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钗-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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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晖对此倒有同感道:“这几句才是真话,那时正是鱼朝恩势力薰天之际,没有人敢忤触其锐,对他的跋扈横行视而不见,噤若寒蝉,缄口不言。”
他叹了口气接道:“不过下官说句老实话,鱼朝恩虽然罪孽滔天,上挟君主,下胁诸侯,一手把持了朝政,他在大体上,倒还能懂得个是非,所以没把天下弄得大乱;尤其是在他权动势固之后,他的胸襟反而变得开舒了,在国事方面,只要真正有理的,即使与他的意见相左,他仍能虚心接受……于老儿还说了些什么?”
李益道:“于老大人说要移风正俗,很需要像再晚这种正直、认真、守正不阿的年轻人,勉励再晚莫为时俗所同化,只要有机会,他一定会提拔举荐。”高晖冷笑道:“这正是他对付新科进士的一贯作风,他不是主考座师,却偏喜欢故示小惠,收拢人心,吏部受到他的关说最多,好一点的缺,都被他要了去,安插他的门生了。君虞兄他没有向你作进一步表示吧?”
李益道:“没有!我接获这封信后,深感悔暄,觉得公开批评一位忠厚的长者,殊失恭敬,所以信上虽然一再恳邀,要我没事去谈谈,我却一直不好意思登门。”
“你错了,你该去的,只要你投个帖子,自认门生,他一定会为你设法安插个优缺的。
“
董其武笑笑道:“君虞,于尚书常以此博个举才荐贤之名,而他的门生也最多,表示他喜欢奖掖后进,不过说到他会写这封信给你,倒是有点令人难以相信。”
李益道:“是真的,我还把信给几个人看过,他们都对于老的胸襟异常钦佩!”
“那封信,进士公还保存着吗?”
“保存着,昨天家岳问起,我还特地捡了出来,给他老人家过目,想请于大人在廷上为再晚美言几句,向我以前在无意间得罪的先进前辈们解释一下,因为家岳说于老现在颇得圣宠,有一言九鼎之力,信还在再晚身边揣着。”
董其武笑道:“能借给我过目一下吗?我倒要看看是否是他的亲笔。”
李益想了一下道:“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那封信上又没有什么隐私之言。全篇都是奖掖勉励之词,不过说得再晚太好了,令我有点不太好意思而已。”
说着在身边把那封缄函取了出来,董其武接了过去,看看信函外封的字迹笑道:“倒的确是他的亲笔,进士公,对不起,我要找几位同僚一起看看这封信,于尚书能这样夸奖一个年经人,倒是很不容易。”
他拉了几个人,都是当前的红人,而且也是经常在御前共参权密的要员,高晖则是自动地走了过去,把信封打开后,抽出里面的信纸,一张张地互相传阅。
时间控制得很巧,这也是安排好的,一直有人在外面等着,于尚书到达的时候,也就是大家看信的时候。所以那一圈的人传阅还没完毕,于善谦已由王阁老亲自陪同着走进来。
够资格在这花厅有一席之地的,都是当前侍郎以上颇有地位的大员,大家都认识他的,纷纷上前见礼,于善谦的架子很大,见了侍郎不过点点头,只有同列尚书的主部大臣,以及更高一点的阁员,才能博得他一丝微笑与几句寒轻,济济嘉宾中只有李益一个年轻人,而且还没穿官服,显得很抢眼,也引起了于尚书的注意。
王阁老笑道:“谦翁!这个年轻人你不认识吧,他可是长安市上的名人,山西姑臧李揆的侄儿,卢方翁的新娇客,也是以文采风流而闻名天下的少年才子李十郎!”
李益很会装做,深深一揖道:“姑臧李益参见大人。”
于善谦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拦住他的下拜笑道:“十郎!不要多礼,不要多礼,老夫闻名久矣,今日才得相见,老夫要好好地看看你!”
他把住李益的臂膀,端详了一阵才大笑道:“好!好!果然是翩翩一表人才,文采风流,当之无愧。十郎,你可真了不起,今日早朝,大家谈得最多的就是你们小两口儿在长安市上的豪举。”
李益低头道:“李益年轻无知,荒唐失检……”
于善谦笑道:“没什么!本来你们年轻人,是不该到那种声色的场合去的,但是带了未婚妻子,自然又作别论,可见名士风流,不愧本色,下次再有那种有趣的场合,别忘了带上老夫一把。”
李益红了脸道:“老大人取笑了。”
于尚书笑道:“不是开玩笑,是真话;你不信可以问问别人,老夫不是那种故作矫情的人,名士风流,可为人间添一段佳话,况又是青春年少,春风得意之时,不乐何待?人生得意须尽欢,如老夫等这把年纪,再跑去临老入花丛,那才是真的荒唐了!”
言词风趣,引得一片哈哈大笑。
高晖好像跟他一直不和忍不住道:“于老倒真是善于修词,不愧为庙堂之才,先前在早朝之际下官还听见于老对此事大发议论,说什么天下荒唐之事,莫此为甚,说君虞兄与卢小姐虽经文定,尚未成礼,偕同出游,已失礼范,况又召妓市上,公然佚乐,更不可恕……”
于善谦不禁红了脸道:“这个……老夫起先并没有弄清是谁,才作那等看法,及至知道是李十郎,后,自然就要另作解释了。吾人论事,不可守成而不变,譬如捧心颦态,行之于西子则增其媚丽,见之于东施则令人作呕矣!无才无行之辈,如此行径就不可谅矣!十郎文采风流F才华盖世,则益可见其不拘小节之豪情。”
王阁老赶紧在旁打圆场道:“是极!是极,论事当因人而易,文王建灵台则圣人颂之。
商纣建鹿台而圣人詈之,一事而异人,就有两种看法。”
高晖却不肯放松他,冷笑道:“不过我不相信于老连人都没弄清楚,因为于老在早朝时还说要面奏圣上请旨惩劾以正世风,怎会连人都没弄清楚?”
这一来于善谦的老脸挂不住了,愠然道:“侍郎公,难道老夫刚才那番话是故意说来讨好十郎的吗?以老夫今日之地位,大概还不必如此吧!”
这个理由很充份,于善谦是现任兵部尚书,对李益这一个新仕的小进士,的确没有巴结的必要。
高晖冷笑道:“那当然不必,可是于老一日之间,两种说法,以圣意天裁,才是最大的关系,因为未等于老参奏,圣上已经知道了,而且在散朝后,召见卢中书大人,对此事作了个评断,认为名士风流y不但是才子雅事,而且也可点缀太平盛世,上国天朗的升平景象。
于老居朝日久,善体天心,自然不会傻得去违抗圣意了。”
于善谦脸色一沉道:“侍郎公似乎是专跟老夫过不去,别忘了老夫与令尊翁是同年同榜……”
高晖吭声道:“不错。先君子在世之日,是经常提起于老,而且先君子遭难时,原本与于老商定同时行动的,那知到了早朝廷奏的时候,于老竟将奏章撤了回来,而让先君子孤军奋斗。”
于善谦夷然晒笑道:“那时老夫执掌兵部,不能轻易言死,老夫死不足惜,使天下兵权俱落入鱼朝恩的手中,朝廷就岌岌可危了,你那时年纪还轻,懂得什么?”
高晖还要开口,却被李益挡住劝开了,高晖气呼呼地走过一旁,李益笑道:“侍郎公,这是何苦呢?今天大家是来给王夫人祝寿的,为些小意气之争,伤了和气不说,也令主人面上难看。”
高晖放低声音道:“君虞兄有所不知,这老儿口蜜腹剑,是个最阴险的人,他表面上跟你亲亲热热,背地里却专在圣上面前放冷箭,不知有多少人吃过他的亏,上过他的当,所以下官有个办法,就是每当人多的时候,就跟他翻上脸吵上几句,闹得无人不知……”
“你不怕他报复吗?”
“不!这样反而安全了,因为这老儿惯会沽名钓誉,不会去背个挟嫌密告的口实,而且他为了要表示自己的大方起见,还会偶而为我说两句好话的。”
李益笑道:“侍郎公,高明,高明!”
高晖也一笑道:“君虞兄,彼此,彼此,我想你不会恰好凑巧把他那封信带在身边的,大概也是要给这老儿一点颜色瞧瞧吧!”
李益不禁一怔,高晖又笑道:“董其武等那一批人,昨天就在一起鬼鬼祟祟,我就知道他们又在有所图谋,一直到今天君虞兄拿出信来,他一手接过去,又把那些人拉在一起,兄弟才明白了。”
李益知道高晖是个厉害脚色,瞒不过他的,只好苦笑一笑道:“还请侍郎公包涵一二。
“
高晖道:“没问题,朝中对于老儿有好感的没几个,祗是无其奈何而已,你们打算怎么办?”
李益道:“也没怎么办,因为在圣上面前进谗,一直阻挠再晚仕进之途的就是他,董大人等为再晚抱不平……”
高晖道:“于老儿这下该倒霉了,他不该有个真凭实据落在你的手中,这下子恰好证明了他人前人后,言行不符,揭开来了,叫他的老脸挂不住。你们是不是这样打算?”
李益道:“即使他赖着不肯走,事情传到皇帝那儿去,对他的信任也会减弱一点。”
高晖道:“这个办法虽好,只是所谋非人,董其武他们都有把柄,或多或少地握在于老儿手中,他们是又恨他,又怕他,何况于老儿也不是个笨人,稍微有点不对,他立刻就会用话点出去,叫他们开不了口,而你徒作恶人,得罪了于老儿,以后更将受他的掣肘了。”
李益不禁一怔,连忙道:“侍郎公莫非另有妙策?”
高晖道:“是的!于老儿要面子,打击他就绝不能撕破他的脸,那反而使他无所顾忌了。”
“侍郎公计将安出?祈请指示。”
“把信交给我,我拿了信就告辞回家,你再去见于老儿,把他拉到无人处,直接告诉他,叫他明天上辞表乞休,否则我就怀着信私下面诣圣上,也密告他挟嫌怀恨,公报私仇!”
“这不太妥当吧?”
“这是最有效的办法,因为我是公开得罪他的,也是唯一不怕他的,董其武他们还靠不住。”
李益想了一下,心中已有底子,于是道:“侍郎公制策果然又比再晚精密多了,再晚这就去。”
高晖握握他的手道:“君虞,我是真心对你感激,也是真心对你感到歉疚,所以才包揽这件事,董其武那批人最好还是少沾惹,一个个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他们这次之所以热心帮你的忙,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打算,无非也为于老儿一直在捣他们的蛋。”
李益笑了一笑:“多谢侍郎公垂顾,再晚对你也相当了解,这次也是为了家岳。并不是为了自己的私隙,虽然尚书对再晚极度不满,因为圣上也不是为了他的缘故才疏薄了再晚的。”
“那是为了什么缘故呢?”
李益道:“为了再晚结交的朋友在江湖上太有名了,唯恐再晚遽膺重寄,会对廷上有所不敬。”
高晖不禁一震道:“君虞,这倒是件很堪虞的事。”
李益轻经一叹道:“是的,再晚知道黄衫客与贾仙儿夫妇生活淡泊,无意于功利,但是圣虑不为无当,本朝之初,太宗皇帝就是仗着一班江湖游侠之助而成了千秋之霸业,朝廷对这一股隐于湖野的力量,一直不敢掉以轻心。而前些日子,听说贾仙儿曾有密缄致圣上要圣上将除掉鱼朝恩的功劳转在再晚身上,这虽是一番好意,却反而增加了廷上的疑虑。”
“这样下去,对你的前程可是大有妨础!”
李益点点头道:“是的,但这也没有办法,再晚只有假以时日,以耿耿忠诚,向圣上剖示绝无异图,而且也要尽力避免与那些江湖游侠接触,使圣上安心了,终必会对再晚有所酬报的。”
高晖点点头道:“是的!假如真是有这种顾虑,吾兄于近期内,倒不必躁急求进了。”
“再晚急于求职外放,也是为了这个缘故,因为前两个月再晚以微故进诣东宫太子千岁殿下,甚蒙器重,拟邀召为侍读之职,再晚深知圣上心中所虑,所以立加恳辞,且立挽郭世子至吏部殷天官处谋缺,幸得侍郎成全。”
高晖笑道:“原来是这层缘故,下官还以为是吾兄闲居长安,不胜负荷,所以才把郑州的这个缺极力推荐,下官对吾儿的家世颇熟,吾兄虽出身望族,毕竟不是豪富之家,长安居,大不易。况吾兄生性豪霍,拮据难免……”
李益很坦然地道:“侍郎公所见亦是,寒门虽书香传家,也不过小康而已,初至长安,因不知撙节,费用日奢,是感到后继为难,不过再晚尚知货利,江南布绢长安卖,微有所得,闲居些日子倒还过得去,只是为了情势迫人,不得不急为之计。”
高晖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大家总算了解了,你我今日虽是初会,却因肝胆相照,萍水知己,郑州任上,吾兄好好地一展长才,过个两三年,由下官负责为吾兄推荐,去了于老儿,再加上令岳的关系,青紫立即可期。”
李益很高兴,他知道高晖的力量的确比任何人都靠得住。因为他在吏部,是真正掌握着一个升迁的主宪。能够结识高晖是意外的收获,也是真正的,最大的收获,所以他跟高晖谈话时毫无隐瞒,在对方心中树立了一个坦率无伪的印象,也因此争取了高晖的友谊,这股助力,才是他异日扶摇直上,真正靠得住的后援。
离开了高晖,他再回到那个圈子里,于善谦跟董其武他们都在一起,神色很难看;一见他进来,于善谦立刻道:“十郎,高晖那小子跟你说了些什么?这太岂有此理了,老夫看他是故人之后,不便跟他一般见识,那知道他竟仗着先人死节之微功,处处与老夫为难。”
李益微笑道:“高侍郎是个很厉害的人,于老何必跟他去呕气呢?”
于善谦一拍桌子道:“笑话,人家怕他厉害,老夫却不怕他,他的老子死于国事,于某也不无微劳,只为了他是个晚辈,老夫才相让一二,他倒狂了起来,过两天老夫非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不可!”
气冲冲地走过一边,王阁老连忙上前去劝解,李益趁机问董其武道:“大人进行了没有?”
董其武道:“还没有,被高晖一闹,恐怕今天进行不成了,因为于老儿正气在头上,说出来恐怕他恼羞成怒,以为我们站在高晖一边在整他,硬是拉下脸来不在乎了,反而失去了作用,所以大家都主张暂缓行事。”
李益吁了口气道:“再晚也怕的这个,所以赶紧过来,也是想请各位不可造次。”
董其武笑道:“老弟,我们都是一大把岁数了,那会这么不开窍,这东西你拿回去留着,下次再用,反正大家都看过了,书中的词句,大家都能背了,以后他如果再在圣上面前批评你,我们就背上两句给他听听。”说着把书缄递了过来,李益往怀中一放,就走了开去。卢方悄悄地跟在后面,见四下无人,才轻叹道:“十郎。董其武他们胆小如鼠,不敢得罪于老头儿,我们还是另外想办法吧!”
“是的,小婿也看透他们不足以成事,故不寄望他们了,不过大人放心。没有他们小婿一样能办成事,现在请大人把王阁老找个理由拉开,同时也拦住别人过来,小婿一个人向于老儿说话去。”
卢方一怔道:“你自己去?十郎,你可得小心点,于老儿也不是好惹的,真要把他给惹恼了,你可比不上高晖啊!”
李益一笑道:“大人看高晖如何?”
“为人还不错,颇有乃父之风。而城府尤过之,因�