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龙之介作品集-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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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步谓彼恋眷恋爱,吾则厌恶憎恶。对于贫困,对于虚伪,对于一切之憎恶均厌恶之……
① “风月”是日本明治时期东京的一家名糕点铺,现仍营业。
② 《玉篇》是一部文字学著述,中国南朝梁陈之间顾野王撰,共三十卷。
这道出了信辅的衷曲,不知什么时候他产生了厌恶那种憎恶贫困的心情。这种双重的憎恶,使他在满二十四岁之前一直苦恼。当然他也不是全然没有一点幸福的。每次考试他都取得第三名或第四名的成绩。还有一个低年级的美少年,主动地向他表示了情爱。可是这些对信辅来说,只是阴沉的天空露出的一丝阳光。憎恶比什么感情都沉重地压在他的心上。不仅如此,憎恶不知什么时候在他的心上留下了难以消除的痕迹。他在摆脱了贫困之后,仍然不能不憎恶贫困。同时,也和对待贫困一样,也不能不憎恶奢侈。——对这种奢侈的憎恶是中流下层阶级的贫困给打下的烙印。或者说仅仅是中流下层阶级给打下的烙印。他直到今天仍然感觉到他内心的这种憎恶,感到必须同这种贫困作斗争的小资产阶级的道德的恐惧……
正好在大学毕业的秋天,信辅去看望法律系的一位同学。他们在墙壁和纸隔扇都陈旧了的八铺席的客室里谈话。从身后进来一位六十来岁的老人,信辅从这位老人的面孔——酒精中毒的老人的面孔,直感到是个退休的官吏。
“我的父亲。”
他的同学向他作了简单的介绍。老人以置若罔闻的傲岸态度对待信辅的问候,便向里屋走去,并说:“请慢慢谈吧。那边还有椅子。”诚然有两把带扶手的椅子,放在黑暗的廊下。但是,这是坐背很高的、红椅垫已经褪色的半个世纪前的旧椅子。信辅从这两把椅子看到了整个中流下层阶级。同时他也感觉到,他的朋友也和他一样,以父亲为羞耻。这件小事刻骨铭心般地保留在他的记忆之中。这种思想在今后的他的内心之中说不定还会留下许多杂乱的阴影。但是,总而言之,他首先是一个退休官吏的儿子啊!是比起下层阶级的贫困,而更情愿追逐虚伪的中流下层阶级的贫困生活中生下来的一个人啊!
四 学校
学校给信辅留下的也只是暗淡的记忆。他在大学学习期间,除去不要作笔记的两三门课程之外,对学校的任何课程从来也没有产生兴趣。但是,从中学到高等学校,从高等学校到大学,通过这样几级学校,是摆脱贫困的唯一出路。不过信辅在中学时代是不承认这种事实的,至少是没有明确地承认过。可是从中学毕业的时候开始,贫困像乌云似地压在信辅的心上。他在大学和高等学校的时候,有好几次想要辍学。然而,贫困的威胁正预示着暗淡的将来,轻率之举便作罢了。当然他憎恶学校。特别是憎恶约束很多的中学。门卫的喇叭传来的声响是多么苛刻呀!体育场上的白杨,忧郁的颜色是多么浓重呀!信辅在那儿学到的是:欧洲历史的年代,没搞过试验的化学公式,欧美某城市的居民数——都是些没用的小知识。这些只要稍微努力的话,当然算不得是苦事。但是,将这是无用的小知识这一事实忘掉,却是困难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死屋手记》里说过,要是迫使囚犯从事无谓的劳动;诸如把第一个桶里的水往第二个桶里倒,再把第二个桶里的水往第一个桶里倒,他就会自杀。信辅在灰色的校舍里——在树干很高的白杨树的婆娑中,体验了这些囚徒体验过的精神痛苦。不仅此也……
不仅此也,他最憎恨的是中学时的老师。老师作为个人当然并不是坏人。但是“教育上的责任”——特别是对学生的处罚的权利,使他们自然而然成了暴君。他们为了把他们的偏见移植到学生的心灵里,而不择一切手段。另外他们之中,有一个老师——一个诨名叫不倒翁的英语老师,经常以“傲慢”为由对信辅课以体罚。可是“傲慢”的原由,归根结蒂只因为信辅读了独步和花袋①。他们之中还有一个人——是左眼装着义眼的国语汉文老师。这个老师对他不喜欢武术和运动竞赛很不满意。因此多次嘲笑信辅说:“你是女人吗?”信辅有时也用咄咄逼人的调子说:“先生是男人吗?”老师对他的傲慢不逊不加惩罚当然不会了事的。重读他那本纸色变黄的《勿自欺记》,这种使他蒙受屈辱的事情是不胜枚举的。自尊心很强的信辅,为了倔强地保护他自己,总是抗拒这种屈辱。否则他也就会像品行不端的少年那样轻侮他自己了。他的自强之术,当然求之于《勿自欺记》……
子蒙恶名虽多,可分为三:
其一文弱也。所谓文弱者,重视精神力量甚于肉体力量也。
其二轻佻浮薄也。所谓轻佻浮薄者,不爱功利,但求善美之谓也。
其三傲慢也。所谓傲慢者是在他人面前坚持自己之所信。
① 花袋即田山花袋(1871…193),日本作家。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老师都迫害他。他们之中有的人,曾招待他和全家人一起喝过茶。他们之中还有人借给他英文小说看过。他还记得他在四年级毕业的时候,从借来的这些小说里看到了《猎人笔记》①的英译本,很高兴地读完了。但是,“教育上的责任”常常妨碍他们和一般人的亲切交往。这是因为在得到他们的好意的同时,还潜藏着某种对他们的权力的谦卑谄媚。不然的话就是由于潜藏着对他们的同性恋的丑恶诌媚。每当他来到他们面前,总是举止拘谨。不仅这样,有时或者笨拙地向纸烟盒伸出手去,或者信口吹嘘买站票看戏的事。他们当然把这种粗鲁行为解释为不逊的结果。这样解释也诚然合情合理啊!事实上他从来就不是招人喜欢的学生。他在箱子底藏着的旧照片,照的是一个身体和大脑袋不相称的、只是眼睛炯炯有神的、病弱的少年。而这个气色不好的少年却不断提出刁钻的质问,以折磨为人很好的老师作为无上的愉快!
① 《猎人笔记》是俄国作家屠格涅夫(1818…1883)的著名作品,内容描写沙皇俄国农奴制度下农民的悲惨生活。
信辅每次考试成绩都是最高分数。然而在操行分数上,他没有一次超过六分②。他想象得到,六这个数字在教员办公室里引起的冷笑。实际上以教师给的操行分数作挡箭牌,对他加以嘲笑那也是事实。由于这个六分,他的成绩从来也没有使他能超过第三名。他憎恨这种报复。憎恨进行这种报复的老师。现在——不,现在他不知不觉地已经忘记了当时的憎恨。中学对他来说是一场噩梦。然而噩梦未必就是不幸的。至少他由于这个原因养成了忍受孤独的性情。不然的话他前半生的道路会比今天更苦啊!他像做梦似地也成了几本书的作者。但是带给他的东西,毕竟还是落寞的孤独。已经安于这种孤独的今天——或者自知除了安于这种孤独之外别无他法的今天,回想起二十年前的往昔,使他遭受痛苦折磨的中学的校舍,毋宁是展现在美丽的蔷薇色的曙光中。诚然,运动场上的白杨树,那郁郁苍苍的树梢上的寂寞的风声,依旧响在他的耳边……
② 日本战前学校实行操行分数制,分为十级(一至十分),六分刚刚及格。
五 书
信辅对书的热情,是从小学时代开始的。引起他的这种热情的东西,是藏在父亲的书箱箱底的帝国文库①本《水浒传》。这个大脑袋的小学生在暗淡的灯光下,把《水浒传》反复读过好多遍。不仅这样,当他合上书本时,他就想象替天行道的旗帜啦,景阳岗上的老虎啦,还有菜园子张青房梁上挂着的人腿啦。这是想象吗?——然而这个想象比现实还要真实。他不知多少次手持木剑,对着院子里挂着的晒干菜,和《水浒传》里的人物——一支青扈三娘、花和尚鲁智深格斗。三十年来,这种激情一直在支配着他。他清楚记得他曾经多次把书放在面前而彻夜不眠。哎,岂止这样,在桌上,车上,厕所里——有时候在路上,他也热心地耽读着。当然,打《水浒传》以后,他没有再操过木剑,但他不止一次,为书上的事时而笑,时而哭,进入了“移人”忘我的境界,也就是说变成书里的人物了。他就像天竺的佛那样超脱了无数的人生前世,变成了伊凡·卡拉马佐夫②,变成了哈姆莱特,变成了公爵安德烈③,变成了唐璜④,变成了靡非斯特⑤,变成了列那狐⑥,——并且这之中有的人物也并不是兴至一时的忘我。在一个秋天的午后,他为了要零花钱,去访问过叔父。叔父是长州萩⑦这地方的人。他就特意在叔父面前,滔滔不绝地论起维新的伟业,对上至村田清风⑧,下至山县有朋⑨的长州人材都加以赞扬。然而这个充满了虚伪的感激、脸色苍白的高等学校的学生,与其说是当时的大导寺信辅,还不如说是比他小的于连·索黑尔——《红与黑》的主人公。
① 帝国文库是日本明治时期由博文馆出版的日本中世、近世的文学作品丛书,共五十卷。coc2
② 伊凡·卡拉马佐夫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所着长篇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的主人公。
③ 安德烈是俄国作家列夫·托尔斯泰所着长篇小说《战争与和平》的主人公之一。
④ 唐璜是西班牙传说里的放荡人物,为西欧文学创作的重要题材,莫里哀的喜剧、莫扎特的歌剧、拜伦的长诗都曾以唐璜作主人公。
⑤ 靡非斯特是德国作家歌德(1749…1832)的诗剧《浮士德》中的魔鬼。
⑥ 列那狐是中世纪德国传说中的狡猾的狐狸。
⑦ 长州藩领有周防、长门二国,在今山口县。萩在山口县中部,曾是长州藩的政治中心,明治维新的很多志士出身于此地。
⑧ 村田清风(1783…1855),日本德川幕府末期的长州藩士,主张日本维新。
⑨ 山县有朋(1838…1922),长州藩出身的日本军人、政治家。
这样的信辅,当然一切都是从书本里学来的。至少可以说不依赖书本的事,他一件也不曾做过。实际上他为了理解人生,并没有去观察街头的行人。倒可以说,为了观察行人,他才去了解书本里的人生。或者说不定这也是通晓人生的迂回之策。但是街头的行人,对他来说也只是行人而已。他为了了解他们——为了了解他们的爱,他们的憎,他们的虚荣心,就是读书。读书——特别是读世纪末欧洲产生的小说和戏剧①。他在这冰冷的光辉中总算发现了在他面前展开的人间喜剧。或者说吧,发现了善恶不分的他自身的灵魂。这也不只限于人生。他发现了本所许多街道上的自然美,可是,靠了几本爱读的书——特别是元禄的徘谐,他观察自然的眼光才变得尖锐了一些。由于读了这些,他发现了“京都附近的山势”②,“郁金香地里的秋风”③,“海上阵雨里的主帆和偏帆”④,“黑夜里飞过的苍鹭的叫声”⑤——发现了本所的街道未曾使他懂得的自然美。这种“从书本到现实”,常常是信辅的真理。他在自己的半生中也曾对几个女性产生过爱情。然而她们却没有一个使他懂得女性的美。至少没有使他懂得书本以外的女性美。“透过阳光的耳朵”和“落在面颊上的睫毛的影子”,他都是从戈蒂耶⑥、巴尔扎克、托尔斯泰那里学来的。正是由于这些,信辅今天才懂得女性的美,不然的话,他也许只能懂得女性的性……
① 指十九世纪末叶欧洲资本主义国家的文学所产生的颓废、没落的倾向。
② 见《续猿蓑》,全句是:“松蕈哟,京都附近的山势!”俳人广濑惟然(?…1710)作。
③ 见《猿蓑》,全句是:“早晨的露水哟,和郁金香地里的秋风。”徘人凡兆(?…1714)作。
④ 见《猿蓑》,全句是:“忙匆匆呀,海上阵雨里的主帆和偏帆!”徘人向井去来(1561…1704)作。
⑤ 见《续猿蓑》,全句是:“闪电伴着黑夜里飞过的苍鹭的叫声。”俳人松尾芭蕉(1644…1694)作。
⑥ 戈蒂耶(1811…1872),法国诗人、小说家。
可是贫穷的信辅却没有办法随心所欲地买他要读的书。他想方设法来摆脱这种困难,第一是依靠图书馆,第二是依靠借书铺,第三是依靠招来吝啬之讥的他的节俭。他清楚地记得面对大水沟的借书铺,为人很好的借书铺的老婆婆,以及老婆婆所从事的做花簪的家庭副业。老婆婆很信任好容易上了小学的“哥儿”的诚实。但是,这个“哥儿”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发明了装扮成找书的样子,偷偷地读书。他也还清楚地记得旧书店一家挨一家的二十年前的神保町大街,旧书店的屋顶后面,可以看到阳光照射着的九段坂①的斜坡。当然那时的神保町大街既不通电车,也不通马车。他——十二岁的小学生,胳肢窝下夹着饭盒和笔记本,为了上大桥图书馆②,多次在这条大街上往复。往复路程一里半。从大桥图书馆又上帝国图书馆③。他仍然记得帝国图书馆给他的第一个印象。——对高高的图书馆大厅顶棚的恐惧,对高大的窗子的恐惧,对坐满无数椅子的无数的人们的恐惧。但是,恐惧幸而在去过两三次之后就消失了。他很快地就对阅览室、对铁的阶梯、对目录箱、对地下食堂有了亲密的感情。这之后他又到了大学图书馆和高等学校图书馆。他在这些图书馆里不知道借过几百册书。而在这些书里,也不知道爱上了几十本书。然而——
① 九段坂是从市谷经靖国神社至神田的长坡,在东京千代田区。
② 大桥图书馆是博文馆负责人大桥新太郎创建的私立图书馆,在东京千代田区。
③ 帝国图书馆是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的分馆,上野图书馆的旧称。
然而他爱的——几乎不管内容如何都爱的,还是他自己买的书。信辅为了买书,连咖啡馆也不去。可是,他的零用钱总是不够用。他为了解决零用钱,每周三次给一个亲戚家的中学生教数学(!)。即便是这样钱仍不够用的时候,就不得不去卖书了。然而卖书的价钱,还不到买新书的一半价。不仅如此,把长年保存的书卖给旧书店,常常是他的悲剧。他曾在一个细雪飘落的夜晚,浏览神保町大街的一家又一家的旧书店。他在一家旧书店里发现了《扎拉图斯拉》①。这不是一本普通的《扎拉图斯拉》。这是两个多月之前,他卖掉的沾满手垢的《扎拉图斯拉》。他仁立在店头,东一段西一段地读这本旧的《扎拉图斯拉》。重读起来爱不释手,渐渐产生了怀念之情。
① 扎拉图斯拉生于公元前七世纪,七十七岁时死去,据说是古代波斯拜火教的始祖。此处指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唯意志论者尼采(1844…1900)的哲学著作《扎拉图斯拉如是说》(1883…1891)。此书采用散文叙事诗的体裁,假托扎拉图斯拉作为预言家,下山向大众宣扬“超人”思想。
“这本书多少钱?”
站立了十几分钟之后,他把《扎拉图斯拉》拿到旧书店的女老板那儿问。
“一圆六角钱,您如果喜欢,那就给一圆五角钱吧!”
信辅记得这本书只卖了七角钱。然而,讨价还价的结果,好容易以卖价的两倍——一圆四角钱,终于又一次把它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