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行·笑拥江山-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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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顾' 男儿行·笑拥江山(第二部全) BY Kathy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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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北宋宣和元年的冬日一直都是干冷干冷的,肆虐着汴京这片土地的只有呼嚎的风。直到元月那天,才正经下了场雪。自晌午起的小雪到了傍晚也不见停,却是碎末一般地扬扬洒洒,落在地上许久也不见湿。这皇城的屋檐上渐渐也积上了薄薄的一层雪,不是银妆素裹的华美却像是拢了一层素纱,仿佛风一吹,一下子就没了。
很不吉利的感觉,追命暗笑自己的胡思乱想。他一向以绝世轻功著称,踏在这素纱上不但不留一丝痕迹,连脚步声都听不到。算算日子,戚少商顾惜朝两人离开六扇门到开春也就是第五个年头了。这些年,京城的风起云涌如旧,而追命的日子却愈发寂寞起来。先是戚少商与无情绝交,再是世叔与镇远将军划清界限。虽然,这些不过是做给有心人看的,可影响他与那两人的联系却是不争的事实。
暗暗咬牙,这次偷偷摸摸、飞檐走壁去探望石广霆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顾惜朝今年若是还不回来,他可要,可要什么呢?眼见朝廷联盟大金的意图越来越明显,这京城也越来越惶惶不安,哪里脱得开身?还有西夏那边的战事,近几年连着几场大战,惜朝想来也不是不愿回来,而是……不能。
到了镇远将军的府上,执酒而来的却是石广霆未过门的媳妇素问。这些年,石广霆连着打了十来场胜仗,在陕西六路大军中也算是一枝独秀、风光无限,而守在京城的石明轩却谨守“君子不党”四字,只管蛰居不出,竟连仆役都散了大半。
素问,是个很有韵味的女子,你可以说她不艳,可以说她不媚,却绝对不能否认她的清雅,难描难画。“广霆说要泡桂花茶给你,可是我想,追三爷既然嗜酒如命,若是不取最好的女儿红给三爷到是我们怠慢了。”她执壶倒酒,一举一动都是打破一种和谐风姿,却又凝成另一种柔和的风采。
还未等追命答话,石广霆已经先从内室走了出来,朗笑着,“素问,你再三爷三爷的叫,追命可就要被你吓跑了。”
追命暗自吁了口气,跳到石广霆身边才感觉舒坦些。
素问抿嘴一笑,道:“你们俩多日未见,一定有很多话秉烛夜谈,我就不打扰了。”
眼见着素问娉婷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追命这才敢坐下来,端起酒杯。
“活该!”石广霆却不同情他,“谁让你认错人?素问与晚晴,她们哪里像了?”
追命翻了个白眼,抱怨:“三年前的事了,何必记到现在?每次都做大家闺秀给我看?”而且,真的是很像嘛!那种气质……
石广霆只是笑话他,并无意帮他解围,“女人有时候是很小气的,你就等着素问气消吧!”端起一杯酒喝了,又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先说正事,你跟素问年后就成亲?”追命问道。
“嗯!”提到这个,已过而立之年的石广霆却也掩饰不住一脸幸福的傻笑,“二月十八,黄道吉日,宜嫁娶。”
“那……惜朝回不回来?”追命赶紧又递上一句。
石广霆斜睨了他一眼,道:“这才是正事吧?”顿了顿,又是意犹未尽,“为什么不是戚少商来问?这些年,顾惜朝不回来,可也没见戚少商来找,他们俩到都沉得住气!”
追命楞了楞,原来戚少商这些年都不曾去过榆林?本来是当作玩笑之词,追命只以为他的害羞,不肯认,原来是真?“忙吧,京城这些年也不太平。”眼前却浮现出戚少商那一身白衣在白楼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又或者在白牡丹身边映得柔情似水。
这两人的纠葛石广霆自问也插手不了,谁想插手,非但无人领情,却是人人都要笑话其不自量力!“这些年着实打了几场硬仗,本来嘛,横山刚攻下,是该休整一段时间。不过……朝廷的下一步计划只怕就是要对辽国用兵,所以,还是没得闲!”
“这样啊……”追命满面失望写在脸上,闷闷道,“你回来成亲,大小军务又得落在惜朝身上,真是可怜……”
“我有这么不近人情吗?”石广霆佯怒,敲了追命一记,反驳,“他会回来,逗留多久还不清楚。但至少,我的那杯喜酒少不了他!”
“那就好!”追命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顺手还了边上的石广霆一拳,“好久没有大家聚一聚了!这次,一定不醉不归!”
“素问!”石广霆面色一变,捂住胸口,却还是晚了一步,唇边已经有些血丝逸出。
“广霆你……”追命慌了手脚,刚要伸手去扶他,素问已经走了出来,而且还带着一些干净纱布和几个药瓶,“不要紧,我来。”
“怎么会……”追命喃喃道,“三军主将,竟也受了这么重的伤……”
“是夺横山的时候被毒箭所伤,箭尖上有倒勾刺入肉里,所以愈合难免慢些。已经不碍事了,平时注意些就好。”素问一边帮石广霆重新包扎伤口,一边向追命解释。语调平缓,手脚迅速却不慌乱。
追命这才省起,横山是西夏最好的兵源地,这场硬仗想来不但历时极长,也一定辛苦非常,死伤无数。刚才自己那下,不知轻重,看来是把广霆伤得不轻。
石广霆见追命一脸愧疚,笑着向素问努努嘴。
素问也笑,这个名捕,干净地如一张白纸一般,什么事都写在脸上,教人又怜又爱。“追命,想不想听故事?”
“故事?什么故事?”追命茫然地问。
素问两手一拍,随石广霆一起回来的洪武走了进来。“少爷、少夫人,您叫我?”洪武恭敬地道,他原是石家的家奴,从小跟着石广霆的父亲石明轩铁马从戎,在军中也有官职,可对石家人的称呼却一直没有变过。
“洪叔叔,这位是四大名捕之一的追命追三爷。”素问敬他忠义,自然也从不敢当真以“少夫人”自居。是以,跟着石广霆叫他一声“洪叔叔”。“他是我们顾少的好朋友,很关心顾少的事,你在军中与顾少相处最久,不妨拣些精彩的说与他听听。也省得他今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安抚归安抚,这调侃追命的机会,素问自然也不会就这么放过了,因而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已经含了几分笑意。
追命却是好哄得很,有故事听哪里还顾得上素问的调侃,立刻就兴奋起来。倒了杯酒给洪武,“洪叔叔,你慢慢说。惜朝打得最威风的一仗是什么时候?”
素问和石广霆互看了一眼,有些无奈有些宠溺地摇头。蓦的,竟想起了那张与他极为相似的容颜,与眼前的阳光明朗全然不同,他的深沉阴郁,如海,谁也看不透他心里的所思所想,一眼,甚至一万眼都望不到。军中四年,与他一起从战场上厮杀下来的袍泽之义,生死之情不可谓不深,可这军中,谁敢说了解他?他从来,都是寂寞的吧,也许,就是因为太过文武全才,以致福分有亏。素问有些迷糊地想。耳边,却响起了洪武的叹息。
“战场从来都是修罗地狱,是杀人场,哪有什么威风的大仗?有的,也只是惨烈。断肢残骸,肝脑涂地,战场的哭号,就是厉鬼也要怕上三分!所以,我们当兵的,是从来都看不上那些爱财又怕死的书生……”
●(2)
追命听洪武这么说,当即就乐了,“洪叔叔,这一次可走眼了吧!惜朝可不是什么爱财怕死的无能书生。”
洪武却笑道:“我活了这么长的年月,这点眼色还是有的。我们营里的郭青,刚来的时候就是个半大不小的小子,可那眼神……利!像开过刃的刀子,当时我就跟我们将军说了,这小子以前一定杀过人,不然不会有这种眼神。”
“哎!哎!怎么说到郭青头上去了?”追命不满意了,赶紧把话题往回扯,“惜朝呢?”
洪武笑了笑,心想这小子到是一点都不像顾少,性急!“顾少啊,他那眼神是冰的。看谁一眼,就好像是冰棱子扎人呢。营里的人忌惮他,可也不服他,为什么?武艺再好也敌不过千军万马啊!而且,他那身子骨,一看就知道耐不得久战,悬得很。”
追命跟着点头,蹙眉道:“惜朝的身体一向不好,可经不起杀阵一场接一场,累也累死他了。哎,他可以当军师啊,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洪武哈哈大笑,道:“这位小哥三国故事听多了吧?石头军中人人上得高山、行得恶水,要当诸葛亮,可是晚生了那么几百年!更何况,营里的人既然不服他,又怎会轻易把性命托付予他?”
“那……”
“三爷勿忧。”洪武安慰道,“如今,在营中谁人不服顾少的调度?他这人,话少,也不会与人争胜斗气,看起来斯斯文文,说起话来还文绉绉的,可必要的时候狠着呢!”
“广霆,你帮的忙?”追命回头去看石广霆。
石广霆却摇头,“我不能帮他,也不会帮他。”不能帮,是因为他深知主将越是帮忙,手下的人对顾惜朝也就越是抵触得厉害;不会帮,是因为如果顾惜朝连自己人都收服不了,何谈杀敌?再者,顾惜朝也不会接受这样的帮忙。
洪武喝了口酒,接着说:“顾少刚来的半年,也没什么大阵仗,说实话,他究竟有多少能耐,谁也不好说。可就是这半年后,西夏兵来围,那一仗足足耗了三个多月。西夏出兵五万,可整个榆林连官兵带乡兵弓箭手等再加上百姓也不足西夏人的一半之数。眼看弹尽粮绝,少将军要顾少带兵突围去求援,可温杰那老小子,他若是有半点良心,也不会只管守着丰州不出,对我们榆林的死活不管不顾!”
“咳咳,洪叔叔,死者为大。”石广霆在边上提醒了一句。
“嘿!”洪武一拍大腿,赞道:“那也是顾少杀得好!痛快!”
“啊?”追命茫然无措,政和六年的榆林之围他也听说过,那丰州守军温杰不是因为奋勇杀敌,受了皇上的褒奖吗?怎么洪武却说他只管死守丰州而不管榆林?这次,温杰横山战死,皇上也亲自写了悼词,这身后哀荣也该死而无憾。何来“顾少杀得好”的话?
洪武又干了一杯,他进来这么些时候,喝的酒却比追命还多,“顾少平日里对少将军言听计从,无有违逆,这也叫军令如山!谁知道他,胆子大起来,可真是个胆大包天!”洪武想起那个风雪之夜,红光满面,眼神闪亮,只觉血管里的血都沸腾了起来,心驰神往!“那夜,顾少领了军令点了800将士从北面突围而出,我也是行伍中的一人……”
从榆林中突围而出,谁也没有说话,没有兴奋,有的只是彷徨,一片死寂。就在这个时候,顾惜朝牵马回缰,来到洪武身边,低声道:“随我来。”
洪武向来看不惯他,无他,非我族类。这次求援的任务如此重要,可少将军却力排众意甚至是一意孤行,把这事交在顾惜朝的头上,却无视他这个跟了一辈子的参领,不能说不愤怒。
顾惜朝却顾不了那许多,叹了口气,只问:“洪参领以为,我们这些人能调得援兵么?”
洪武听了这句心里已经先存了几分轻慢,连这份能耐都没有,想来是怕得很吧。刚想反驳一句,“当兵的,马革裹尸那是本分!”可抬眼见顾惜朝的神气幽微而森冷,仿如于末日现身的鬼魅,又如洞烛一切的神抵,心下一凛,出口的话就成了,“顾先生有什么打算?”
顾惜朝满意地一笑,从袖里取出一面令旗,正是温杰的老字号,递予洪武。
“顾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洪武却不接。
“惜朝个性狷狂,从来都做不来开口求人的事。没办法,石将军的差事,只能麻烦洪参领替我跑一趟了。”顾惜朝还是笑笑的,这几句话说出来到让人摸不透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不知为何,洪武现在却不怀疑他是在推卸责任,而自己却想临阵脱逃。是以,他问:“顾先生究竟有什么打算?不说清楚,恕我不能配合。”
“温杰怕事更怕死,不然也不会迟迟不发兵来援。这点,洪参领心里应该清楚。”顾惜朝淡淡地道,“石将军打发我们去求援,我只怕温杰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将我们这些人马如数杀了。榆林城破,温杰尽可推说没有接到任何求援,也算是无功无过。而我们这些人,可就是冤沉海底,无人可述了。”
洪武目光一颤,脸皮也跟着抖了两下。这个书生,到是把官场上的这套看了个透!
“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没奈何,惜朝只好诈他一诈。请洪参领点了一百将士,带上温杰的令旗去,不是去求援,而是……去感谢温将军的援手。一路上,务必做到大张旗鼓、人尽皆知!洪参领,有时候,请将不如激将!”
果然好计!洪武赞叹不已,如此一来,那温杰可是怎么也说不清了。所谓黄泥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他也不能再推说不知,不出兵也不行了!“那么你呢?”
“我?”顾惜朝淡淡一笑,道,“我当然是领了温将军的兵马去杀敌。自古守城,莫不是指望有援兵来到,或是待敌军粮尽自行退去。我手上既然有温将军的精锐,自是有恃无恐,断敌粮草,正待此时!”
“不行!此行凶险……”
顾惜朝不待洪武说完,便打断他,“胜在险中求!龙四,出列!”他喝了一声,又低声对洪武嘱咐道,“龙四是我兄弟,可以信赖。洪参领身负重任,惜朝在杀场之上,候着洪参领的好音!”
话说到这步,洪武深知已经是势在必行,也就不再多言,带上一百将士匆忙向丰州赶去。
回头北望,顾惜朝正整了那七百人不到的行伍,说着什么,眸光坚定,马鞭遥指向西。虽然只有不到七百人,可那气氛,却是渊停岳峙的寂寞,是严阵以待的阴沉。
洪武渐渐走远了,听不到顾惜朝究竟是怎么说的,却听到了士气激昂的呼声,每个人随着吼声高昂起头颅,每一匹战马随着吼声用马蹄踹动出闷响。声音越来越浑厚,越来越震撼,连战旗也在吼声中张扬出飒爽的风姿。
“也不知顾少怎么说服他们的,那七百多人马就这么统统违了少将军的命令,向西夏人的后营杀去!”
石广霆冷哼了一声,道:“他胆子的确不小!让他去求援,他去烧敌粮草!粮草辎重是影响胜败的关键,若不是榆林被围得狠了,西夏人有所松懈,失了防范,他那条小命怕是要交代在那里!”
洪武只是笑了笑,不接石广霆的话,接着道,“那温杰见我们一路敲锣打鼓地来谢他,知道这事也瞒不下去了,赶紧出兵。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若是在顾少手上的七百将士死绝了,他定要落个畏敌不出之罪!”
“那惜朝就当真这么去了?”追命赶紧追问道。
“初生牛犊不畏虎!”洪武又笑又叹,看他的神气,很是遗憾没有参与这场大战。
七百将士,仿佛是从天而降,密集的火把几乎同一个时间在四周亮起,箭矢不断射出,发出追魂夺命的声音。刀光剑影之下,帐篷翻落,人声惨叫,马嘶哀鸣。被即将到来的胜利麻痹了心神的西夏兵还来不及重新握起手上的弯刀,就已经被大宋的利刃劈开了脑颅!
偷袭!
是偷袭!
大宋的偷袭!
他们哪来的人马?哪来的勇气?
这,只怕是西夏兵此时所能想到的唯一的、要命的问题。
然,无人回答。
火烧连营!
连当夜的风势也助了宋兵一臂之力!这些杀来的宋兵身上的胆气,如狼似虎。那巨大的喊杀声,如雷阵阵,天地亦为之震动。这一记重锤,粉碎的不仅仅是西夏人的粮草,更是他们继续战斗下去的胆魄!
石广霆在城门之上看到了那暴啸肆意的火光,几乎立刻就明白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不给西夏人丝毫喘息的机会,一股浓烈的杀意又从他们对阵的最前方席卷而来,壮年军人热血贲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