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钗-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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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说得卢方很惭愧,因为王阁老的话中已经点明了,有些事是卢方自己的口风不稳定而招来的,更是讪然难以启齿了,李益却很技巧地催他们出门,把尴尬掩盖过去。三个人离开了雅室,走向外庭,卢方看看左右的庭树竹舍道:“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大有章法,听说是小红自己设计的,真想不到风尘中会有此才女!”
李益知道他心中所想的是什么,乃笑笑道:“是的。上次我就很奇怪,她对自己的身世也不肯多说。只是略透露出身并非寒微,寄身风尘是别有所图,而且此女还身怀奇技,剑法不弱,颇多暧昧之处,我本来想有空问问清楚的,那知道后来事情一忙就耽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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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卢方听了这番话,神情似乎略见惆怅,因为李益的用词很有惊诫的力量,身世暖昧,别有所图,精擅剑法,这都显得小红的不寻常之处,假如一切都属实的话,至少,他要把小红接回去的可能性就大大的减少了。因此他的嘴唇动了几动,想要说什么,终于还是没说出口,李益也没有再说下去。
来到中庭,卢安已经在等着,恭身请安,卢方与王阁老都昂头走过没有答理,卢安抬起身子时,朝李益笑了一笑,表示卢闰英已经接来了。
小红闻声出来问道:“两位大人要走了!”
李益笑笑道:“是的!我还要坐一下,你不必送出去了,我来送吧!”
挥挥手,小红乖觉地又进去了,李益招呼卢安道:“你先送阁老回府,回头再来接我,我还要到高家去。”
把两人送上车子才道:“两位大人把人找去后,尽且多留他们一下。我要到高晖那儿去,把事情弄妥了,再让卢安送信去。”
一切都心照不宜,两个老的满意地点头,卢安驾着车子走了,李益这才踌躇满志地回身,忍不住又看了门上题着“啸虹”两字的木匾一眼。心中满是得意之情,表面上却装着冷静,踱回中厅时,小红与卢闰英,以及后面跟着的雅萍都迎了出来。
李益还是很慎重的,朝小红一笑道:“我有事,很快就要离开长安,所以要跟你好好地聚一下,你去把门关上,叫小丫头弄点好酒好菜!雅萍也帮帮忙去。”
小红知道他要跟卢闰英先谈一下,乃笑道:“照说萍姑娘是客,不敢惊动的,可是我最近已经收了场;屋子里只有一个小女孩,一个粗使老婆子,实在弄不出什么好玩意来,尤其是卢小姐来了,更不能马虎了,所以只好劳驾萍姑娘指点一二了。”
卢闰英知道李益把雅萍也打发走了,而且急急地把自己接了来,一定有话要对自己说,可是听了小红的话,也不禁笑着道:“红姑娘这话就不敢当了,难道我还会特别一点不成?”
小红笑道:“当然要特别一点,因为爷们上这儿来,反正醉翁之意,不会在吃唤上挑眼,而堂客来到此地,却是另一种心情。”
“怎么个心情呢?”
小红笑道:“首在是品头论足,挑我们姿色,而后是盘根诘底,追查我们见不得人的地方,最后一定是夸赞我们这儿的酒菜还可以,为她们的男人找到一个上这儿来玩儿的原因,只是为了这么点儿的长处,好回去告诉给女伴儿听。”
卢闰英笑道:“还有这种事儿?”
小红笑道:“有!堂客们上平康里来虽不是常事儿,一年里总还有几回的,那都是些闲得无聊的官太太们,已近中年,为了表示豁达,偶而兴之所至,邀上两三个伴儿,跑来消遣一下,拿我们比较一下。只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上这儿来,小姐还是第一个!”
卢闰英更觉得好玩了:“想不到还有这种事儿?”
小红笑道:“在平康里巷的燕子人家,以妾身接得的堂客们也最多,因为贱妾姿色平庸,歌喉平平,最容易让她们得到满足,这些批评即使传到爷们耳中,也不会认为她们是故意挑剔,所以青楼风尘女子中,固以色笑当先,而妾身却以平庸而获福。”
卢闰英笑得花枝乱颤道:“小红,你这张嘴真利,骂起人来不着痕迹,我倒要看看你能弄出什么好菜来!”
小红笑道:“其实贱妾根本就不善烹谪,弄出几样菜来,自己不敢下箸,因此才被选定为妾身的长处,那些夫人们根本就抱着挑眼儿的心来的,那里舍得落句好话给我们,但是小姐不同,小姐国色无双,才华绝代,妾身不必从事做作,也万难与小姐相比的,因此只有请萍姑娘帮忙提着点。诚心诚意地弄几样菜,让小姐看在这一番诚心份上,赏下两句褒词吧!”
一面笑着,一面拉了雅萍去了,卢闰英笑着道:“这妮子端的可人,骂人不着痕迹,捧人时却又让人如乘云雾;飘悠悠的不知身在何处了;十郎!你忽忽地把我叫了来,到底有什么事?”
李益笑道:“卢安没对你说吗?”
“没有呀,他只说你有要紧的事要找我。”
李益点点头,觉得卢安的确是很解世故,像这种事,原本不该由下人们插入的,他倒是一点都不逾越,因此一笑道:“他倒是很有分寸,这一关考验算他通过了,我就测试一下他的办事能力,那以后倒是要好好地提拔一下这个奴才。闰英,我的计划提出来,姨丈跟王阁老都同意了,现在他们就去稳住杜子明跟尤浑两个人。”
“这对他们都有好处,自然会同意的,你什么时候走?”
“今天我就去找高晖,让他明天往吏部去备案,行文通知郑州主司公假,如果能办妥,后天我就启程。”
“这么快,不能多候两天?”
“打铁趁热,我必须早一脚赶到地方上去,从征调民夫开始,每一件事都得亲自过手,才能统制全局。”
“吏部行文来得及吗?”
“朝中有人好做官,有高晖出头大概没问题。”
“你多辛苦了,可是你自己那儿准备来得及吗?”
“我的行囊都打好了,原是准备上郑州销假上任的,随时都可以动身。”
“十郎!你这次出去算是专门札委的委员了,到那儿都会有个行辕吧?”
“那是一定的,不过我在一地耽不久,不必太麻烦地方,住在驿馆里就行了。”
“那也总要有人侍候你,我想你可以把小玉带着。”
“我就是为这个事儿了把你给接出来商量的,小玉是无法随行了,她正病着。”
“那怎么办呢?饮食起居不能没人管,你在我家里挑几个人去好了。”
“你家的人我是要带的,随时都要往返联系,只要卢安一个人就行了。书信往返,我跟高晖说好了,就借用兵部传递文书的驿马,好在修城,凌河,补堤,多少跟兵部也扯得上关系,这并不算假公济私,而且又快又隐密,你有书缄,也交给高晖好了。”
“只带一个卢安,那怎么行?”
“我自己还有李升跟秋鸿,你要明白,我虽是持札委员,究竟还只是六品的小官儿,总不能大事铺张,弄个全副的执事班底吧!”
“你自己本身的生活起居呢?”
“以前就是由李升照管的。”
卢闰英道:“十郎,以前你是一个人,可以将就应付了,现在可不同了,这点我是明白的人,男人经过女人照料后,自己就会变懒了,而且也变娇贵了,那是一定不能马虎的,小玉生了病,浣纱也一定走不开了。”
“是的,她是小玉的影子,杀了她也带不动她的。”
“小玉在病中更要人照料,我把雅萍让你带去吧,要不是为了名份,我就自己去了。”
李益笑道:“姑奶奶。雅萍去了,我还得找几个人侍候她,你要知道我是去做苦工,又不是去享福,她虽是个下人,但是自小跟着你,娇生惯养的,吃得了那个苦吗?”
“有甚么吃不了的,这本是她应该做的,何况她只照料你的起居,也不会苦到那儿去。”
李益摇头表示不可,卢闰英急道:“那就拨几个人跟着去由她支使好了。”
李益笑道:“没有了雅萍,你也会很不方便的,你放心,我会自己找个人跟着去的。”
卢闰英这才笑道:“那也好,只是你仓促之间,找得到适当的人选吗?”
“我相中了一个,这个人选不仅要温和能干,而且还要能计算,会看会谈,很多账目是不能经过外人,我自己又没功夫一笔地记下来,再者,我要去的几个地方都是经过战后未加修复的地区,乱事虽平,民风未移,虽然地方官会派出兵卒护卫,但总有百密一疏之处,所以我身边有个会几手的侍儿也较为安全些,倒不是为了保护我,而是我不在的时候,她能照顾自己。”
卢闰英忍不住道:“我的爷,这样的人上那儿找去?”
李益笑道:“如此英雌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但是我的运气不错,眼前就有一个。”
卢闰英一怔后,才恍然道:“是小红姑娘?”
李益点头道:“这就是我把你接来商量的原因,小红的剑技你也看见的,剑出能扫落叶,寻常三五个汉子奈何不了她,是此行最适合的人选,只是这件事一定要得到你的同意才行。”
卢闰英一笑道:“十郎!我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怎么会反对呢?她自己的意愿如何?”
“我已经问过她后才请你来的,当然是没有问题的。”
卢闰英笑道:“十郎,你真有办法,老实说,上次我见过她之后就好喜欢她,也有意思把她接回家来,只是想到她身负奇技,似乎不类风尘中人,一时不敢造次。”
“是的,她自己也说过,她溷落青楼是别有目的的,可是现在她又说她的事已了,而且是我帮助她的,她感恩图报,情愿以身相随。”
“这……是怎么回事,你对她施了甚么恩?”
“我自己也不清楚,不过想来一定与于老儿有关,因为最近我只做了那一件事,就是整倒了于老儿,而小红既谙技击之术,却又不类江湖中人,必然是武将之女,于老儿执掌兵部,她的先人一定是受过诬屈含冤,她溷身在此,大概是想相机刺杀于老儿报仇的。”
卢闰英一惊道:“会是这样吗?”
李益道:“我想总不外是这种情形,否则我不可能在这几天内,对她有甚么大恩惠,这个等回头再问她好了,我把你接了来,主要的就是要你作主。”
卢闰英道:“十郎,这就太不敢当了,虽说我们的婚事已经公开宣扬了,但是我还没有过门,怎么样也不能要我作主,你征求我的同意,已经很使我感激了。”
李益道:“不,这件事一定要你作主,否则就不太好办,而且又会跟姨丈闹得不愉快。”
“这与我爹有甚么关系呢?”
“没关系我就不会把雅萍也支开去了。”
卢闰英先是一怔,慢慢才想明白了,脸上浮起了一丝不可思义的神色:“难道爹也看中了她?”
李益笑笑道:“恐怕是如此吧,一连两天避嚣来此,第一次是偶然,今天又来则是有意了,而且他对小红也多少有了暗示,刚才送他出去时,还在连连夸赞她,要不是有王阁老在旁边,或许会开口叫我作伐了。”
卢闰英叹了口气:“爹也是的,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动这个心,不过话又说回来,小红那妮子的确可爱,你也知道的。爹虽然置了两房姨娘,却形同虚设,迁到长安后,他独宿书房的时间多,可见爹并不是好色。”
李益道:“我知道,小红的姿色只是清秀而已!”
卢闰英道:“他老人家是喜爱她的那份才华,这也怪我不好,你不在的那几天,爹回家跟我闲聊,谈起我们玩的情形,我着实把小红夸了一阵,大概那时候就把爹说动了心的。”
李益笑笑道:“听你的意思,好像颇为有意成全?”
卢闰英笑道:“十郎,我知道你这次出去,很需要小红这样一个人,这样好不好,我们再买两个人,跟着去侍候你,然后让小红去帮忙照顾,等你工务完了,再把小红接到我家去,我知道爹的意思是要她住在小书房里,他老人家昨夜还在跟我说起,我出阁之后,他的小书房就没人照科了,而其中很多的文稿案卷,又不能随便交给个人,我想爹就是在暗示。”
李益叹了口气:“闰英,你好像在认为我是在跟姨丈争这个人似的。”
“我绝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到爹年纪大了,难得他自己看中了一个人,我们应该尽点孝心。”
李益道:“问题不在我,而且我已经先劝过她了。”
“难道她自己不愿意?”
“她要是愿意,我又何必把你接了来。闰英,小红在前几天就脱籍收帜了,“啸虹”就是她的私产,她溷落风尘是曾有目的,辍弦收帜是为了所图已遂,门上钉上了啸虹的匾是我题的,那方匾是她自己雕的,这所园子是她准备呈献给我,作为酬恩的,她接纳姨丈与王阁老是因为我的缘故,在这种情形下,我们怎么把她送到你家去?”
于是他把见到小红的情形说了一遍,最后道:“如果她是个掘金娘子,倒也好办了,但她根本不在乎金钱。”
卢闰英道:“她是一心要跟定你了!”
李益道:“那倒不是,她根本没有朝这方面想,她只是打算把房契给了我后,入山当姑子去,因为这个缘故,我才想到把她收在身边的。”
卢闰英道:“照这样说来,那还是可以商量的,你既然对她有恩,这样可以请她帮我们也尽份孝心。”
李益把眼光看着卢闰英,冷冷地道:“卢大小姐,你们姓卢的会这样做,但我李益可做不出这种事,小红是个人,不是一样东西,可以随我们的意思送来送去,别人报我的恩。我又报谁的恩?”
一看李益神色,卢闰英已经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没有想到李益的口中竟会吐出这么一番话来,顿时吓得呆了,可是李益的火上来了,多时的积郁一下子全发泄了出来,指着卢闰英道:“我为姨丈尽心尽力,他却为了自己的前程要毁了我,这个我可以忍受,而且不去计较,甚至于还任劳任怨去为他筹划,没有别的缘故,为的是你还明理,可是今天从你这番话,我发现你跟令尊大人一样,心目中除了自己之外,别人都不是人,究竟我为小红尽了甚么力还不知道,但是我并没有心帮她的忙,报恩是人家的心意,但我自己并没有以她的恩人自居,我凭甚么要求她去那么做?”
卢闰英无限委屈道:“十郎,我只是跟你商量,并没有一定要怎么样,你又何必生气呢?”
李益道:“我当然生气。我气的不是你说错话,而是你的存心,你要尽孝心,我也该尽孝心,但是我们没有权利要别人牺牲一辈子来替我们尽孝心。”
卢闰英道:“我爹不会委屈她的。”
李益冷笑道:“白发少艾,就算你父亲能给她任何一切,人家也未必稀罕,你们卢家不过是仗着有几个臭钱而已,但世上不见得每个人都是爱钱的。”
卢闰英急道:“十郎,你怎么这样说呢?”
李益愤然道:“你要我怎样说,小红已经脱籍,不再鬻色市笑,你不信再去问问她的家世,绝对是好人家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