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美学史-朱光潜-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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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社会'是一种精巧的钟表机械,其中由无数众多的但是都无生命的部分组成一种机械生活的整体。政治与宗教,法律与道德习俗都分裂开来了;欣赏和劳动脱节,手段与目的脱节,努力与报酬脱节。永远束缚在整体中一个孤零零的断片上,人也就把自己变成一个断片了;耳朵里所听到的永远是由他推动的机器轮盘的那种单调无味的嘈杂声音,人就无法发展他的生存的和谐:他不是把人性印刻到他的自然上去,而是变成他的职业和专门知识的一种标志,就连把个体联系到整体上去的那个微未的断片所依靠的形式也不是自发自决的……,而是由一个公式无情地严格地规定出来的。这种公式就把人的自由智力捆得死死的。死的字母代替了活的知解力,熟练的记忆还比天才和感受能起更好的指导作用。
——第六封信
席勒认识到资本主义社会中的阶级对立是一种“致命的冲突”,他的错误在于不能把它的病根推原到经济基础,而把它推原到人性的分裂和堕落。由于他悬“完整人格”或“优美心灵”为最高理想,他对资本主义社会分工制对人格发展所造成的危害的认识更为透彻。他所说的人只是钟表机械中“一个孤零零的断片”,“变成他的职业和专门知识的一种标志”,“欣赏与劳动脱节,手段与目的脱节,努力与报酬脱节”。那些现象正是马克思在《经济学——哲学手稿》中讨论分工制和“劳动异化”时所详加阐明的。马克思把病源诊断为私有制,把私有制的消灭定为唯一的根本治疗方剂。席勒把病源诊断为人心腐化,于是就把审美教育定为治疗社会的方剂。这个对比就可以见出席勒思想的积极方面(认识到资本主义社会的病象)和消极方面(诊断和治疗都错了)。席勒有时也仿佛意识到他自己的矛盾,因为他提出过这样的问题:“政治领域的一切改善都要来自人的性格的高尚化,但是在一种野蛮的国家制度的影响之下,人的性格怎样能够得到高尚化呢?”这正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席勒的庸俗市民方面的意识使他不能正视这个问题。他认为可以避开国家工具而乞灵于美的艺术。(第九封信)
过分夸大艺术和美的作用是浪漫运动时期的一种通病,“始作俑者”正是席勒。席勒之所以走入迷途,主要由于上文已提到过的德国历史情况,同时也由于他的艺术观点与美学观点中有一个深刻的矛盾:在主观意图上他想证实康德所无法证实的美的客观性质和客观标准,而他用来证实的出发点却仍是康德的感性与理性对立的唯心主义的观点以及卢骚的自然与社会文化对立的也是唯心主义的观点。这个基本矛盾在《审美教育书简》中讨论艺术本质和审美教育途径的部分(第一一封信至第二七封信)暴露得最明显。
依他看,“若是让抽象作用尽可能地上升”,就可以在人里面辨别出两个对立的因素,一个是持久不变的“人身”(人的身份),另一个异经常改变的“情境”。这两个因素在“绝对存在”(又叫做”神性”即理想的完整人格)中是统一的,而在有限存在(即经验世界)中则”永远是两个”。抽象的“人身”就是主体,理性和形式;抽象的“情境”就是对象,“世界”,感性,物质,材料或内容。这两个抽象的对立面都不能独立存在,须互相依存,才能成为完整的统一体。因此,人就有两种自然要求或冲动,一个是“感性冲动”另一个是“形式冲动”,又叫做“理性冲动”:
这就在人身上产生山两个相反的要求,也就是人的感性兼理性本质的两个基本法则。第一个要求是要有绝对的实在性:他要把凡只是形式的东西转化为世界,使他的一切潜在能力表现为现象。第二个要求是要有形式性:他须把他本身以内的凡只是世界的东西消除掉,把和谐导入它(凡是世界的东西)的一切改变里:换句话说,他须把一切内在的东西变成外在的,把形式授给一切外在的东西。
——第一一封信
第一个要求就是“感性冲动”.第二个要求就是“形式冲动”。席勒把话说得非常抽象,用简单的话来说,人一方面要求使理性形式获得感性内容,使潜能变为实在,也就是使人成为一种”物质存在”,这就是“感性冲动”;另一方面人也要求感性内容或物质世界获得理性形式,使千变万化的客观世界现象见出和谐和法则。这就是“形式冲动”。前一个冲动要“把我们自身以内的必然的东西转化为现实”,后一个冲动要“使我们自身以外的实在的东西服从必然的规律”(第一二封信)。不难看出,席勒在这里已隐约窥测到马克思在《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所阐明的”人的对象化”和“对象的人化“的辩证关系,但是他错误地随着康德把本须在统一体里才能真实的两对立面(内容和形式,感性和理性等)看成本来可各自独立而后才结合为统一体,并且认为这两对立面还不能因互相依存和互相转化而达到统一,还须有第三种冲动来恢复它们的统一,他问道:“人的本性的统一好像完全被这种原始的根本的对立破坏掉了,我们怎样才能把它恢复过来呢?”他回答说:
监视这两种冲动,确定它们的界限,这就是文化教养的任务;文化教养……不仅要对着感性冲动维护理性冲动,而且也要对着理性冲劝维护感性冲动,所以文化教养的任务是双重的:第一,防备感性功能受到自由(即理性功能——引者注)的干涉;其次,防备人格受支配于感觉的威力,要实现第一个任务,就要培养情感的功能;要实现第二个任务,就要培养理性的功能。
——第一三封信
总之,感性和理性都要借文化教养而得到充分的发展,从而达到统一,于是“人就会兼有最丰满的存在和最高度的独立自由”。(第一三封信)“假若这种情况能在经验里出现,它们就会在人身上唤起一种新的冲动”,即“游戏冲动”。“游戏”在席勒的术语里和在康德的术语里一样,是与“自由活动”同义而与“强迫”(2)对立的,感性冲动使人感到自然要求的强迫,而理性冲动又使人感到理性要求的强迫;游戏冲动却要“消除一切强迫,使人在物质方面(即感性方面)和精神方面(即理性方面——引者注)都恢复自由”。席勒曾用一个具体的例子来说明他的这种抽象概念:
当我们怀着情欲去拥抱一个理应鄙视的人时,我们就痛苦地感到自然的压力。当我们仇视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时,我们也就痛苦地感到理性的压力。但是如果一个人既能吸引我们的欲念,又能博得我们的尊敬,情感的压力和理性的压力就同时消失了,我们就开始爱他,这就是同时让欲念和尊敬在一起游戏。
——第一四封信
所谓“同时让欲念和尊敬在一起游戏”,就是让欲念和尊敬这两种心情都能自由活动,我们既感觉不到感性的自然要求是强迫,也感觉不到理性法则是压力,鱼水相得,所以是一种游戏状态。席勒把这种游戏冲动与艺术和美联系起来:
用一个普通的概念来说明,感性冲动的对象就是最广义的生活(3);这个概念指全部物质存在以及凡是呈现于感官的东西。形式冲动的对象,也用一个普通的概念来说明,就是同时用本义与引申义的形象;这个概念包括事物的一切形式方面的性质以及它对人类各种思考功能的关系。游戏冲动的对象,还是用一个普通的概念来说明,可以叫做活的形象;这个概念指现象的一切审美的性质,总之,指最广义的美。
——第一五封信
所以游戏冲动的对象就是美,而美就是活的形象。这活的形象就是感性与理性的统一体,物质世界的存在 (生活)与它的形象显现的统一体,内容与形式的统一体。依这个看法,“美既不扩张到包括整个生物界,也不只限于生物界,一块大理石尽管是而且永久是无生命的,却能由建筑家和雕刻家把它变成活的形象;一个人尽管有生命和形象,却不因此就是一个活的形象。要成为活的形象,那就需要他的形象就是生命而他的生命也就是形象。……只有在他的形式(即形象——引者注)在我们的感觉里活着,而他的生命在我们的认识里取得形式的时候,他才是活的形象”(第一五封信),用我国古代艺术理论术语来说,活的形象可以说是“形”与“神”的统一(不过相当于生活或物质材料的是“形”,相当于形象或理性形式的是“神”)。
在当时美学家中,英国经验派(例如博克)把美和生活等同起来,而形式派(席勒举德国艺术家拉斐尔·孟斯为例)则把美和形式等同起来。席勒的“活的形象”是这两种都是片面的看法的辩证的统一他指出必须统一的理由说:“人不只是物质,也不只是精神。所以美,作为他的人性的完满实现来看,既不能只是生活,也不能只是形象。”生活受制于需要,形象受制于法则。“在美的观照中,心情是处在法则与需要之间的一种恰到好处的中途”。用孔子的话来说,艺术和美的欣赏所由起的“游戏冲动”是“从心所欲,不逾矩”。只有在达到这种境界时,人才能达到生活与形象的统一,感性与理性的统一,物质与精神的统一,也才能达到“人格的完整”与“心灵的优美”。所以席勒说:“只有当人充分是人的时候,他才游戏,只有当人游戏的时候,他才完全是人。”(第一五封信)
就性质说,“美的最高理想要在实在与形式的尽量完善的结合与平衡里才可以找到”;就效果说,理想的美也应产生松弛与紧张的结合与平衡,所以“一件真正的艺术品所应引起的心情正是精神的这种高尚,宁静和自由与刚健和灵活相结合的心情,这是检查真正美的品质的最精确的试金石”(第二二封信)。但是在经验界里理想的美是找不到的。最卓越的艺术品也“只能接近纯美的理想”。在性质上经验界的美不是偏于内容,就是偏于形式;在效果上经验界的美不是偏于松弛,就是偏于紧张。所以席勒说:“理想的美尽管是不可分割的,而在不同的情况下却显出不同的特性:熔炼性与振奋性;在经验界里熔炼性的美和振奋性的美却分别存在”(第一六封信)。用中国文论的术语来说,理想的美是“阳刚”与“阴柔”的统一,而经验界的美却往往偏于“阳刚”或“阴柔”。席勒的理想可以说还是文克尔曼的古典理想,即“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他认为各种艺术到了接近理想时,彼此之间的界限虽未消失,而产生的效果却大致相同:
到了各种艺术达到完美时,必然的和自然的结果就会是:它们对我们心境所产生的效果逐渐互相类似,尽管它们的客观界限并没有改动。音乐到了具有最高度的说服力时,就必须变成形象,以古典艺术(4)的静穆的力量来影响我们:造型艺术到了最高度完美时,就必须成为音乐,以直接的感性的生动性来感动我们;诗发展到最完美的境界时,必须一方面像音乐那样对我们有强烈的感动力,另一方面又像雕刻那样把我们摆在平静而爽朗的气氛中。正是这种情形显出每门艺术的完美的风格;这种风格既能摆脱那门艺术所特有的限制,而又不至于失去它所特有的便利;通过聪明地运用它的特点,来使它具有一种较普遍的性格。
——第二二封信
从克服艺术种类的限制,席勒进一步提出艺术家应以形式克服艺术材料(内容)的限制。他说,“在一件真正美的艺术品里,内容应该不起作用,而起一切作用的只是形式,因为只有形式才能对人的整体起作用,而内容只能对个别功能起作用。”艺术大师的真正的艺术秘密,就在于用形式来消除材料(第二二封信)。这个观点席勒在《给克尔纳论美的信》里早已提出过,在这里他进一步说明了理由:内容只能对个别功能(感性或理性)起作用,只有形式(活的形象,感性内容与理性形式的统一)才能对人的整体(感性和理性)起作用;这也就是说,艺术感动人,须凭完成的艺术作品,不能凭艺术所处理的原始材料。我们不能把席勒的话理解为否定内容而肯定艺术单靠形式,因为他所谓“形式”是广义的(“活的形象”),而且在他的理论著作里有无数例证都可以说明他坚持内容与形式的统一。《审美教育书简》实际上就是发挥这个主题思想:美的艺术作品就是活的形象,而活的形象就是生活(材料的来源,感性世界)与形象(康德所说的“形式”或理性法则的产品)的统一。
活的形象或审美对象的形成是一个辩证发展的过程,经历了这个过程,人就从“感性的人”变成“审美的人”。即山自然力量支配的人变成不受自然力量支配的自由的人。只有自由的人才能下一个判断或定一个意向,即发挥思考或意志的主动性于科学探讨或实际行动,转变为“理性的人”。这样,席勒就把人的发展分为三个阶段……
人的发展可以分为三个不同的状况或阶段,不管是个人还是全人类,如果要完成自我实现的全部过程,都必按照一定程序经历这三个阶段,……人在他的物质(身体)状态里,只服从自然的力量;在他的审美状态里,他摆脱掉自然的力量;在他的道德状态(即理性状态——引者注)里,他控制着自然的力量。
——第二四封信
所以审美状态是一个中间状态,是人“从感觉的被动状态到思想和意志的主动状态”的转变之中一个必不可少的桥梁。“如果要把感性的人变成理性的人,唯一的路径是先使他成为审美的人”(第二三封信,——重点引者加)。按照当时历史情境把这句话翻译为普通话来说,这就是:要把自私自利的腐化了的人变成依理性和正义行事的人,要把不合理的社会制度变成合理的社会制度,唯一的路径是通过审美教育;审美自由是政治自由的先决条件。
在分析“审美的自由”这个中间状态时,席勒进一步阐明了他所理解的美的本质。他还是从康德的感性与理性的对立出发。感性因素(接受外界印象的感觉以及外界印象在人心上所产生的情感)被认为由自然或物质所决定的,因而是被动的;理性因素(思想和意志的活动)被认为社会人所特有的本性,是要使自然或物质世界见出理性法则的或显出“形式”的,因而是主动的,席勒拿审美活动和科学的抽象活动来对比,认为抽象活动是要把感性世界抛到后面的,是要依靠思想的主动性而同时却仍维持完全客观态度,“丝毫不夹杂被动成分(‘物质的偶然的东西’)的自我活动”。我们对科学的认识固然也感到乐趣,即夹杂有主观情感,但是这种主观情感是“偶然的,丢开它也不至就使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