这件内
裙,却从未正正经经地打开核实过自己写下的字迹。因为那时林尚沃还是一名出了家的沙弥,查看
女人内裙是比贪恋女人肉体更为严重的事情。
仔细察看过绸缎内裙上写着的字迹,林尚沃忽然大吃一惊。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一直在一旁注视着林尚沃一举一动的朴钟一性急地插嘴问。这字
迹,不是我的笔体,这字不是我写的。”林尚沃低声自言自语。这下,朴钟一可真给闹懵了:“真
是匪夷所思。您说什么?这字居然不是大哥写的字?”那字迹显然不是林尚沃的笔体,虽然已极尽
模仿之能事,但毕竟不是林尚沃自己的笔法。“您再仔细瞅瞅,大哥,别是您看错了吧?!”“你
看我像个连自己的字都不认识的人吗?”林尚沃淡淡地反问道。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用朝鲜话交谈着,胖男人却一副毫不相干的样子,独自在那里默默喝
茶。
林尚沃双目直视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国人:“大人,衣服上的字的确不是我写的,所以,这件绸
裙也不是我所遇见的那女子的那件内裙。”
听了林尚沃的解释,中国胖男人依旧默默喝茶,一声不应。
“如果是大人把这衣服交给他的,那么,大人才是真正行骗的人。您给他的不是原来那件内
裙,而是一件冒牌货。这衣服上写的字,也是模仿了我的字迹,虽然模仿得很妙,但的的确确不是
我写下的。”
林尚沃口气温和地继续问道:“那么,真的内裙究竟在何处呢?”
听到这里,一直在默默喝茶的中国人慢慢站起身来,走到房间一个角落的壁橱前,打开橱门,
拿出三四件没有叠起的散乱衣服,走过来放在桌上。林尚沃与朴钟一见到那些衣服,不由得愣住
了:桌上散乱地摆开的,是些一模一样的内裙,同样的颜色,同样的衣料。中国人随意地把那些衣
服翻了翻,每件衣服的同一个部位都写着字体相同的七个字。都是一些冒牌货,不过上面模仿林尚
沃笔体的字却惟妙惟肖。
“要找到义州商人林尚沃大人可不是件容易事。”直到这时,中国人才面现微笑,“我叫王造
时,很抱歉迟迟未能向您致意问候。最终您会明白,寻找林大人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可是,要在
朝鲜找到一位林大人,其难度不亚于在黄河的沙滩上寻找一枚小针。何况,我又从未见过林大人,
难以辨别孰真孰假。出于无奈,我才想起了这个办法。”
二十九
他指指那些复制得一模一样的衣服:“来到我面前的那些冒牌林大人,只懂得模仿写在衣服上
的假字迹,能够说出衣服上的字不是自己的真迹的,只有大人你一个。”
中国人特有的疑心表现为中国人特有的审慎。中国人的商业触角之所以能够伸遍全球,正是由
于这种审慎。
“不过,还有件事情。”
药房掌柜再次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壁橱前,打开橱门,从深处掏出一只木盒,走回来把木盒
放在桌面上。从他那轻拿轻放的小心劲儿不难看出,盒子里存放着什么重要的物事。他打开了盒
盖。
林尚沃朝他打开盖子的盒子里看了看。
里面是一套雪白的绸衣。这内裙才是真本,才是真正属于张美龄的内裙。林尚沃一眼看出,那
才是张美龄那天晚上所穿的内裙。
中国人展开衣服,露出写在内裙上的字迹,仔细查对林尚沃方才所写的字是否与内裙上的字笔
体相符。
“贾道”
中国人将经商之道称为“贾道”。我们把从商称做“商道”,中国人则把它称为“贾道”。这
是中国商人们自古就使用的用语,特别是明朝以后,“贾道”已定位为一种价值观。朝鲜商人视信
用为商道第一要旨,中国商人的贾道的第一要旨却是审慎。中国人有个特点,即便是自己的亲属也
不轻易相信。他们对待商人,首先察看他是否具备商人的资质,而察看的手段则是反复不断地观
察、怀疑、试探。因而,中国人是把“良贾”与“鸿儒”相提并论的。他们认为,信用可经日积月
累逐步培养,而察看一个人是否具备商人的资质,却可以洞穿一个商人的天性。
把林尚沃刚刚写下的字与写在真正绸衣上的字迹做过缜密甄别之后,中国人终于露出了满面微
笑:“终于找到林大人了!大人,真没想到,我四处奔波寻找林大人整整三年,却这样与大人见了
面。”
第二天下午。
林尚沃落脚的小客店前,如约来了一辆人力车。林尚沃与朴钟一坐上人力车,车夫马上拔腿拉
车前行。
人力车拉着林尚沃与朴钟一,经过箭楼进入城内,马上就看到了前门。
人力车在守卫正阳门的护门军卒面前停了下来。
林尚沃与朴钟一感到非常紧张,但拉车的苦力上前跟军卒说了句什么,林尚沃一行当即被顺利
放行。
人力车拉着林尚沃与朴钟一,大摇大摆过了正阳门。过了正阳门便是禁区。
进入内城,可以看到远处皇帝的庭院景山园的石山。
人力车在一个府前停下。
…
三十
这时,天色已黑,王造时从中门内走了出来:“不好意思,大人,让您久等了。”王造时手里
提着一盏引路灯:“我们进去吧。”
两人经过中门,走进内院。内院里有一排石灯,里面的长明灯把黑暗中的院落照得透亮。
内房的装饰更是极尽豪奢,王造时把两人引进内堂,说道:“朴大人先在此稍坐片刻,请林大
人一个人先随我来。”朴钟一只好单独留在那里,林尚沃一个人随着王造时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去。
不知从哪儿传来纤手拨弄的琵琶声。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大厅,屋顶装饰着鳞光闪烁的金箔,
大厅里放着一只用白蜡做成的烛台,烛台上点着红色的蜡烛。
王造时指了指一张空椅子:“请坐在这里稍候。”林尚沃在那张椅子上坐下。“请稍坐,一会
儿就会来人的。”王造时郑重地说完这话,便径自走到什么地方去了。偌大的大厅里只剩了林尚沃
一个人。大厅宽敞而豪华,可能是用来接见客人的。就在这时,林尚沃座位后面垂挂着的门幔被掀
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人。因为是在座位的后方,林尚沃开始丝毫没有察觉到。发觉红蜡烛的火苗在
随风摇摆时,他马上知道,有人进来了。林尚沃扭头看了看身后,有个人正在撩开紫色的绸缎幔帐
悄悄走进大厅。
林尚沃下意识地离开椅子,躬身就要站起来。影子般无声无息溜进大厅的那人却马上低声开口
发了话:“别起来,林大人,您就那么坐着吧。”
林尚沃保持着那种非坐非立的姿势,转身与来人打了个照面。那里站着一个团扇遮面的女人。
女人的脸被团扇遮掩着,林尚沃虽然看到了女人的一双眼睛,却完全看不到她的面容。女人的一双
眼睛也直视着林尚沃的面孔。“大人”,女人依然以扇遮面,站在那里,娓娓说道,“这么多年过
去了,您一点也没有变,大人,不,您看上去比以前更健壮、更威风了,大人。”女人的声音在微
微发颤。林尚沃心中忐忑不安地看了看女人。那是一个典型的美人形象,长长的秀发从中分开飘向
两旁,精美的饰物缀于发间,身着一袭以长袖闻名的传统宽袖旗袍。这种旗袍,是一种大清特有的
服装,从腋下开始用一种特制的绳扣扣起来。
“您是——”林尚沃问话时依然保持着那种非坐非立的姿势,而女人回答的声音也在微微发
抖:“??您不认识我了吗,大人?我可是一眼就认出您来了。虽然已过去了五年,但五年的岁月
并没有改变大人的容貌。”
直到此刻,林尚沃才发觉女人的嗓音如此耳熟,女人的体香如此熟稔。但女人仍旧以团扇遮掩
着自己的面容,让他不敢确切判断这女人究竟是谁。
“五年了,这五年里,我不曾有一天忘记过大人。五年的岁月已然流逝而去,但大人却仍是我
的先生,我的主人。”女人把遮面的团扇慢慢移开,走到正在白色烛台上燃烧的红蜡烛前,让林尚
沃把自己的面容看个清楚:“难道这样您还看不出我是谁吗,大人?”林尚沃看着女人取掉团扇后
露出的脸,突然感到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张美龄,撩开幔帐走出来的是张美龄。没错,正是她。林尚沃呆呆地看着张美龄。
三十一
初次与张美龄相遇时,她还是个15岁的姑娘,但已出落得倾城倾国,美丽的容姿堪称天下绝
色,所谓天上可有,人间难寻。五年的岁月过去,张美龄美丽如昔,而且,由少女而贵妇,身体不
再那么单薄,更显一种丰腴之美。“大人。”
女人的脸上有什么发亮的东西在滴下。那是泪水。“大人怕不是已经把我忘掉了吧。还认得我
是谁吗?”“??当然认得的。”“那么,”女人双手合十,“请受小女子一拜。”张美龄双手合
十,身体深深地俯了下去。
林尚沃慌忙地上前拦住:“千万别这样,这怎么使得。”
张美龄抬起被泪水打湿的脸,看着林尚沃:“大人,五年前,是大人为我赎身,救下我一条性
命。如果不是大人相救,我恐怕早已投河自尽成了冤鬼。我的人永远是大人的,无论是生是死。大
人永远是我的主人。大人对我的恩德,我可是未曾有一天忘记。”
施恩于人决非易事,但更难的是对他人的恩德永志不忘。从这个意义讲,张美龄也是一位重恩
重义之人,一个义人。“既然大人仍是我的主人,就应该受我一拜。您请坐。”林尚沃在椅子上坐
下。张美龄马上恭恭敬敬地屈膝跪下,在没有铺垫任何物事的地面上深深地俯身行礼。林尚沃想去
阻拦,已来不及。行过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