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作家研究丛书]第七卷林海音评传 作者:周玉宁-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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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音家的客厅之所以常常高朋满座而且经年不衰,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她善于交友而且会交友,性格外向善谈,对朋友有凝聚力;另一方面也与她多年在文学上的贡献,所从事的编辑出版人工作有关,在吃饭谈天中很多稿子就拉来了、很多事情就决定了,比如,《纯文学月刊》的出版就是在林家小院中决定的:
五十五年(指1966年。引者注)九月的一天晚上,台北一栋日式房子的后院,有几个人在围坐闲谈。其时正在中秋前后,暑气并未全消,夜晚已经爽适。小院子里有一个窄窄的花坛,上面种了几棵草茉莉。这种花到了夜晚就有精神,开得香气袭人,提高露坐的人的兴致。
几个人置身藤椅上,腿伸得长长的,在充分地放松,尽量地自在。一天辛苦的工作过去了,尽管明天可能更忙碌,现在先搁下来,不谈,不想,因为明天是另外的一天。每人面前摆着一杯苦茶,可以解渴,提神,亦助谈锋,善莫大焉!
当这几个人在小院里消磨一个闲适的夜晚的时候,发现他们的观点大同而小异,他们能够如西谚所说的,“同意其不同意处”,谋求其所同,尊重其所异。他们虽然各有职业,但是却觉得仍有余力再做一件自己的事情。他们虽然帮旁人编报刊,却也希望自己出杂志。他们看到若干中意的刊物,却觉得可以编一个更合自己理想的。何况他们都在工作的金色年代,人生的经验有了,经济比较稳定,如日方中,正是可以做一些自己爱做的事情的时候。
于是群谋佥同,欢声洋溢,决定合办一个文学杂志。谈到工作分配,有人自觉可以拉稿,有人愿意筹措经费,有人喜欢编辑实务,更有抱奋勇办庶务、找广告的,因之班儿组织起来,分头开始工作。林海音:《芸窗夜读?做自己事出一臂力》,(台北)纯文学出版社有限公司1984年10月版,第65、66页。
何凡在为女儿夏祖丽写的《从城南走来——林海音传》作的“后记”《岁月如流,人生已无忧》中这样说:“在海音主编“联副”及主持纯文学出版社期间,我们家中常有文友聚会。吃饭谈天兼拉稿子,文艺与休闲合而为一,可谓公私两便。”林海音是一个把工作与生活结合得很好的典型,她有自己特有的生活方式——于热闹繁华中见真追求,把自己对文学事业的追求与交友吃饭谈天结合起来,生活事业化、事业生活化,很符合女性的生存特性,这说明林海音是一个有智慧的女性。林家客厅是志同道合者的聚会天堂。
第三章 台北生活
第四节 业余生活及晚年
林海音在台北的工作与生活除了与文学相关,也涉及其他社会圈,比如,她曾被聘为电影评审和“中国小姐”的评审。这给她和她的家庭带来了一般人难以得到的生活体验,夏祖丽曾有如下一段回忆:
大概是1958年左右,有一段时期,每个星期天,母亲会带我和姐姐去看台语片。那时《征信新闻》(即后来的《中国时报》)主办了一个台语片影展,母亲被聘为评审委员,其他的评审还有画家蓝荫鼎、影评人吕诉上等本省籍艺文人士;每星期天在西门町一栋小楼上的试片室里放映。《林投姐》、《疯女十八年》、《邱罔舍》、《基隆情杀案》……那些参展的片子,我们都看过。那时的台语片多半是哭啼悲惨的,好像这样的人生才值得拍成电影似的。记得有一次当红的悲旦小艳秋饰演一个受尽苦难的养女,一位评审委员在黑暗中忍不住用台语说:“伊真会哭呢!”
中间休息时间,工作人员会发给每人一盒小美冰淇淋吃。生平第一次吃冰淇淋,就在那个小小黑黑的试片室里,我用小木匙,一匙匙珍惜地舀着吃,那香香软软的香草冰淇淋,这一生再也没吃到过了。
有一次,一位家在南部开电影院的朋友说起早年的台语片,我知道的比他还多,我甚至记得那年台语片的最佳女主角是柯月霞。他惊讶得想不透,像我这样一个台语说得不道地的都市孩子,怎么会看过那么多台语片。
上了初中以后,台湾开始有“中国小姐”选拔。当时主办单位是《大华晚报》,母亲一连几年受邀担任评审委员。那时民风保守,报名“中国小姐”是件严肃的大事,有许多女孩是由父兄、母亲或一家人陪着来报名的。“中国小姐选拔委员会”就设在中山北路的“美而廉”内,那是台湾最早、最知名的西餐厅。“美而廉”的侍者都是穿着浆洗得白白硬硬制服的中年上海人。到“美而廉”吃西餐是件大事。
那时报名小姐要先经过严格审核才有资格参加。母亲和几位评审常常要工作一整天,她总把我们三姐妹也带去,安排我们坐在别张桌子,远远地欣赏来报名的准中姐。中午,母亲会为我们叫火腿蛋炒饭和橘子汁。后来,我长大后,吃过各种西餐馆,就是找不回那年在“美而廉”吃的火腿蛋炒饭。夏祖丽:《从城南走来——林海音传》,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3年1月版,第328页。
夏祖丽还写道:
林海音也兴趣广泛,阅读、旅行、搜集小玩意儿(剪纸、手帕、大象、钱币等)、听戏、看电影、看电视、看表演、做手工、打打小牌……不分东方西方,不论现代古典,她都能接受。她平日工作要接触许多书稿,还要开会、讲话,因此日常生活中尽量让自己轻松,电视节目中的日本相扑、女子体操、布袋戏、地方戏,她也都有兴趣。
早年她学缝纫、学打毛衣,学英文、日文、书法,之后又学开车、画画、电子琴……她不是随便学学玩玩,她认真地去上课,回家还练习。早年学缝纫时,她为几个女儿设计缝制了好些件漂亮别致的小花裙。常常一穿上身,引起巷子里其他小女孩羡慕的目光,回家要妈妈也照做一件。早年刚到台湾她学缝纫不只是为兴趣,为省掉买衣服的钱,还为了贴补家用,她从洋裁学校带工作回家做,赚点外快。
有一次她想学摄影,特别请朋友在日本买了单眼照相机,还配备了三个镜头。在她那个年龄,很少人愿意学这种麻烦的换装镜头的照相机,她很认真地向摄影家请教,还做笔记,她用那个单眼相机拍了不少照片。后来连摄像机都买了。晚年如果不是生病,她一定会买电脑或玩数码相机的。
曾有朋友看她拍照时换装镜头,就说:“海音你不嫌麻烦啊!”她说:“好玩嘛!”她觉得这样生活才有趣味,这也是一种动手动脑的乐趣。
对于新的产品、新的发明她都有兴趣尝试,从最早的电唱机刚“传入”台湾,到后来洗衣机、洗碗机、微波炉、吸尘器、除湿机,她一样也没错过,都高高兴兴地率先使用。她说:“我非常感谢发明电器的人让我节省下做家务的时间来写作、看书、交朋友。我常常摁了钮看机器操作,打心底地赞美感谢,就像信教的人感谢主一样。”夏祖丽:《从城南走来——林海音传》,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3年1月版,第387页。
林海音的兴趣广泛,她的兴趣与文学交往又是连在一起的,她曾写有一篇《看象》的文章,介绍了自己的这一爱好与朋友们的凑趣:
我家里收藏着大大小小有上千头的象,大家不要误会,以为那是真的象,不是的,它们只是各种质料做成的摆饰品。许多人问我,为什么喜欢收集象?动物里特别喜欢象吗?
说起我收集象的由来和经过,是一桩很偶然和有趣的事——
十几年前我们搬到新的家。一切弄停当了以后,我就想着该把众纸箱打开,弄点儿摆设出来摆摆咧!没想到一下子竟掏出几十只象来!它们比任何瓶瓶罐罐、小猫小兔的摆设品都多,一边回忆着:这是弟弟到泰国工作时带回来的,这是我到美国在加州大学街上地摊买来的……一边就手往玻璃橱里摆,摆了一层不够摆两层,这几十只象就笼总自成一家地成了象园了。
自此以后,我在出国闲逛时,有意无意地看见了象,就会挑选收集带回来。所以我的千头象大部分是舶来品哪!不过我要说明有一半以上的象是亲友所赠;甚至是他们亲手所制,真使我感动啊!
有些事可以记入我的象的札记,表示难忘。
有一天,再兴中学校长朱秀荣带了两只象送给我,我一看是檀香木雕刻的,“呀!檀香木是很贵重的,怎好接受?”“不,”她说,“在我家摆着不起眼,放在你这儿才显眼!”
有一年作家彭歌到欧洲参加国际笔会,给我带来了两只象,木制和瓷釉的。他说有一天下午是自由活动,他便一个人去逛街,不想遇见了张心漪和张兰熙两位会员也来逛街,互问之下才知道都是为了“看看有什么好看的象买回去给海音!”说完彼此大笑,就把买象的任务交给彭歌,她们另去逛女人市场了。所以这两只象是他们三人合送的。
有一年张兰熙又到什么地方去开笔会,飞机迟误,她待在印度机场等转机,就在那儿的免税商店看到了象牙象,雕刻的是白象全身披挂,象背上是轿子,里面坐着两位缠着头巾的贵族(或许是皇帝),象脖子上坐着赶象的人。刻工十分精致,这象当然又进了我的象园。
大陆30年代著名的剧作家《雷雨》和《原野》的作者曹禺,那年受邀到美国,和哥伦比亚大学教授、也是文评家夏志清见面,送给夏志清一头北京出品的玉象。夏志清后来请一位要回台湾的学生带给我,所以,曹禺的象现在是摆在林海音的橱里。
有一天作家兼国中老师郭晋秀兴致勃勃地来到我家,大胖子气喘喘打开手中的纸包,里面是三四只木制彩漆的象,大概是印尼产品。原来她到专栏作家丹扉家去,看见这几只象便抄了来,“送给海音去。”我好难为情,便说:“你怎么这么不讲理?”她说:“她留这干吗!”
书法家董阳孜开书法展,有一幅她写的“大象”二字,别提多潇洒有劲,我便把它请到我家悬于壁上随时欣赏。我发现她那大笔挥毫下,象字的笔画疏散中,竟显出几头小象来,我后来对她说,她看了也很惊喜,因为这都是她不自觉中写出的。阳孜逛街时,看见破树枝自然造型的象,也给我买回来。
郭良蕙是古物搜集和鉴赏家,有一天她给了我一小粒“红豆生南国”的红豆,红豆上是一个小象牙盖子,打开盖子从红豆里倒出一群比芝麻还扁小的白粒:“喏,一颗红豆里有三十六只象牙象!”我先以为没听明白哪!肉眼看不清,要用放大镜来观赏,可不是,鼻子、眼睛、四条腿、尾巴一概俱全的象。怎么做的嘛?至今不明白。
报道摄影家王信,是最早注意我集象的人,她稀里古怪地给我弄来了铁片拼的象,长长鼻子套戒指的铜象,不锈钢大耳朵的造型象等等。
老盖仙夏元瑜也来凑热闹,他本是做动物标本的专家,他看了我的象橱说:“可惜我不能把真象标本给你搬来。”但是有一天他却带来了一只象骨骼的玩具象,扭开开关,这架象骨骼就一步步走起路来。又一次他来了,打开包包,举出一只麻绳编的象,笑眯眯地说:“这,准保你没有!”
…………
女作家简宛和洪简姊儿俩,看见我的象园,有一天便也送来了一只象,是她们的母亲用两个高尔夫球,外面用毛线钩编了一上一下连在一起,再钩上长鼻子、耳朵、尾巴、四肢,就成了一只玩具型的球象了。
晚年的林海音生活幸福,儿女皆成家立业,孙辈也品质优秀,夏祖焯一家、夏祖美一家、夏祖葳一家在美国,夏祖丽一家在澳大利亚,林海音多次到国外看儿孙。大陆探亲开放后,林海音也多次回大陆探访亲友、与大陆文学界交流、回母校参观、探访旧居,写成多篇回忆文章,如《访母校,忆儿时》、《当时年纪小》等等。
但不幸的是,晚年林海音患有糖尿病,渐成并发症,据笔者访问她的表弟张光正的介绍:林海音1995年糖尿病已比较严重、不能远行、但走路说话还没问题,1995年停办出版社后情况越来越不好,以前来的电话、信很多,后来电话、信没了,拜年卡也没了、有时由何凡代写,1998年八十周岁时,就坐轮椅了,头脑有点不行了,以后,记忆力丧失、词不达意、不认得小孙女,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2001年春,舒乙到台北时看她,说话还可以,但比较慢,有些事情反应比较迟钝,仍然很注重仪表。
2001年秋,多年的糖尿病以及突如其来的心肌梗塞击倒了林海音,住进了台北振兴医院。据2001年11月13日《参考消息》廖翊、向剑帼的报道《台北对歌长亭晚凉——访病榻中的林海音》中所写:
在林海音的儿子夏祖焯先生的引领下,我们来到位于台北北投的这家医院探望林海音。夏祖焯先生对我们说,母亲的语言和认知已经不复存在。我们听后都感到沉重。
在医院花店,我们为林先生挑了一束鲜花。卖花姑娘见我们的卡片上写着“祝林海音先生早日康复”时,惊讶地说:“她怎么啦,住在我们医院?!”我们问:“知道林海音吗?”姑娘回答:“我们从小读她的作品,我们太喜欢她了!”
八十三岁的林海音静静地躺在特护病房的病床上,脸上罩着吸痰器,鼻孔插着鼻饲管,神态端详。病魔的折磨使她的脸庞消瘦许多,但脸色红润,精修的眉毛十分好看,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那么明亮透澈,一如过去的“小英子”。
夏祖焯先生把鲜花捧到母亲面前说:“这鲜花是从北京来的记者送给您的,高兴吗?”林海音只是默默地望着鲜花,没有表情。
我们拉着她的手说:“林先生,我们是从北京来看您的。您还记得北京吗,还记得城南吗,记得香山的红叶吗?”
林海音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们,稍顷,奇迹般的,眼睛里闪出一道光波,明白无误地对我们点了点头。“她听懂了你们的话,真的!”一直伺候着林海音的那位原住民阿姨对大家说。这一刻,让所有在场的人激动和唏嘘!
在同一篇报道中,记者还提到,就在他们探望过林海音后不久,在电影《城南旧事》中饰演英子的演员沈洁特地从上海赶到台北探望病重的林海音,她觉得林海音认出了她。“电影《城南旧事》使沈洁和林海音这两个‘英子’结下了永远的情缘。沈洁告诉我们,林海音第一次来大陆时就特意与沈洁见面,两人情同一家,十分亲热。后来沈洁留学日本,林海音还在日本与她相见。这些年来,两个‘英子’电话不断,无所不谈。‘我们完全像朋友,’沈洁说。”这篇报道如是说,从林海音的散文《英子对英子》中亦可看出两人的忘年友谊。两人的这段友谊延续到林海音弥留之际,确可称为两岸文学艺术界的一段佳话。
据《北京晚报》2001年12月3日2版侯江、张卉、沈文愉《告别林海音》报道:“著名作家、出版家林海音女士于12月1日晚间因脑中风并发肺炎与败血症,病逝于台北振兴医院,享年八十三岁,当时她的儿女与先生何凡都守在她身边。振兴医院心脏功能科主任黄健铭介绍,林女士已经有二十多年的糖尿病、高血压、脑中风病史,住院后因为感染肺炎、呼吸衰竭、败血症,经抢救不治于12月1日晚上11时46分病逝。”
林海音去世后,“夏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